第26章 兄弟盟約
大伯一家那間低矮的臥房裡，光線昏暗。
蕭雲小小的身體蜷縮在硬板床的最里側，用那床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薄被將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受了重傷、躲進殼裡的小獸。
被子裡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聲，肩膀微微聳動。他死死抱著自己的膝蓋，眼淚無聲地浸濕了粗糙的布料。腦海里反覆迴響著下午祖母那冰冷的決定，還有盧府管家帶來的那些刺眼的禮物和銀子……
用賣阿弟的錢去讀書……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讓他羞愧得無地自容，痛苦得無法呼吸。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蕭寧小小的身影閃了進來。他手裡還端著那碗堆成小山的肉和雞蛋，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
「阿兄？」他輕聲喚道。
被子裡的人毫無反應，只有那壓抑的抽泣聲似乎更急促了些。
蕭寧放下碗，看著那團裹得嚴嚴實實的被子，抿了抿唇。他伸出手，輕輕掀開被子一角，然後像條靈活的小魚一樣，飛快地鑽了進去，緊挨著蕭雲僵硬的身體坐下。
被窩裡帶著淚水的鹹濕氣息和蕭雲身上那股倔強的悲傷。
蕭寧用自己小小的肩膀，輕輕蹭了蹭蕭雲緊繃的脊背。
蕭雲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往裡縮了縮，想避開這突如其來的親近。
蕭寧鍥而不捨地又蹭了蹭。
蕭雲再縮。
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土牆，退無可退。
蕭寧這才停下，湊近蕭雲耳邊，故意用一種輕鬆到近乎戲謔的語氣，小聲說：
「哎呀，這麼大的人了，還哭鼻子呀？羞不羞？」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火星濺入了油鍋！
「你——！」
蕭雲猛地掀開蒙在頭上的被子，露出一張哭得通紅、眼睛腫得像核桃的小臉！他憤怒地瞪著蕭寧，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
「你懂什麼？！你知道什麼？！你才多大點？！你知道外面人心有多險惡嗎？！你知道給人做……做……」那個「僕從」的字眼在他喉嚨里滾了幾滾，終究沒能吐出來，只化作一聲哽咽的嘶吼，「……有多難嗎？！」
他死死攥著被角，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安穩在家讀書開蒙不好嗎？！為什麼要去？！為什麼？！」
面對兄長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和質問，蕭寧沒有退縮，反而平靜地迎上他憤怒又悲傷的目光，輕聲反問：
「阿兄，那我去讀書開蒙，你呢？」
「我？」蕭雲被問得一怔，隨即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脫口而出：
「我是你阿兄！是長孫！理應我去！我去做工！我去做書童！我去賺銀子！我去盧府！哪怕……哪怕人家不要我，我去碼頭扛包！我去給人放牛！我每日少吃一頓飯！我……」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承諾，仿佛要用自己的犧牲來洗刷那份巨大的愧疚。
蕭寧靜靜地聽著。
看著眼前這個才九歲、明明自己還是個孩子，卻因為「長孫」、「兄長」的身份，而固執地想要扛起一切、保護弟弟的少年。
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猛地衝上蕭寧的心頭。
他上輩子是孤兒，從未體會過有兄弟手足的感覺。穿越而來，他最初只把蕭雲當作一個需要扮演「弟弟」角色的對象。
但此刻，看著蕭雲那雙被淚水洗刷得異常明亮、充滿了保護欲和犧牲精神的眼眸，蕭寧的心被狠狠觸動了。
原來……這就是兄長。
無關年齡大小，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責任與擔當。
他伸出手，輕輕搭在蕭雲因為激動而顫抖的肩膀上，眼神清澈而真誠，鄭重地喚了一聲：
「阿兄。」
這一聲「阿兄」，讓蕭雲滿腔的悲憤和激動瞬間凝滯。
他看著弟弟那雙黑白分明、毫無怨懟的眼睛，裡面沒有他預想中的委屈或責怪，只有一種讓他心頭髮燙的理解和……親近？
「寧哥兒……」蕭雲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希冀，「你……你是不是後悔了？是不是不想去了？走！咱們現在就去跟祖母說！就說你不去了！你那麼聰明，祖母肯定聽你的！我……我去！我去盧府！我去做工！」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拉住蕭寧的手腕，就要往床下跳。
「不，阿兄。」蕭寧卻穩穩地坐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蕭雲眼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光，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
「我去盧府，是我自己選的。」
「我知道阿兄疼我，捨不得我，更不想用我賺的錢。」
蕭寧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
「可阿兄，你想想。你疼我，難道我就不疼你嗎？你捨不得我去，難道我就捨得你去嗎？」
「咱們兄弟倆，誰去，另一個人心裡都不會好受。」
「但咱們家，總得有人去讀書，總得有人去想辦法，不是嗎？」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蕭云：
「阿兄，你比我大，性子沉穩，讀書的天分……也比我好（蕭寧違心地說著，但語氣無比真誠）。你去開蒙讀書，是理所應當，也是最好的選擇。」
「我去盧府，也是我的選擇，我的路。」
「咱們……不能總想著誰替誰去受苦。得想著，怎麼一起往前走！」
蕭雲被這番話震住了，呆呆地看著弟弟。
蕭寧深吸一口氣，伸出小小的拳頭，遞到蕭雲面前：
「阿兄，咱們兄弟倆，膩膩歪歪的虛話就不說了。來，碰個拳！」
「咱們做個約定！」
「不管爹和大伯這次院試結果如何，也不管以後家裡還會遇到什麼難處。」
「從今日起，你安心在縣城李夫子那裡讀書開蒙，我安心在盧府做事。」
「咱們兄弟倆，各自努力，各自奮鬥！」
「我信你，將來必定能金榜題名！」
「你也信我，在盧府，我也絕不會給咱們蕭家丟臉！」
「等將來有一天——」
蕭寧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豪情和憧憬：
「咱們兄弟頂峰相見！一起光耀咱們蕭氏一族的門楣！讓祖母，讓爹娘，讓所有看不起咱們蕭家的人，都刮目相看！」
「如何？」
他目光炯炯，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期許。
蕭雲怔怔地看著眼前那小小的、卻仿佛蘊含著無窮力量的拳頭。
兄弟約定……
頂峰相見……
光耀門楣……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他稚嫩的心上。
他痛苦地搖著頭，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不……不行……我……我做不到……我怎麼能用你的……」
「阿兄！」
蕭寧猛地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難受和委屈：
「你看看你！現在明明該是你這個做兄長的，安慰我這個要離家的小弟才對！怎麼反倒是我在哄你？」
他使出最後一招「攻心計」，精準地戳向蕭雲最在意的「兄長責任」：
「祖母已經決定了，明日送你去開蒙！這事改不了啦！」
「你連跟我碰個拳，立個兄弟一起努力的約定都不肯……」
蕭寧故意拖長了尾音，帶著點小小的激將：
「阿兄，你這樣子……可不像個有擔當的兄長哦！」
他知道蕭雲最重情義，最講「君子之風」，最受不了被人質疑「擔當」二字！
果然！
蕭雲猛地抬起頭，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死死瞪著蕭寧，嘴唇哆嗦著，胸膛劇烈起伏。
「你……你胡說！我……我……」他想反駁，卻在那雙清澈又帶著點狡黠的目光注視下，所有拒絕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一股巨大的委屈、不甘、責任感和被弟弟信任的暖流，在他心中激烈衝撞。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聲帶著哭腔的低吼：
「碰就碰！」
他猛地伸出手，因為激動和用力，小小的拳頭微微顫抖著，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悲壯，重重地抵在了蕭寧的拳頭上！
兩個小小的、帶著孩童稚氣的拳頭，在昏暗的陋室中，在散發著陳舊稻草氣息的硬板床上，緊緊相抵！
「好！」蕭雲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地承諾道：
「我們兄弟！各自努力！來日頂峰相見！共同光耀蕭氏一族門楣！」
聲音不大，卻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蕭寧感受著拳頭上傳來的、屬於兄長的微涼溫度和那份沉甸甸的承諾，嘴角終於揚起一個燦爛而真摯的笑容。
「一言為定！」
陋室清貧，被褥破舊。
但兩個小小的少年，拳拳相抵，目光交匯。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無聲的誓言在彼此心間流淌。
那份共同改變命運的信念和深厚的兄弟情誼，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火種，雖微弱，卻蘊含著足以燎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