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離別
蕭寧繼續「語重心長」地「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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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以後呢，就安心在家讀書！院試落榜了不要緊，府試、鄉試、會試、殿試……路還長著呢！可莫要偷懶，荒廢了學問！」
他轉頭看向周氏：
「娘，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吃好睡好，養好身體！平平安安地把弟弟或者妹妹生下來！這才是頭等大事！」
他頓了頓，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帶著點「無奈」：
「男人在外面賺錢很累的！你們在家要懂事一點，好好照顧好自己，別讓我在外面勞累，還得操心家裡，知道嗎？」
說完，他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父母的手背，補充道：
「放心，兒子每月都會回來看你們！給你們帶好吃的零嘴兒！」
「噗嗤——！」
周氏第一個沒忍住，被兒子這活靈活現的「家長」模樣逗得笑出聲來。她甩開蕭寧的手，嗔怪地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你這小猢猻！跟誰學的油嘴滑舌！」
蕭仲遠看著妻子破涕為笑，再看看兒子那故作嚴肅的小臉，也忍不住跟著咧開了嘴，只是那笑容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這……這本來該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對即將遠行的兒子說的話啊……
如今卻被兒子反過來說了。
欣慰之餘，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笑聲過後，蕭寧臉上的「嚴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認真。
他坐直了身體，清澈的目光在父母臉上掃過，帶著一絲歉意：
「爹，娘。」
「這次去盧府，是兒子自己拿的主意，任性了，也沒跟你們提前商量。」
「你們……別怪兒子。」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兒子向你們保證，在盧府，我一定好好做事，好好努力，絕不會給咱蕭家丟臉！一定……混出個人樣來！」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閃爍：
「等兒子賺了錢，咱們就搬出蕭家村！去縣城買個大宅子！讓爹和大伯安心讀書！讓娘和阿姐、阿兄都過上好日子！」
「等我再大些，我也要好好讀書，去考科舉！」
「我還要……」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在他心中盤旋已久的、最宏大的目標：
「我還要給娘請封誥命！讓娘也做那鳳冠霞帔的誥命夫人！」
這擲地有聲的承諾和描繪的宏偉藍圖，讓蕭仲遠和周氏都驚呆了！
周氏怔怔地看著兒子，看著他那張稚氣未脫卻寫滿堅毅的臉龐，看著他眼中那仿佛能燃燒一切的火焰……
一股巨大的暖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心疼，猛地衝垮了她的心防！
「寧哥兒！」
周氏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將兒子緊緊摟進懷裡，滾燙的淚水瞬間決堤！
「我的好寧哥兒！你這麼好……娘跟你爹……怎麼會怪你呢！」
她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
「娘知道……娘知道你有大志向！娘信你！」
「可是……」
她用力抱緊兒子，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賺大錢……買大宅……考科舉……請封誥命……聽起來就好累好累的……」
「娘不要你那麼累！娘不要你心裡擰巴，平白讓自己勞心負重！」
周氏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兒子，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你記著！先照顧好自個兒！其餘的……都不如你重要！」
「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麼都強！」
蕭仲遠也用力點頭，紅著眼圈，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你娘說得對！爹也是這個意思！在盧府，若有人欺負你，讓你受委屈了，你就立刻回來！咱不稀罕那點錢！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麼都強！」
蕭寧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感受著那溫暖而顫抖的懷抱，聽著父母那最樸素、卻最深沉的愛語。
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猛地衝上眼眶。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了回去。
他伸出手，回抱住母親，將臉埋在她帶著皂角清香的衣襟里。
從今往後，他也是有爹娘疼的孩子了呢。
真好啊。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蕭家村那破敗的村口，便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土路的轆轆聲。
一輛由兩匹健壯騾子拉著的、掛著「盧」字燈籠的青布油壁車，穩穩地停在了蕭家那低矮的院門外。
盧府的老管家，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筆挺的綢布長衫，帶著和煦的笑容，從車上下來，對著早已等候在門口的蕭家眾人微微躬身：
「余老太太，諸位，老朽來接蕭寧小公子了。」
這份鄭重其事的禮遇，讓蕭家人在惶恐之餘，也真切感受到了盧府對蕭寧的重視。
小小的院門口，擠滿了送行的人。
母親周氏一反昨夜的「嫌棄」，此刻緊緊攥著蕭寧的小手，仿佛一鬆開兒子就會消失不見。她絮絮叨叨地重複著那些早已說過無數遍的叮嚀：「寧哥兒，到了那邊要聽話……冷了熱了要記得添減衣裳……受了委屈千萬別忍著……要常托人捎信回來……」
她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眼圈微紅。
父親蕭仲遠站在妻子身後，嘴唇緊抿，眼神複雜地看著兒子，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大伯蕭伯度和大伯母王氏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欣慰又難掩的愧疚。
姐姐蕭瑤兒咬著嘴唇，眼巴巴地望著弟弟。
祖母余老太太，則倚在門框上，花白的頭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她渾濁的目光落在蕭寧身上，那裡面交織著深切的憐惜、無法言說的愧疚，以及一絲渺茫的期許。
他們的身後，是那間在晨光中更顯破敗、寒酸、一貧如洗的土坯瓦房。這蕭瑟的背景，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家庭所背負的沉重命運。
蕭寧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親人的臉龐。
父親緊鎖的眉頭，母親泛紅的眼眶，大伯大伯母欲言又止的神情，姐姐的不舍，祖母眼中深沉的憐惜……
短短一個多月，從最初的陌生旁觀，到如今發自內心的牽絆與不舍，蕭寧心中感慨萬千。
這便是他的家了。
這便是他的親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離愁，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對著家人朗聲道：
「爹，娘，阿姐，大伯，大伯母，祖母！我走了！你們在家……要保重身體！」
聲音清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試圖驅散籠罩在院門口的沉重陰霾。
「好……好啊……」余老太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嶄新煙青色絹布長衫、眉目清俊、仿佛一夜之間就長大了許多的小孫子，心中百感交集，「去吧……寧哥兒……照顧好自己……」
蕭寧聞言，快步走到祖母面前。
看著祖母那瘦弱佝僂的身影和布滿溝壑的臉龐，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張開小小的手臂，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擁抱住了這位為蕭家操勞一生、背負了太多苦難的老人。
余老太太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枯瘦的手遲疑地抬起，最終也輕輕環住了孫子單薄卻挺直的脊背。
這無聲的擁抱，勝過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