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夫人的考驗
片刻後，蕭寧鬆開祖母，後退一步，對著家人再次展露笑容，用力揮了揮手。
「我走了！」
他不再猶豫，轉身，步履輕快地走向那輛等候多時的馬車。
老管家連忙上前，恭敬地掀開車簾，扶著蕭寧上了車。
「老太太，諸位請放心！老朽定會照顧好小公子！」老管家對著蕭家眾人再次鄭重承諾。
「駕！」
車夫一聲輕喝，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響兒。騾車緩緩啟動，車輪滾動，碾過蕭家村坑窪不平的土路，朝著村外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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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眾人佇立在門口，目光緊緊追隨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
晨風吹拂著他們的衣角，也吹亂了他們的心緒。
直到那輛青布油壁車徹底消失在道路的盡頭，化作視線盡頭一個模糊的黑點，他們依舊久久不願離去。
大裕王朝永元十六年，初春。
剛滿八歲的蕭家稚子蕭寧，揮別了貧瘠的蕭家村，踏上了通往盧府的道路。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悄然轉動。
無人知曉，這個看似尋常的清晨，這個寒門稚童的啟程，將在未來的歲月里，攪動起怎樣的風雲，譜寫出何等璀璨奪目、前程似錦的壯麗篇章！
車廂內，鋪著柔軟的錦墊，隔絕了外界的塵土和喧囂。
老管家坐在蕭寧對面，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開始交代入府後的安排：
「小公子，老朽已提前告知府里，下午接您入府。我家小少爺上午便出門玩耍去了，想來也是特意避開，免得見面尷尬。」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
「待會兒到了府上，您需先去拜見我家老夫人。老夫人有些話，想親自交代您。」
說到這裡，老管家的話語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絲斟酌的神色，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辭。
「而後……」
「而後，」蕭寧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瞭然的笑意，接過了管家的話頭，「我再隨您一起出府一趟，佯裝下午是第一次登門，和盧盛少爺『正式』見面，對吧？」
老管家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這孩子……竟如此通透！一點就透！
他方才的停頓，正是為了思考如何委婉地說明老夫人這個「測試」的安排——讓蕭寧下午再「正式」登門，與盧盛「初次」見面，以觀察蕭寧的言行舉止是否如盧盛所言那般投契，是否值得信任。
這本是世家大族對新進僕從或玩伴的常見謹慎之舉，只是對蕭家這等清貴沒落之家，管家擔心說出來會傷了對方顏面。
沒想到，他話還沒出口，蕭寧便已心領神會，主動點破！
「這……」老管家回過神來，臉上浮現一絲尷尬和擔憂，連忙解釋道：「小公子莫要多心！老夫人她……她絕無輕視之意！只是……只是……」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才妥當。
「管家爺爺不必解釋。」蕭寧笑著擺擺手，神情坦然自若，「我明白的。可憐天下父母心嘛！老夫人和您，都是為了盧盛少爺好，想替他多把把關，多操份心。這份心意，我懂。」
他語氣輕鬆，沒有絲毫被冒犯的不悅，反而帶著一種理解長輩良苦用心的體貼。
「可憐天下父母心……」老管家喃喃重複著這六個字，只覺得心頭一熱，一股難以言喻的熨帖感瞬間涌遍全身！
他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眼神清澈、說話又好聽的小公子，只覺得越看越順眼，越看越喜歡！
這孩子，不僅聰慧過人，心思剔透，更難得的是這份善解人意和豁達的心胸！
與這樣的孩子說話，簡直是……心花怒放！
老管家臉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如同盛開的菊花般燦爛，連聲道：「是極！是極！小公子說得太對了！老夫人她……唉，都是為了小少爺啊！小公子能如此體諒，老朽……老朽真是……」
他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表達心中的舒暢和欣賞。
車廂內，方才那點微妙的尷尬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鬆愉快的默契。
老管家看著蕭寧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心中暗自感慨：這位小公子，絕非池中之物！盧府能迎來這樣一位玩伴，或許……真是小少爺的福氣！青布油壁車在盧府那氣派非凡的三進大宅門前穩穩停下。
老管家率先下車，恭敬地掀起車簾：「小公子，請。」
蕭寧彎腰鑽出車廂，雙腳落地。
映入眼帘的，是比上次集市所見更加震撼的景象。朱漆大門高聳，門前石獅威武，門楣上「盧府」二字蒼勁有力。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庭院深深，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處處透著清貴世家的底蘊與富碩。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清香。
老管家引著蕭寧，沿著抄手遊廊，穿過幾道月亮門，向後院走去。
剛踏入後院一處寬敞的天井，便見兩個家丁正提著水桶，用長柄刷子仔細沖洗著青石板地面。水流沖刷，帶走塵土，留下濕漉漉、光可鑑人的石板。
蕭寧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蕭家村黃泥巴的舊布鞋，又看了看眼前潔淨得幾乎能照出人影的地面，腳步微微一頓。
他立刻拉住老管家的衣袖，仰起小臉，聲音清脆：「管家爺爺，請稍等片刻。」
不等管家回應，他已快步走到其中一個家丁面前，禮貌地行了個禮：「這位大哥，可否借抹布一用？」
那家丁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遞過手中一塊乾淨的粗布。
蕭寧接過，蹲下身，仔仔細細地將鞋底和鞋幫上沾著的泥巴擦拭乾淨。動作不疾不徐，一絲不苟。擦完後，他又走到水桶邊，就著清水將抹布搓洗乾淨，擰乾，這才雙手遞還給家丁，臉上帶著坦然的笑意：
「多謝大哥。鄉下泥巴多，讓您見笑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大方，沒有絲毫窘迫或自卑。
老管家在一旁看著，眼中滿是讚許，連連擺手：「小公子太客氣了！無妨，無妨！」
就在蕭寧擦鞋的當口，後院正房那扇雕花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位穿著深紫色綢緞對襟長襖、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慈和卻自帶威嚴的老夫人，在兩名丫鬟的攙扶下，緩步走了出來。
正是盧府的老夫人。
她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恰好將蕭寧擦鞋、洗布、歸還、道謝的全過程盡收眼底。
少年無需自卑。
挺直脊樑，便是可貴。
老夫人心中微動，目光落在蕭寧身上時，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愛。
這孩子，穿著雖樸素（新衣未換上），但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眼神清澈坦蕩，舉止有度，不卑不亢。單是這份從容氣度，便遠超同齡孩童。
「你就是寧哥兒吧？」老夫人臉上綻開和煦的笑容，語氣熱絡，「快過來，讓老身瞧瞧！我家那不成器的盛哥兒，回來後可沒少念叨你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蕭寧，話鋒一轉，帶著幾分自嘲和試探：
「唉，我家那小子，被他爹娘寵壞了，性子頑劣，腦子也愚笨不堪，整日就知道胡鬧，沒個正形！這次非要請你來，也不知是福是禍。寧哥兒，你莫要多想，權當是來陪他玩耍解悶兒便是。」
這番話，表面上是貶低自家孫子，實則是給蕭寧一個「台階」，也隱含著一絲觀察——看這孩子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