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絕境囚籠
蕭寧離家後的日子,蕭家小院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
那短暫的、因盧府厚禮帶來的輕鬆和希望,如同晨露般迅速蒸發,留下的是一種比以往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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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氣息,一天比一天凝重。
余老太太坐在堂屋門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院角那棵半枯的老槐樹。她的背似乎更佝僂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像刀刻斧鑿一般。
盧府送來的那車米麵糧油、活雞活鴨,早已不見蹤影。余老太太做主,將它們陸陸續續都變賣了,換成了銅錢和碎銀,鎖進了她床頭的舊木匣里。
飯桌上的變化最為明顯。
那頓油汪汪的豬肉炒蘿蔔乾和金黃油潤的蔥炒雞蛋,仿佛是一場遙遠而虛幻的夢。葷腥徹底斷絕了。飯菜的分量也肉眼可見地減少,從勉強吃飽,到勉強果腹,再到……清湯寡水。
沒有人提出異議。
蕭伯度和蕭仲遠兄弟倆,將自己關在臥房裡,讀書聲嘶啞而急促,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他們仿佛要用這耗盡生命的誦讀,來填補內心的巨大空洞和愧疚。
余老太太、王氏、周氏,甚至連小小的蕭瑤兒,都加入了紡麻織布的行列。昏暗的油燈下,紡車吱呀作響,梭子來回穿梭。她們的手指被粗糙的麻線磨得通紅,甚至裂開細小的口子,卻無人停歇。沉默中,只有麻線摩擦的沙沙聲和壓抑的嘆息。
那點微薄的收入,如同杯水車薪,根本無法緩解這個家庭日益沉重的壓力。
短暫的溫情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到極限的窒息感,比蕭寧離家前更加濃重,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這天上午,沉悶的氣氛被一陣驢車的吱呀聲打破。
老叔公——余老太太的遠房堂弟,一個沉默寡言的老農,趕著一輛破舊的驢車,停在了蕭家院門外。
車上裝的不是糧食,也不是柴火,而是滿滿一車的土坯磚和幾捆灰瓦!
王氏正在院子裡晾曬剛洗好的麻布,見狀驚愕地迎了上去:「三叔?您……您這是作甚呢?拉這麼多磚瓦來?我家……我家沒買磚啊!」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屋裡的讀書聲戛然而止。蕭伯度和蕭仲遠兄弟倆也聞聲走了出來,看著那車磚瓦,臉上寫滿了茫然和不安。
余老太太緩緩從堂屋走出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平靜得可怕:
「是我買的。」
她的話像一塊冰,砸在眾人心頭。
王氏、周氏、蕭伯度、蕭仲遠,全都愣住了,錯愕地看著她。
余老太太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徑直走到老叔公面前,聲音依舊沒有波瀾:「拉去小後院牛棚那邊。」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老叔公,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今天能砌好嗎?」
老叔公沉默地看了一眼臉色煞白的蕭伯度兄弟倆,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憐憫。他低下頭,悶聲應道:「能。」
說完,他默默地拉起驢車,朝著小後院的方向走去。沉重的車輪碾過地面,發出令人心頭髮悶的聲響。
王氏和周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恐懼。
王氏悄悄給周氏使了個眼色。
周氏會意,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捂著肚子,臉上擠出一點痛苦的表情,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哎喲……娘……」
她走到余老太太身邊,小心翼翼地問:「娘,咱家……這是要修牛棚嗎?那老牛……住得都要比咱們舒坦嘞?」
她試圖用懷孕的身份和俏皮的話語,緩和這詭異的氣氛,探聽婆婆的真實意圖。
余老太太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她沒有看周氏,目光越過她,落在遠處小後院的方向,聲音冰冷而清晰,如同宣判:
「不是給牛住的。」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臟:
「是給伯度、仲遠住的。」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響!
蕭伯度、蕭仲遠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王氏和周氏驚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蕭瑤兒嚇得小臉煞白,躲到了母親身後。
「娘!」蕭伯度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嘶啞和恐懼,「那……那牛棚陰冷潮濕,四面透風,連個正經窗戶都沒有!怎能……怎能住人啊!」
余老太太猛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兩個兒子,那裡面不再是平靜,而是積壓了二十年、如同火山般噴薄而出的悲憤和絕望!
「住人?!」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歇斯底里的控訴:
「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了啊!」
她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兩人:
「你倆次次都說能中榜!次次都說『下次一定』!可結果呢?!」
「次次都讓娘失望!次次都讓娘抬不起頭!」
她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淚水洶湧而出:
「娘想著你爹!想著他臨死前的話!『傾盡家財,也要讀出個名堂』!」
「娘更想著寧哥兒!我可憐的寧哥兒啊!」
提到蕭寧,余老太太的聲音徹底崩潰,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才八歲!才八歲啊!就要被迫離家!去給人家做書童!寄人籬下!看人臉色!他……他能不能吃飽?能不能穿暖?會不會受委屈?會不會被人欺負?!」
她泣不成聲,字字泣血:
「你們……你們但凡還有點良心!就該好好讀書!就該為這個家分憂!就該早點把寧哥兒接回來!」
「而不是……而不是讓一個八歲的稚童!在外面賺錢!供你們這兩個……這兩個……」
後面的話,她哽咽著說不出口,但那巨大的失望和憤怒,如同實質般壓在蕭伯度和蕭仲遠的心頭!
控訴完畢,余老太太猛地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決絕,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子:
「從今日起,到明年院試開始!」
她指著小後院的方向,聲音斬釘截鐵:
「你們兄弟倆,就給我住在那修好的牛棚里!」
「不得出牛棚一步!安心用功讀書!」
她甚至規劃好了細節:
「恭桶,每日一換!吃食,隔著小窗遞進去!」
最後,她拋出了最冷酷的威脅,斷絕了兄弟倆所有的退路:
「再立不起來……」
她的目光掃過躲在王氏身後的蕭雲,聲音如同來自九幽:
「難不成……還要娘以後把雲哥兒、寧哥兒也關進牛棚里嗎?!」
「娘!使不得啊!」王氏和周氏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那地方……那地方不是人住的啊!您要他們讀書,我們日夜監督著便是!何至於此啊!」
蕭瑤兒嚇得哇哇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