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夫子解惑
盧盛被問得一怔,支吾道:「開……開篇吧……」
趙夫子眉頭緊鎖,一臉「就這?」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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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王賀年見狀,急忙上前一步,認真地比劃道:「夫子!是這樣!我們故事開頭想寫一場很大的天火,就是那種……異象!火光滔天!席捲一切!把天空都燒紅了!但我們想了很久,都感覺……感覺……」他憋了半天,苦著臉道,「氣勢……氣勢就是寫不出來!總覺得乾巴巴的,只憋出『好大的火』幾個字……」
趙夫子聽罷,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眼中的鄙夷更深了:
「哼!書到用時方恨少!腹中無墨,空有想法!連『火勢熊熊、烈焰滔天』都寫不出!只會說『好大的火』?如此淺薄,還敢妄言著書?你們平日荒廢學業,只顧嬉鬧,如今可嘗到苦果了?還不服氣?」
盧盛被他這連珠炮似的話激怒了,煩躁地頂了回去:「那你說怎麼描述森林大火才能寫出氣勢?!你說啊!」
「豎子!何須你說!」趙夫子被頂撞,怒火上涌,但終究是夫子,被激起了好為人師的毛病。他傲然一拂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抑揚頓挫:
「要寫火勢兇猛,焰光沖天,當知《尚書·洪範》有云:火曰炎上!道盡火勢向上、猛烈升騰之本性!」
他踱步而言,旁徵博引:
「描繪火光之烈,可借《詩經·小雅·十月之交》所言:燁燁震電!此『燁燁』二字,豈非道盡烈焰之烈,灼目逼天之勢?」
他越說越流利:
「若要寫其毀滅之威,當思《易經·說卦傳》:離為火!離卦象徵光明,亦是毀滅!引申於此,可寫出烈火焚盡萬物,蕩然無存之悲戚與威能!」
最後,他舉出實例:
「欲學筆法之簡潔傳神,當看《左傳》如何寫:『火焚其室,蕩然無存!』寥寥八字,慘烈盡現!」
他環視啞口無言的四人,聲音帶著凜然:
「寫那森林大火,當寫其火舌如龍,直衝霄漢,映紅蒼穹(炎上);當寫其烈焰灼灼,赤光耀眼,逼得天日無光(燁燁);當寫其所過之處,萬木成灰,禽鳥驚飛,走獸哀鳴,濃煙蔽日,天地為之變色(離卦/蕩然無存)!豈是爾等一句『好大的火』可以道盡?!」
趙夫子這一番引經據典,信手拈來的學問展示,如同九天銀河直瀉而下!
字字珠璣,句句經典!
盧盛、吳楓、李槐、王賀年四人,早已不再是先前的不服不忿。
他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圓!
目瞪口呆!
腦海里反覆迴蕩著「炎上」、「燁燁」、「離為火」、「蕩然無存」……
原來……寫一場大火,竟然……有這麼多學問?這麼多講究?這麼多花樣?!
四人看著唾沫橫飛的趙夫子,再看看自己腦子裡那乾巴巴的「好大的火」……
一股巨大的落差感和認知衝擊瞬間將他們淹沒!
乖乖……
想寫好一部完整的話本,得多困難啊?!
一時間,四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神從最初的震撼到敬畏,最後只剩下一片呆滯的懵圈!
趙夫子看著四人那呆若木雞的窘態,心中的火氣不知不覺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朽木似乎有點開眼」的奇異快感。
他悠悠地搖著頭,語帶諷刺:「怎麼?這就怯了?知曉著書之難了?老夫倒是要看看,憑爾等這點墨水,這部大作,有生之年還能看到嗎?」
「誰怯了!」
盧盛被他這輕飄飄的嘲諷一激,少年人的熱血和面子瞬間蓋過了敬畏!
他猛地一跺腳,梗著脖子吼道:
「趙元橋!你小看誰?!誰怯了?!你且等著!不出一月!我們必定把《哪吒傳奇》寫出來!讓你刮目相看!」
「哦?」趙夫子眉毛微挑,看著盧盛那副輸人不輸陣的樣子,心中納罕不已。他不動聲色,臉上依舊是那副欠揍的淡然:「是麼?一月?那老夫拭目以待。」
話鋒一轉,他順勢道:
「既然如此,那還不趕緊去學堂里坐下,豎起耳朵好好聽講?著書?不好好用功學習,增長學識,夯實根基,你們拿什麼寫?拿你們的厚臉皮嗎?」
「……」
盧盛被噎得直翻白眼,吳楓三人也是一臉憋屈。
但現在有「一月之約」的豪言壯語在口,又被趙夫子的學問實實在在震懾了一番,再看著周圍學子那嘲弄的目光……
四人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無奈和……一絲認命。
為了著書!為了在寧弟面前保住臉面!為了成為名副其實的「才子」!
一咬牙,乖乖去學堂!
四人如同鬥敗的公雞,耷拉著腦袋,在趙夫子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在滿院學子的竊笑聲中,乖乖地朝著自己曾經發誓再不踏足的教舍走去。
趙夫子看著他們真的乖乖走向教舍的背影,心中的疑慮如同漣漪般擴散開。
這……
這幾個小崽子……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這念頭讓他驚疑不定。
一場預期中的「戰鬥」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幕。
圍觀的學子們見盧盛四人最終只是灰溜溜去聽課了,無甚精彩後續,頓時覺得索然無味。
「切,還以為真要打起來呢!」
「虎頭蛇尾!」
「散了吧散了吧,無趣!」
人群一鬨而散。
趙夫子搖搖頭,收起戒尺,也整理了一下衣袍,準備回去繼續講課。
在這場足以震動整個族學的風波中,所有人都被那高調登場、滑稽宣言、驚天逆轉、最終服軟的四大紈絝牢牢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小小的身影,早已悄然潛入了主院一角那間安靜的耳房。
當盧盛四人那六親不認的步伐和誇張的口號吸引全場的炮火時,當趙夫子被「四大才子」聯手製造的風波搞得血壓飆升時,蕭寧的存在感被完美地覆蓋了。
他如同一個隱入光下的影子,消失在了角落的陰影里。
蕭寧推開門,熟悉的墨香和紙張氣味撲面而來。
他反手輕輕掩上門,隔絕了主院隱約的嘈雜。
目光第一時間投向那張熟悉的案牘。
果不其然!
在那張被擦得乾淨的桌面上,他那張刻意炮製的「丑字」習字帖,正端端正正地鋪在那裡!
而旁邊——
一道醒目刺眼、力透紙背、飽含憤怒與鄙夷的硃筆評語,如同一道鮮血淋漓的烙印,清晰地印入他的眼帘:
「朽木不可雕也!」
六個大字,鮮紅如血,筆鋒凌厲得幾乎要撕碎紙張!
蕭寧看著這毫不留情、刻骨誅心的評價,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帶著冰冷溫度的笑意。
第一步,成了。
目標已「咬鉤」。
這條怒氣值拉滿的「大魚」,已然進入了預定「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