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夫子驚見「朽木」春
耳房內,光線透過窗欞,安靜地灑在案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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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寧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張鋪開的習字帖上。
六個鮮紅刺目、力透紙背的大字,如同六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印在紙上:
「朽木不可雕也!」
筆走龍蛇,鋒芒畢露!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和鄙夷,仿佛要將寫字之人釘在恥辱柱上!
「噗嗤——!」
蕭寧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這趙夫子……昨天得氣成什麼樣啊?
這筆鋒,簡直要破紙而出,殺人誅心了!
他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充滿「藝術感」的批註,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品。
笑過之後,他眼神微凝。
第一步,成了。
魚,已咬鉤。
該下第二步餌了。
他走到案牘前,熟練地研墨,取出一張嶄新的白紙,鋪平。
蕭寧拿起毛筆,依舊是左手執筆。
這一次,他沒有再在手臂上壓那沉重的硯台。
這具身體畢竟才八歲,腕力嚴重不足。
前世那手融合了數十年功力、足以開宗立派的書法底蘊,如今十去其九,只留其一分神韻。
這一分神韻,是意、勢、韻、形與神的結合,是刻在靈魂里的東西。
若放開手腳去寫,雖無磅礴氣勢,但絕對蘊藏靈氣,絕非尋常稚童可比。
畢竟,他前世常年描摹書聖王羲之的字帖,那份融入骨血的底蘊,豈是輕易能磨滅的?
待「絕世神童計劃」奏效,正式進入盧氏族學後,他會重新開始練習書法,找回那份感覺。
但現在……不急。
按計劃進行。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執筆,蘸飽了墨汁。
筆尖懸在雪白的宣紙上方。
然後,落下。
一筆一划,認真而專注。
他在紙上寫下的,不是別的,正是趙夫子昨日那充滿憤怒的批語:
「朽木不可雕也!」
「朽木不可雕也!」
「朽木不可雕也!」
……
一行又一行,寫滿了整張紙。
字跡依舊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行,但比起昨日那刻意製造的「鬼畫符」,已然「端正」了許多。
寫完最後一行,蕭寧放下筆,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傑作」。
嗯,進步「神速」。
他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深藏功與名,悄然離開。
約莫半個時辰後。
趙夫子結束了上午的授課,帶著一絲疲憊和心中尚未平息的波瀾(關於那四個「朽木發芽」的紈絝),回到了耳房。
他習慣性地走到案牘前,目光下意識地掃向桌面。
果然!
又有一張新鋪開的習字帖!
趙夫子眉頭微蹙。
又是那個「朽木」?
昨日被自己批得那般嚴厲,竟還敢來?
他心中帶著一絲好奇,也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盧盛那幾個混小子都能「發芽」,這寫字的「朽木」,難道……也能有點長進?
趙夫子拿起那張習字帖,眯起眼睛。
當看清紙上那密密麻麻、重複書寫的內容時——
「朽木不可雕也!」
「朽木不可雕也!」
「朽木不可雕也!」
……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直衝腦門!
猖狂!
無禮!
不敬師長!
竟敢……竟敢寫滿篇的「朽木不可雕也」?!
這是在罵學堂夫子是「朽木」嗎?!
簡直豈有此理!
趙夫子氣得鬍子都在發抖,臉色鐵青,恨不得立刻將這膽大包天的傢伙揪出來,狠狠抽上幾十戒尺!
憤怒的情緒在他胸中翻騰,幾乎要破口大罵!
就在怒火即將噴薄而出之際,趙夫子猛地一頓!
等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再次落在那張字帖上。
這字跡……雖然依舊難看,但……
似乎……並非在罵人?
他湊近了些,仔細辨認。
這……這好像是在……臨摹?
臨摹自己昨日寫下的批語?!
這個念頭如同冷水澆頭,瞬間澆滅了大半怒火!
他耐著性子,逐行審視起來。
前幾行:
字跡歪斜,筆畫無力,結構鬆散,依舊醜陋不堪入目。
中間幾行:
咦?
趙夫子眼神一凝。
字跡似乎……開始變得端正了一些?雖然依舊稚嫩,但筆畫明顯比之前有力道了!手腕似乎穩住了!墨痕也從之前的淡薄飛濺,變得濃淡適中,均勻了許多!
「咿?」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咦。
最後幾行:
趙夫子的眼睛猛地睜大!
這……這怎麼可能?!
雖然整體字形依舊稚拙醜陋,但在某些筆畫轉折處,尤其是「雕」字的豎勾、「朽」字的橫折、「也」字的最後一捺……
竟隱隱透出幾分筆鋒的意味!
那是一種……模仿的痕跡,一種試圖抓住某種「勢」的感覺!
「眼睛微微亮起!」
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盪開漣漪。
趙夫子越看越覺得那幾處筆鋒……有些眼熟。
這感覺……
他擰起眉頭,略做沉思。
突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轉身,在案牘角落那堆散亂的習字帖中飛快翻找!
很快,他找到了昨日自己寫下的那張批註!
他將兩張字帖並排放在一起!
目光如同鷹隼般,在兩張紙上來回掃視!
對比!
仔細對比!
「眼睛瞪得滾圓!」
確認了!
完全確認了!
這個寫字的人,不僅是在臨摹「朽木不可雕也」這幾個字!
他更是在臨摹……臨摹自己寫這幾個字時所用的筆鋒!
那凌厲的起筆,那略帶鋒芒的轉折,那微微上挑的收勢……
雖然模仿得還很稚嫩、生澀、甚至有些扭曲醜陋……
但那份神韻!那份試圖抓住筆鋒走向的意圖!清晰可見!
他竟然……竟然在臨摹我的筆跡!
而且……竟然臨摹出了些許韻味!
這個發現,如同驚雷炸響在趙夫子心頭!
短短一日時間!
從昨日那不堪入目、如同鬼畫符的「朽木」,到今天這雖然依舊醜陋、卻已能窺見一絲筆鋒雛形的臨摹!
這進步……
簡直是神速!
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巨大的震撼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淹沒了趙夫子!
他猛地想起今日在學堂里,盧盛那四個混小子一反常態,主動來「討教」學問,甚至揚言要「著書立說」!
今日學堂里的朽木,怎麼爭相開始發芽了?
而這個……
他激動地看向案牘上那張「進步神速」的字帖。
這個朽木……
這哪裡是發芽?
這簡直是……誇張到直接長出枝椏了!
一日之間,從混沌到開竅!
這簡直是……百年難遇的書法奇才胚子啊!
此人……究竟是誰?!
趙夫子激動得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硃筆,飽蘸濃墨!
這一次,他臉上的怒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璞玉般的欣喜和激動!
他提筆,在那張「進步神速」的字帖旁,鄭重其事地寫下了一句與昨日截然相反的批語:
「進步神速飛快,大善!」
筆跡沉穩有力,充滿了讚賞和期許!
寫完批語,趙夫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
他猛地放下筆,急匆匆地起身,衝出耳房!
他要找到那個神秘的天才!
他必須找到他!
在走廊里,他正好撞見負責打掃耳房的僕從。
「站住!」趙夫子一把拉住僕從,聲音急切,「我問你!方才!就在方才!可曾留意,是誰在耳房案牘前寫字?」
僕從被夫子這急切的樣子嚇了一跳,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道:
「這……夫子……小的……小的不知啊……」
他無奈地解釋道:
「每日進出耳房歇息、喝茶、練字的僕從、書童、學子……少說也有十幾二十號人,進進出出,小的……小的如何能一一留意是誰在寫字?」
趙夫子聞言,滿腔的激動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僵在原地。
線索……斷了。
那個一日之間「長出枝椏」的神秘天才,如同驚鴻一瞥,再次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只留下那張寫著「進步神速飛快,大善!」的習字帖,在案牘上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