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厚禮利誘
盧府那氣派的朱漆大門外，車馬絡繹不絕。
三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剛剛在僕從的簇擁下駛入側門，留下些許揚塵。
不遠處，一輛簡陋的驢車怯生生地停在街角。蕭寧的大伯母王氏從車上下來，整了整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用乾淨布帕包裹的小包，裡面是幾個她一早煮好、一路小心翼翼護著的雞蛋。
她抬頭望著盧府那高懸的匾額和威嚴的石獅，腳步像是灌了鉛，躊躇不前。
太高了……太闊氣了……
她一個鄉下婦人，何曾見過這等陣仗？想到自己要進去找寧哥兒，心裡就直打鼓，生怕給侄子惹麻煩，更怕被人瞧不起。
剛才那三輛華麗馬車和僕從如雲的場面，她躲在角落看得清清楚楚，更是自慚形穢。
寧哥兒在這裡……真的只是做書童嗎？
她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挪到那氣派的門房前。
一個穿著體面、眼神帶著些許倨傲的門房小廝正站在那兒。
「這位……這位小哥，」王氏聲音細小，帶著濃重的鄉音，怯生生地問道，「麻……麻煩問一下，府上是不是有個叫蕭寧的書童？我是他大伯母，從蕭家村來的，想……想見見他。」
那門房小廝原本有些不耐煩，但一聽到「蕭寧」兩個字，眼睛猛地一亮！
臉上的倨傲瞬間冰雪消融，換上了極其熱絡甚至帶著幾分殷勤的笑容！
「哎呦！原來是蕭寧小公子的大伯母！您老怎麼不早說！快請進！快請進！老夫人早有吩咐，蕭寧小公子的事是頭等大事！您快裡面請，我這就帶您去見老夫人！」小廝說著就要躬身引路。
王氏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大跳，連連擺手後退：
「不……不不了！俺不進去！俺就在這兒等，等就行！麻煩小哥你……你幫俺叫寧哥兒出來一下就好，俺看他一眼，說兩句話就走，絕不給你們添麻煩！」
她死活不肯邁進那高門檻，心裡卻更加疑惑。
寧哥兒……小公子？
頭等大事？
還要去見老夫人？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書童……能有這待遇？
門房小廝見她堅持，只好道：「那您稍等，我這就進去尋蕭寧小公子！」說完，一溜小跑就進了府。
盧府正廳，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主位上，盧老夫人面沉如水，手中緩緩捻著一串佛珠，眼神銳利。
旁邊，盧盛緊挨著祖母坐著，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如同刀子般掃過對面那三位不請自來的「貴客」及其子嗣，如臨大敵。
對面，王夫人、李夫人、吳夫人三位衣著華貴的婦人端坐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社交笑容，但眼神交匯間卻暗藏機鋒。她們身後，李槐、王賀年、吳楓三人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眼神躲閃，不敢與盧盛對視，卻又忍不住朝著廳外張望，翹首以盼。
廳堂一角，堆積如山的錦盒、綢緞、珍玩……幾乎要閃瞎人眼，那是三家帶來的「謝禮」。
就在這時，管家引著一個穿著煙青色細布長衫的小小身影，走進了正廳。
正是蕭寧。
他一進門，就被這廳內黑壓壓的人群、凝重的氣氛以及那堆小山般的禮物嚇了一跳，小臉上滿是疑惑。
怎麼回事？
這麼多人？
三位兄長的母親都來了？
還有這麼多禮物？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恰好落在蕭寧身上，將他那張粉雕玉琢、眉目如畫的小臉映照得愈發俊俏出眾，靈氣逼人。
三位夫人的目光瞬間如同被磁石吸住，齊齊亮了起來！
好一個靈秀的孩子！
難怪能把自家那混世魔王收拾得服服帖帖！
搶！必須搶過來！
「哎呀！這就是寧哥兒吧！」
千戶吳夫人第一個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幾步就跨到蕭寧面前，不由分說就將他一把攬入懷中，用力揉了揉他的頭髮，聲音爽朗：
「我是你吳楓哥哥的娘！好孩子！真是多謝你了！要不是你，我家那個混小子哪能知道用功讀書！」
蕭寧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懵了，小臉被按在帶著濃郁香氣的綢緞上，差點喘不過氣，好不容易才掙扎著抬起頭，連忙謙遜地行禮：
「吳夫人安好。您言重了，是吳楓兄長自身才氣過人，又肯上進，小子不敢居功。」
他聲音清脆，話語得體，聽得吳夫人更是心花怒放！
「哎呦！瞧這小嘴甜的！」李槐娘見狀，立刻上前，一把推開還抱著蕭寧不放的吳夫人，自己拉住蕭寧的手，另一隻手就忍不住去摸他的小臉，笑容滿面：
「寧哥兒是吧？我是李槐的娘！早就聽槐哥兒說起你，誇你聰明伶俐，今日一見，果然是個招人疼的孩子！」
蕭寧被她摸得臉頰發紅，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小聲道：「李夫人安好……男……男女有別……」
「噗嗤！」李夫人被逗得大笑起來，「這孩子，還知道男女有別呢！真可愛！」
就在她笑的時候，王賀年娘瞅准機會，身形靈活地一插，成功將蕭寧從李夫人手中「搶」了過來，半摟在身前，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
「寧哥兒，我是王賀年的娘。你幫了我們家賀年這麼大忙，嬸嬸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
她指著廳角那堆禮物中特別顯眼的幾個盒子：「瞧，嬸嬸給你帶了些小玩意兒，都是些上好的湖筆、徽墨、端硯，還有幾件精巧的魯班鎖、九連環，給你平時解悶玩兒。以後啊，想要什麼，直接來王府找嬸嬸，庫房裡的東西隨你挑！」
蕭寧看著那些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文房雅玩和精巧玩具，眼睛微微睜大，發出了一聲沒見過世面的、真誠的驚嘆：「哇……」
王夫人見狀，臉上得意之色更濃，細細介紹起那些禮物的來歷和好處。
李夫人在一旁冷笑一聲，豈肯讓她專美於前？
「王家妹子，你那些東西，小孩子家家的，哪裡玩得明白？」她揚聲吩咐自家僕從，「來！把咱們給寧哥兒備的禮也打開瞧瞧！」
僕人們應聲上前，打開幾個更大的箱子。
裡面赫然是流光溢彩的蘇杭綢緞、做工極其精緻的孩童成衣、鑲嵌著細碎寶石的腰帶、還有各種新奇的西洋八音盒、自走玩偶……極盡奢華，充滿了金錢的味道。
「寧哥兒，」李夫人笑眯眯地，「這些料子給你做幾身新衣裳，這些玩器給你閒暇解悶。以後啊，常來李府玩，嬸嬸庫房裡的好東西，也隨你挑！」
蕭寧看著眼前這琳琅滿目、珠光寶氣的景象，只覺得眼睛發直，眼花繚亂。
豪橫……
真是豪橫……
難怪李槐兄長出手那麼大方，原來是家學淵源……
吳夫人被兩人擠到一邊，豈甘示弱？
她猛地擠開兩人，指著廳外院子：
「寧哥兒！看院裡！」
只見院中，吳家的僕從正展示著一套量身定做的精美小騎射服、一把小巧卻堅韌的柘木弓、一壺白羽箭，甚至……還有一匹神駿溫順的棗紅色小馬駒正不安地刨著蹄子！
「好男兒志在四方！讀什麼死書！」吳夫人聲音洪亮，「跟嬸嬸回吳府！教你騎馬射箭！強身健體！將來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些東西，包括這匹小馬，今日你就直接帶回去！」
她直接發出了最強烈的邀請：「別耽擱了！這就跟嬸嬸走吧！」
面對這如同拍賣會現場般的激烈「競價」和一份比一份厚重的禮物，蕭寧從最初的驚訝，漸漸察覺出不對勁來。
三位夫人臉上那熱切的笑容背後，似乎藏著某種較勁？
三位「兄長」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某種……渴望和期待？
而他的大哥盧盛，此刻臉色已經難看得快要滴出水，死死攥著拳頭，眼神里充滿了憤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難堪。
氣氛……很詭異。
蕭寧的小臉慢慢繃緊，眼中的驚喜褪去，換上了警惕。
他看著那些足以讓任何一個貧家孩子瘋狂的禮物，後退了一小步，聲音清晰而謹慎：
「多謝三位夫人厚愛。只是……這些禮物太貴重了，小子……不敢收。」
蕭寧的拒絕，像一塊石頭投入沸騰的油鍋。
三位夫人的笑容微微僵住，互相交換著眼神，似乎在醞釀下一輪攻勢。
盧老夫人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盧盛則猛地抬起頭，看向蕭寧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感激和複雜。
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微妙和緊張。
而此刻，誰也不知道，府門外，一個來自蕭家村的農婦，正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尋找蕭寧的門房小廝，正快步走向這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