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縣令的野望
上宛縣衙，後堂書房。
日頭偏西，公務暫歇。
縣令於山小心翼翼地支開了所有衙役書吏，確認左右無人後，這才從袖中摸出一本嶄新的《哪吒傳奇》，如饑似渴地讀了起來。
起初，他只是想藉此排遣一下身為「附郭縣令」的憋悶，但很快，他的心神便被那瑰麗奇幻的故事牢牢抓住！
「好！哪吒剔骨還父，削肉還母！雖顯偏激，卻也是剛烈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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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哪吒蓮花化身重生，他激動地一拍大腿：「妙啊！太乙真人此法，真是玄奇莫測！」
他完全沉浸其中，時而扼腕嘆息，時而撫掌稱快，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能寫出如此宏大意象、深刻人情之作的，定是一位學富五車、洞明世事的隱逸大家！」
一卷終了，於山意猶未盡，懷著對作者的無限敬仰，他鄭重地翻回扉頁，想看看這位「大家」的名諱。
目光掃過「蕭寧口述」時，他微微一愣。
口述？
再看「盧盛、王賀年、李槐、吳楓代筆」時，他眉頭蹙起。
宛南城那四個著名的紈絝？代筆？
這奇怪的組合讓他滿心疑惑，下意識地繼續往下看——
「另：口述者蕭寧，年八歲，尚未開蒙，不會寫字。」
「……」
於山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拿著書的手微微顫抖，仿佛看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絕倫的事情！
八歲？
未開蒙？
這……這怎麼可能？！
然而，短暫的極致震驚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噴發般，猛地從他心底湧起！
教化之功！
這是天大的教化之功啊！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急促地踱步，臉上因興奮而泛起紅光。
在他的治下，竟然出現了如此神童！
八歲稚齡，未開蒙，卻能口述如此煌煌巨著！
此乃祥瑞！是聖天子在位，文教昌明的鐵證！
若是好生培養，將這神童的事跡上報……
於山仿佛已經看到了上司嘉獎的眼神，看到了吏部考核評語上的「卓異」二字，看到了自己離開這憋屈的上宛縣，升遷調入府城甚至省城的錦繡前程！
於山，年方三十，寒窗苦讀十數載，去年方才中了三甲同進士，年初銓選，被派到這上宛縣來做了一縣父母官。
本是春風得意，欲大展拳腳之時，現實卻給了他沉重一擊。
只因這上宛縣城，與宛南府城同址而建！
他的縣衙，就窩在巍峨的知府衙門旁邊！
這「附郭縣令」的職位，看似是天下第一等的肥缺，實則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
上有知府大人直接管轄，動輒訓斥，毫無權柄可言；下有盤根錯節的本地胥吏鄉紳，陽奉陰違；中間還要應付府城各類衙門的差遣。
責任重大，卻處處受制，活脫脫一個「受氣包小媳婦」！
幾個月下來，於山初入仕途的那點雄心壯志，早已被消磨殆盡，整日鬱鬱寡歡，也只能看看話本雜書，排遣心中鬱悶。
如今，蕭寧的出現，如同黑暗中射出的一道光，讓他看到了擺脫困境的希望！
必須找到這個孩子！
必須將他培養成才！
這將是我於山任內最亮眼的政績！
然而，興奮過後，一個現實的問題擺在了面前。
他堂堂一縣之尊，七品朝廷命官，難道要急匆匆、眼巴巴地親自去召見一個八歲孩童？
這……成何體統？
傳揚出去，豈不讓人笑話他吃相難看，功利心太重？
恐怕還會嚇到那孩子，適得其反。
該如何自然、得體地接觸這位神童，又不失朝廷體面呢？
於山捻著剛剛蓄起不久的短須，陷入了深深的謀劃與苦惱之中。
心中煩悶，於山推開書房門，想到院中透透氣。
剛走到廊下，便見縣丞郭達慢悠悠地從對面走來。
這郭達乃是本地積年老吏提拔上來的佐武官，盤根錯節，勢力深厚，對於山這位年輕空降的縣令，向來面恭敬而心實輕之。
見於山出來，郭達只是懶洋洋地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縣尊大人。」腳步卻未停，徑直就要擦肩而過，態度輕蔑至極。
於山臉色一沉，心中火起，卻強壓下怒氣，淡淡道：「郭縣丞，今日刑名房……」
話未說完，郭達便打斷道：「哦，那些小事，下官已處置妥當了，不勞縣尊費心。」說完，竟不再搭理於山，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自顧自走了。
於山站在原地，看著郭達遠去的背影，氣得手指尖都在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這就是他如今的處境！
空有縣令之名，卻無縣令之權！
連一個佐武官都敢如此怠慢！
這股憋屈之氣，更加堅定了他要抓住蕭寧這個「政績稻草」的決心！
在原地生了半晌悶氣，於山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與這等小人置氣，徒增煩惱。
他還是想想，該如何謀劃與那位「神童」的第一次會面吧。
眼下，還是先回到那個令人心潮澎湃的神話世界裡去。
他轉身回到書房，再次拿起那本《哪吒傳奇》，摩挲著封面，喃喃自語：
「這哪吒的紅纓槍，真是好生威武不凡啊……」縣丞郭達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回到家中。
剛邁進廳堂，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眉頭緊鎖。
只見地上散落著被撕碎的宣紙、砸壞的硯台，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他那十二歲的寶貝孫子郭光北，正漲紅著臉，胸口劇烈起伏，一腳狠狠踩在一本嶄新的書上，還在不住地蹍跺，仿佛要將那書踩進地磚里去。
幾個小廝丫鬟遠遠站著，面露驚恐，不敢上前。
「北哥兒！我的心肝！這是怎麼了？誰惹你不痛快了？」郭達連忙上前，也顧不得官靴踩上墨漬，好聲好氣地哄勸。
郭光北猛地抬起頭，指著腳下那本書，聲音尖利充滿怨憤：
「爺爺！就是這本破書！還有寫這破書的那個八歲小屁孩！」
郭達這才看清，孫子腳下踩著的，正是近日風靡全城的《哪吒傳奇》。
「一個不知道哪個窮溝溝里爬出來的泥腿子！八歲？還沒開蒙？就能寫書？還被捧成天才？呸！」郭光北越說越氣，「那我呢？我郭光北苦讀詩書這麼多年，宛南城誰不知道我的才名？現在倒好，全城都在議論那個姓蕭的小子！把我置於何地？！」
他感覺自己「宛南城第一天才」的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和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