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毒計
郭達一聽，原來是這事，頓時鬆了口氣，隨即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他彎腰撿起那本被踩得髒污不堪的書，隨手撣了撣，嗤笑道：
「我當是什麼大事！不過是一本譁眾取寵的話本小說罷了！不入流的東西！也值得北哥兒你生這麼大氣？」
他拉著孫子的手，語氣篤定地安撫：
「真正的學問在經史子集，在科舉正道！這些閒雜野書，算得什麼本事？我家北哥兒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將來是要中狀元、跨馬遊街的！跟一個寫話本的黃口小兒計較，沒得失了身份！」
郭達這話，並非全然是哄孫子。
他自己並非正經科舉出身，年輕時只是縣衙里一個不起眼的小吏，靠著鑽營算計、巴結上司，一步步熬到了縣丞這個位置上。
然而，縣丞已是他的天花板。
大夏官場，極重出身。縣令乃一縣父母官，非正途科舉出身者不得擔任。
他縱有千般手段，能將一任任空降來的縣令或排擠走，或架空成傀儡，自己牢牢把控縣衙實權，卻永遠無法坐上那正堂的位子，無法穿上那象徵「百里侯」的鸂鶒補服。
這是他心底最深沉的憤懣與遺憾。
因此，他將所有的希望和未竟的野心，全都傾注在了自幼聰慧的孫子郭光北身上。
他不惜重金延請名師，早早為孫子造勢，將他捧為「宛南神童」，就是要將孫子培養成正統的科舉功名獲得者！
秀才、舉人、進士……
唯有如此，才能徹底洗刷他家「胥吏出身」的底色，真正光耀門楣，躋身士林清貴之列。
在他心中，什麼話本小說，什麼奇思妙想，都是旁門左道，唯有科舉正途，才是通天大道！
經郭達一番安撫，郭光北的氣順了不少，但眼神中的嫉妒卻未曾消退。
他撇撇嘴：「可現在滿城都在說他是天才……」
郭達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陰翳：
「天才？哼，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北哥兒你放心，有爺爺在，誰也搶不走你的風頭。」
他拍了拍孫子的肩膀：「你只需安心讀書，準備今年的童生試。將來中了秀才，中了舉人，誰還記得一個寫話本的小兒？」
話雖如此，郭達的目光卻再次落在那本《哪吒傳奇》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上「蕭寧」兩個字。
蕭寧……
八歲……
看來，得讓人去仔細打聽打聽這小子的底細了。
原本毫無交集的郭家，因郭光北的嫉妒和郭達的偏執，就此不懷好意地盯上了蕭寧。
一股潛在的惡意，悄然滋生。
另一邊，族學學堂，那前去請趙夫子的學子氣喘吁吁地跑回學舍，面對眾人期盼的目光，無奈地攤手：
「趙夫子……趙夫子他今日告假，根本不在族學！」
「什麼？！」
盧盛一聽就炸了，跳腳罵道：「這老頭！早不告假晚不告假，偏偏關鍵時候掉鏈子！太不靠譜了！」
李槐、吳楓也一臉悻悻然。
王賀年還算冷靜，對那提出質疑的學子道：「既然如此，今日便作罷。待夫子歸來，再行驗證不遲。屆時，是非曲直，自有公斷。」
那質疑的學子哼了一聲，自覺對方是運氣好，躲過一劫，嘴上卻不饒人：「哼！那就再讓你們得意幾天！到時候若露了餡，看你們如何收場！」
雙方算是暫時達成了「延期驗證」的口頭約定。
蕭寧站在一旁，神情平靜。
於他而言，揚名是遲早的事，並不急在這一時。今日憑藉話本已收穫大量關注，目的基本達到，他心態頗為平和。
儘管「學神」身份的終極驗證被迫推遲，但《哪吒傳奇》本身的巨大魅力是無法抹殺的。
整整一天，蕭寧都如同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
同窗們熱情地與他討論劇情，請教構思，表達崇拜。
他享受著這份成名的風光，應對得體，謙遜依舊。
然而，盧盛、李槐、王賀年、吳楓四人，卻始終有些憤憤不平。
在他們看來，話本作者的名聲固然響亮，但若能當場證實寧弟那「一日背會《龍文鞭影》」的妖孽學習能力，才是真正圓滿的勝利，才能徹底堵住所有質疑者的嘴！
如今留下這個「未圓滿」的尾巴，讓他們心裡像是貓抓一樣難受。
放學後，人群散去。
那位帶頭質疑蕭寧的學子，並未直接回家，而是腳步一拐，熟門熟路地溜進了縣丞郭達的府邸。
書房內，他將白日裡族學發生的一切，包括蕭寧如何被追捧、盧盛等人如何炫耀其學習能力、以及最後因趙夫子缺席而驗證未成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詳細稟報給了郭光北和郭達。
郭光北聽完，嘴角撇得更高，眼中嫉妒之火更盛：
「哼！果然是在吹牛！一下午背會《龍文鞭影》？騙鬼呢！定是那盧盛為了面子，胡吹大氣！」
郭達撫著鬍鬚，渾濁的老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
他並不關心蕭寧是否真能背下《龍文鞭影》，他只看到了這其中蘊含的機會！
一個打壓那個突然冒出來的泥腿子「神童」，同時為他寶貝孫子揚名的絕佳機會！
「好！好機會！」郭達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算計的笑容。
「北哥兒，」郭達看向孫子，陰惻惻地笑道，「那蕭寧小子，不是被吹成『神童』嗎？不是說他尚未開蒙卻天賦異稟嗎？」
「咱們就好好利用一下這點！」
他壓低聲音，說出了一條惡毒的計策：
「他一個未開蒙的稚童，縱然能背幾本書，又能懂得什麼詩詞歌賦？更別提當場作詩了！」
「爺爺這就去找人，替你提前精心寫好幾首上佳的詩篇！」
「明日，你便去那盧氏族學，當著所有人的面，以『切磋學問、以詩會友』為名，點名挑戰那蕭寧！」
「他必然作不出來，或者只能作出狗屁不通的打油詩！」
「屆時，你便可當眾吟誦爺爺為你準備的佳作，一舉將他踩在腳下！」
郭達越說越得意：「他如今名聲越響，被你踩下去後，你的名聲就能躥得越高！人們會說，這才是真正的神童！那蕭寧，不過是個只會講故事的欺世盜名之徒！」
此計極其卑劣，並非公平較量，而是徹頭徹尾的捉刀代筆，目的就是沽名釣譽和惡意打擊！郭光北聽得兩眼放光，仿佛已經看到自己當眾吟出絕妙詩詞，震驚全場，將那個可惡的蕭寧踩得顏面掃地的場景！
而他自己，則將取代蕭寧，成為宛南城最耀眼的新星！
「爺爺此計大妙！」他興奮地搓著手，「明日！我定要那蕭寧好看！讓他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天才！」
祖孫二人相視而笑，眼中充滿了對明日「勝利」的期待。
一場針對蕭寧的陰謀，已然在暗處悄然織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