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弄巧成拙的「揚名」
宛南城的茶樓酒肆、書院門外，多了許多奔走遞送詩帖的半大少年。
他們逢著穿長衫的讀書人，便殷勤地塞上一份，並按照郭光北的吩咐，特意強調：
「這位相公請看！此乃近日著寫《哪吒傳奇》的蕭寧，與我宛南才子郭光北郭公子斗詩之作！」
「那蕭寧徒有虛名，所作《詠鵝》粗鄙不堪，被我郭公子一首《詠竹》輕鬆碾壓！」
起初，讀書人們聽聞《哪吒傳奇》作者與人斗詩，都頗感興趣。
然而，當他們展開詩帖，先讀那首被貶低的《詠鵝》時，反應卻出奇地一致——
先是眼前一亮，繼而低聲吟誦，嘴角不自覺露出笑意。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妙啊！寥寥數字，形神兼備，童趣盎然！」
「如此清新自然，朗朗上口，怎會是粗鄙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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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再看到那首被吹捧上天的《詠竹》，以及旁邊標註的「郭光北勝」字樣時，所有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詠竹》？雕琢匠氣，用典生硬，景不對題，也配稱佳作？」
「豈有此理！如此明珠暗投，黑白顛倒，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郭光北是何許人？竟敢如此顛倒是非？」
憤怒和荒謬感在士子中間蔓延。那些分發詩帖的少年，起初還試圖爭辯幾句，很快便被讀書人們鄙夷的目光和譏誚的言論說得面紅耳赤，灰溜溜地揣著剩下的詩帖逃走了。
郭光北精心策劃的「揚名」行動，正以一種他完全未曾預料的方式，在宛南城的文士圈中引爆著負面的輿論。
縣丞府邸，郭達下衙歸來，臉上帶著慣有的精明與一絲期待。
他喚來寶貝孫子，關切地問道：「北哥兒，昨日那斗詩之事，結果如何？可曾讓那蕭寧小兒顏面掃地？」
他仿佛已經看到孫子才華驚動全城、為自己光耀門楣的景象。
郭光北腦海中閃過周夫子那激動盛讚和最後絕望崩潰的模樣，心裡閃過一絲不安，但強烈的自負和害怕祖父失望的恐懼占據了上風。
他強作鎮定，撇撇嘴，輕描淡寫道：「祖父放心，孫兒自是輕鬆勝了。那蕭寧不過一黃口小兒，能作出什麼好詩？不過是旁人吹噓太過罷了。」
郭達聞言，滿意地撫須微笑：「好！好！不愧是我郭家麒麟兒！明日祖父便親自去幾位老友處坐坐，讓他們也知曉知曉，我孫兒之才！」
他沉浸在「天才乖孫揚名」的美夢中，並未察覺孫子眼底那一絲隱藏的慌亂。
翌日，郭達果真興致勃勃地外出「訪友」。
剛走到一處文人聚集的茶樓附近，便聽到幾位士子模樣的中年人正在激烈討論。
「……《詠鵝》一首，實乃天成！」
「不錯！反觀那《詠竹》，東拼西湊，狗屁不通！」
「竟還敢宣稱勝了？真是恬不知恥！」
郭達隱約聽到「詠竹」、「勝了」等字眼，心中一喜，以為是同道中人在誇讚孫子，連忙整理衣冠，笑吟吟地走上前去。
「幾位兄台請了，老夫郭達，方才聽聞諸位議論《詠竹》一詩，巧得很，此詩正是劣孫光北所作……」他故意停頓，等待著對方的恭維和驚嘆。
然而，那幾位士子聞言，臉上的表情瞬間從激賞變成了鄙夷和厭惡。
他們上下打量了郭達一番，其中一人冷哼一聲，拂袖道：「原來如此！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說罷，竟不再理會郭達，與其他幾人轉身便走，仿佛避之唯恐不及。
郭達愣在原地，笑容僵在臉上，只覺得莫名其妙，一股惱怒湧上心頭。
「哼！定是些嫉賢妒能之輩！見不得我孫兒好！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他將對方的反應歸咎於嫉妒，憤憤然地嘟囔著，仍未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與此同時，一艘官船緩緩靠上宛南城碼頭。
一位身著常服、氣度威嚴的老者在隨從的簇擁下走下船來，正是盧家大爺，在鄰省為官的舉人老爺盧正雲。他此次是休沐歸家。
剛下船沒多久，便有一位相熟的本地文士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興奮之色：「盧公！盧公留步！您回來的正好，快請看這首新得的妙詩！」
說著，便將一份詩帖遞了過來。
盧正雲初時並不在意，只隨意掃了一眼。他宦海沉浮，見過的詩賦文章不知凡幾。
然而，當目光落在那「鵝，鵝，鵝」三字上時，他微微一怔。
接著看下去——「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他的眼神漸漸變了，從漫不經心到專注，再到難以掩飾的激動！
「這……這詩……」他反覆看了兩遍，撫掌讚嘆：「妙極！妙極啊！寥寥十八字，將這白鵝寫得栩栩如生，如在目前！詩中有畫，童趣盎然，渾然天成！」
他急切地抓住那文士的胳膊：「此詩是何人所作？我宛南城何時出了這般靈秀的人物？」
那文士笑道：「說出來盧公可能不信，聽聞作此詩者，年僅八歲！」
「八歲？！」盧正雲眼睛猛地一亮，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神童！此乃真正的詩才神童！快！快告訴老夫，此子姓甚名誰，家住何處？老夫定要親自去見上一見！」
他心中瞬間燃起一股強烈的尋訪之心，決心要找到這位天才。
懷著發現天才的興奮，盧正雲快步往府邸走去。
途中，恰好遇見了巡城路過的吳千戶。
「盧公！您回來了！」吳千戶連忙上前行禮，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熱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寒暄幾句後，吳千戶似想起什麼，帶著幾分歉然道：「盧公，前些時日，因家中那不成器的楓哥兒，為著一個書童，與貴府盛哥兒鬧了些小彆扭，還望盧公海涵。」
他指的是之前吳楓等人想爭搶蕭寧做書童的事。
盧正雲此刻滿腦子都是那首《詠鵝》和「八歲神童」，對吳千戶的話聽得心不在焉，只模糊記得似乎是有過這麼一樁小事，好像是自家盛哥兒炫耀書童，引得其他幾家小子眼熱。
他想著幾家世交，為個書童鬧得不愉快實在不值當，加之急於回府打聽神童消息，便大手一揮，極為大度地笑道：
「我當是什麼大事！千戶大人太過客氣了！一個書童而已，何足掛齒！」
他甚至未及細想，便隨口做出了決定：「這樣，老夫替盛哥兒做主了！那書童，便贈予楓哥兒了！免得孩子們為此傷了和氣！」
吳千戶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驚喜萬分！他沒想到盧正雲如此爽快，竟將那個如今名動宛南的「神童書童」直接送給了自家兒子！
「這……這如何使得？多謝盧公！多謝盧公！」吳千戶連連道謝，喜形於色。
盧正雲擺擺手，只覺得解決了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心中不解對方為何如此驚喜，心思早已飛到了那位「詠鵝神童」身上：「區區小事，不足掛謝。老夫府中還有事，先行一步。」
盧正雲提前回到府中。
得知老夫人和孫子盧盛去碼頭接自己了，便先吩咐管家：「派人去碼頭告知老夫人和盛哥兒，就說我已回府了。」
接著，他仿佛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口對管家補充道：
「哦，對了，方才我遇到吳千戶，已做主將盛哥兒身邊那個叫蕭寧的書童，贈予吳府楓哥兒了。稍後你們便安排一下，將人送過去吧。」
「……」
話音落下，整個前廳仿佛瞬間被凍結了！
管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變得煞白。
周圍侍立的僕從們也個個目瞪口呆，臉上寫滿了驚恐！
空氣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叫蕭寧的書童，早已不是普通的下人！
他是老夫人心尖上的寶貝，是盛哥兒恨不得捧在手心裡的「弟弟」，是盧府實際上的「副主子」！
老爺他……他竟然隨口就要把寧哥兒送人？！
天塌了！
老夫人和小少爺回來，非得瘋了不可！
管家嘴唇哆嗦著，看著老爺已然轉身走向書房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