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已經很厲害了
竹林河畔的喧囂散去,蕭寧、盧盛、李槐、王賀年、吳楓一行人,沉默地回到了盧氏族學。
與去時的意氣風發相比,此刻的他們如同鬥敗的公雞,個個垂頭喪氣,腳步沉重。
學舍內的氣氛更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其他學子見他們回來,也只是抬頭瞥了一眼,便迅速低下頭,或假裝看書,或竊竊私語,臉上再無之前的熱情與崇拜,只剩下一種怏怏不樂的尷尬和仿佛自己也跟著丟了臉的難堪。
短暫的寂靜後,角落裡,終於有小聲的抱怨忍不住響了起來,帶著幾分埋怨和不解:
「唉……早知道……何必應戰呢……」
「就是,不會對仗,認輸便是,何必非要逞強,如今倒好,連累我們整個族學都跟著被人笑話……」
「可不是,郭光北那邊的人指不定怎麼編排我們呢……」
這些話語如同細針,刺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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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盛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瞪向那幾個抱怨的學子,怒吼道:
「放你娘的屁!誰再敢說我寧弟半句不是,少爺我撕了他的嘴!」
李槐和吳楓也立刻站到盧盛身邊,惡狠狠地盯著那些人。
王賀年雖未說話,但冷冽的目光也表達了他的立場。
一場內部的小衝突眼看就要爆發。
「好了好了,少說兩句。」李槐嘆了口氣,拉了拉盧盛,然後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蕭寧,小聲安慰道:「寧弟,你別往心裡去,你……你已經很厲害了,那首詩,其實……其實挺好聽的。」
他的安慰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王賀年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道:「盛哥兒,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郭光北此人睚眥必報,今日他自以為『勝了』,必定會大肆宣揚。寧弟此刻留在族學,只會成為眾矢之的,平白受氣。」
他看向蕭寧,提出務實的建議:「寧弟,你本就要回家幫忙夏收,不若今日便提前回去,在村里暫避些時日。等這陣風頭過去,郭光北那股勁頭泄了,再回來不遲。」
吳楓也連連點頭:「對!回村里清淨!眼不見心不煩!」
蕭寧看著為自己爭吵、為自己擔憂的幾位兄長,心中溫暖,卻又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奈。
他深知《詠鵝》的價值,卻無法在此刻說服任何人。
更讓他感到孤立無援的是,唯一可能看懂這首詩、能為他主持公道的趙元橋夫子,偏偏不在族學。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幾位兄長說的是,我今日便回去吧。」
決定已下,蕭寧收拾好簡單的行囊。
在離開前,他獨自一人來到了那間熟悉的耳房。
這裡安靜無人,只有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布滿墨痕的舊書案上。
他磨墨鋪紙,提起筆,神色認真地再次將《詠鵝》一詩,工工整整地謄寫了下來。
他希望,期望。
期望趙夫子回來後,能看到這首詩。
期望這位惜字如金、眼光毒辣的老夫子,能夠透過這看似簡單的文字,看到其下的靈光與價值,能夠明白今日在竹林邊發生的,是怎樣一場荒謬的顛倒。
他將這張嶄新的詩帖,鄭重地壓在了書案上那疊常用字帖的最上面。
這是一個無聲的伏筆,一個埋下的希望。
盧盛親自安排了馬車,並將那個裝著三十兩巨款的小錢袋再次塞進蕭寧懷裡。
「寧弟,在家好好的,缺什麼捎個信來!半個月後,大哥一準去接你!」
馬車駛出盧府,駛出宛南城,向著蕭家村的方向行去。
車上的蕭寧,懷揣著足以讓一戶農家數年衣食無憂的「巨款」,踏上了富貴小還鄉的路程。只是這「富貴」背後,卻帶著一絲被迫離開的黯然。
約莫一個時辰後。
盧氏族學門口,一個身影氣喘吁吁、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正是郭光北的那位周夫子!
他頭髮散亂,官袍的下擺都沾了泥漬,臉上混合著焦急、恐慌和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
他抓住一個學子,急聲問道:「蕭寧呢?那個作《詠鵝》的蕭寧何在?快帶我去見他!」
那學子被他狀若瘋魔的樣子嚇到,結結巴巴地回答:「蕭……蕭寧?他……他一個時辰前就告假回家了……」
「回家……了?」周夫子如遭重擊,抓住學子胳膊的手無力地滑落。
最後一點希望的火苗,徹底熄滅了。
他踉蹌幾步,靠在一旁的廊柱上,仰天發出絕望的哀嘆:
「罷了……罷了……都是命啊……」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無數同僚譏誚的目光,聽到了士林間沸沸揚揚的嘲笑。
巨大的恐懼和羞恥感淹沒了他。
「丟不起這個人了……」他喃喃自語,眼神變得決絕。
當天下午,周夫子便以「家中急事」為由,向學裡倉促告假,甚至等不及批覆,便連夜帶著一家老小,收拾細軟,雇了輛騾車,悄無聲息地逃離了宛南城,返回了鄉下老家。
他用最極端的方式,試圖躲避那場他預見到的、即將席捲而來的聲譽災難。
而他這戲劇性的逃離,無疑從側面印證了《詠鵝》這首詩所蘊含的、足以撼動舊有評價體系的巨大能量。
風波,並未因蕭寧的離開而平息,反而正在看不見的地方,加速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