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返回蕭家村
六月的日頭，毒辣地炙烤著大地。
蕭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三三兩兩的村民正搖著蒲扇納涼，臉上帶著農忙間隙特有的疲憊與閒散。
一輛馬車嘚嘚駛來，停在村口，在這偏僻村落里顯得格外扎眼。
車簾掀開，蕭寧那小小的身影跳了下來。
「喲！這不是仲遠家的小寧哥兒嗎？」
「真是他！坐著馬車回來的？了不得啊！」
「聽說去城裡給大戶人家當書童了？這是……發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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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穿著乾淨細布衣裳、氣質與周遭環境略顯格格不入的孩子。
然而，好奇很快被一種混雜著憐憫、看熱鬧和些許幸災樂禍的情緒取代。
一個婆子嘴快，壓低聲音道：「寧哥兒，你還不知道吧？你家裡……唉，出大事了！」
「你祖母余老太太，前些日子不知咋的，突然就瘋了！見人就罵，胡言亂語，嚇人得很！」
另一個漢子接口，語氣帶著幾分看笑話的意味：「可不是！你爹蕭仲遠和你大伯蕭伯度，兩個大孝子呦，為了攔著發瘋的老太太別跑出去傷人，沒法子，只好……只好把她鎖屋裡了。結果倒好，被你那糊塗爺反手告了個『忤逆』，現在哥倆還被關在祠堂邊的牛棚里呢！」
「唉，造孽啊！家裡的牛前陣子也賣了換錢抓藥了！」又有人補充，「眼看麥子黃了要收，收了麥子還得耕水田種晚稻，這沒牛沒人力的，可咋辦哦！你們家今年這日子，難嘍！」
信息如同冰雹般砸來，蕭寧的小臉瞬間繃緊，心直往下沉。
但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抬起清澈的眼睛，看向那些喋喋不休的村民，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銳利：
「怪不得村里年年收成不好，原來大伙兒的力氣，都用在操心別家事上了。」
一句話，噎得那幾個最愛嚼舌根的村民面紅耳赤，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蕭寧不再理會他們，提起自己的小包袱，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蕭家那熟悉的籬笆小院，此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清和破敗。
蕭寧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揚聲喊道：「娘！祖母！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正屋帘子猛地被掀開！
母親王氏挺著隆起的肚子，第一個沖了出來，看到蕭寧，眼圈瞬間就紅了：「寧兒！」
緊接著，生母周氏也扶著門框出來，臉上又是驚喜又是擔憂：「寧哥兒！你怎麼突然回來了？可是在城裡受了委屈？」
祖母老余氏的聲音也從裡屋傳來，帶著急切：「是我的寧哥兒回來了？快！快進來讓祖母瞧瞧！」
周氏上前，拉著蕭寧的手，上下仔細打量，摸摸他的臉，又捏捏他的胳膊，嘴裡不住地念叨：「瘦了……但也精神了……在城裡過得可好？主家待你如何？吃飽穿暖沒？」
這份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溫暖，瞬間驅散了方才村口帶來的寒意，讓蕭寧的心頭一暖。
這時，後院傳來腳步聲。
堂姐蕭瑤兒和堂兄蕭雲低著頭從後面走出來，手裡似乎端著什麼碗筷。
見到蕭寧，兩人明顯一愣，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想將手裡的東西往身後藏。
蕭寧目光一掃，心中已然明了——那碗筷，怕是給被關在牛棚里的父親和大伯送飯用的。
他佯裝未見，臉上露出笑容，主動問道：「瑤兒姐，雲哥，我爹和大伯呢？我回來了，有好消息要告訴他們呢！」
聽到這話，蕭瑤兒和蕭雲更是手足無措，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
祖母老余氏在屋裡乾咳了一聲，聲音有些發虛地解釋道：「哦……你爹和大伯……他們……他們正在後院用功讀書呢！對，讀書！沒事別去打擾他們！」
此言一出，母親王氏和周氏的臉上都掠過一絲不自然，紛紛低下頭沉默不語。
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而尷尬起來。
蕭寧心中瞭然，家人這是想瞞著他，不忍讓他知道家裡的糟心事。
一家人進了昏暗的堂屋。
蕭寧努力保持著輕鬆的笑容，想將懷裡的三十兩銀子拿出來，告訴家人這個「好消息」。
但他很快發現，屋裡的氣氛沉重得幾乎凝固。
祖母老余氏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不住地嘆氣。
母親王氏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愁苦。
生母周氏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眼神里充滿了不忍和憐愛。
（她們心裡想著：）
寧兒還這么小，在城裡給人當書童，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回來一趟……
家裡這一堆爛攤子，病的病，關的關，窮得揭不開鍋，農活眼看就要荒廢，還要被全村人看笑話……
這些糟心事，怎麼忍心跟他說？怎麼開得了這個口？
巨大的困難像山一樣壓在每個人心頭，而如何向這個看似剛剛「安穩」下來的孩子坦白一切，成了比困難本身更讓人煎熬的事情。
堂屋內，沉重的寂靜幾乎要壓垮每個人的呼吸。
蕭寧看著祖母、母親和伯娘臉上那化不開的愁苦和欲言又止的艱難，心中明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揚起一個輕鬆的笑容，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祖母，娘，伯娘，你們別光發愁啊。我這次回來，可是帶了個好消息呢！」
生母周氏聞言，只當是孩子想安慰大人，苦澀地笑了笑，語氣疲憊：「傻孩子，你能有什麼好消息？在城裡沒受委屈，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蕭寧不再多言，站起身，從懷裡掏出那個盧盛塞給他的、沉甸甸的小布包。
在家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走到堂屋中間那張破舊的木桌旁，解開系帶，手腕一翻——
「嘩啦啦——！」
白花花的碎銀子如同冰雹般傾瀉而下，落在桌面上，發出清脆悅耳的撞擊聲，跳躍滾動，在昏暗的屋內折射出誘人的光芒！
一瞬間！
整個堂屋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老余氏瞪直了昏花的老眼，倒抽一口冷氣，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響。
蕭雲和蕭瑤兒兄妹倆看傻了，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堆他們從未見過的巨款。
周氏捂著隆起的肚子，驚得差點從凳子上滑下來，失聲低呼：「天爺……」
王氏更是猛地站起，身體因震驚而微微顫抖，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喃喃道：「這……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