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你們慘嘍!!


  辰時初刻,七方巷蕭家小院已炊煙裊裊。

  

  蕭寧洗漱完畢,正與堂兄蕭雲一同用著簡單的早飯——米粥、鹹菜,外加一人一個水煮蛋。老余氏在一旁看著兩個孫兒,臉上帶著慈和的笑意,嘴裡卻不住叮囑:

  「寧哥兒,雲哥兒,去了族學好生聽講,莫要調皮。尤其是雲哥兒,你開蒙晚,需得加倍用功才是。」

  說著,她又轉頭看向一旁正在收拾農具的蕭伯度和蕭仲遠兄弟倆,語氣不容置疑:

  「你倆也是!地里活計暫且放一放!如今家裡寬裕些了,你們也得給我拾起書本!我已托人打聽縣學的門檻,過些時日,便是砸鍋賣鐵,也得讓你倆進去鍍層金!總不能一輩子土裡刨食!」

  蕭伯度憨厚地笑笑,蕭仲遠則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們知道,母親這是鐵了心要讓蕭家改換門庭。

  用完早飯,蕭寧和蕭雲背上書籃,一同出門。

  在巷口,早已等候在此的盧盛、吳楓、李槐、王賀年四人立刻圍了上來。

  然而,與往日不同,今日盧盛四人個個耷拉著腦袋,哭喪著臉,唉聲嘆氣,仿佛不是去上學,而是要去刑場一般。

  就連一向跳脫的吳楓,也蔫頭耷腦,全無往日神采。

  「盛哥兒,楓哥兒,你們這是怎麼了?」蕭寧好奇地問道。

  盧盛抬起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神秘兮兮又有氣無力地道:「寧弟……唉,一會兒到了學堂,你……你就知道了。今日怕是……在劫難逃咯!」

  一行六人,除了一臉輕鬆的蕭寧,其餘五人皆是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腳步沉重地朝著族學走去。

  族學講堂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趙元橋夫子面無表情地站在講台上,目光冷峻地掃過台下噤若寒蟬的學子們。他手中那柄光亮的棗木戒尺,此刻仿佛散發著無形的寒氣。

  「今日,考教功課。」趙夫子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除新進學子蕭寧尚需適應,其餘人等,皆需應答。」

  學子們的頭垂得更低了。

  「考教內容,」趙夫子緩緩道,「《戰國策·鄒忌諷齊王納諫》篇,《春秋三傳》中關於『鄭伯克段於鄢』之釋義。」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這兩篇皆非蒙學基礎,尤其是《三傳》釋義,涉及微言大義,極難把握!

  然而,這還沒完。

  趙夫子頓了頓,繼續加重砝碼:「背誦之後,需答一問:『鄒忌、鄭伯之謀,雖智矣,然其心術可乎?』爾等作答,需引《論語》為據,以為佐證!」

  「……」

  死寂!

  徹底的死寂!

  所有學子都目瞪口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絕望!

  這……這哪裡是考教蒙童?這分明是科舉場上經義策論的難度啊!

  不僅要熟練背誦,更要理解深意,還需經史互參,兩相辯證!這要求,高得離譜了!

  終於,一個學子忍不住站了起來,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夫……夫子!往日考教,只需背誦默寫即可,為何今日突然……突然變更規矩,增添如此難題?這……這未免太……」

  「太什麼?」趙夫子目光一厲,戒尺「啪」地一聲敲在案上,「學而不思則罔!只會死記硬背,不解其中精義,與那鸚鵡學舌何異?!坐下!今日答不出者,不准放飯!」

  那學子臉色煞白,頹然坐下。

  考教正式開始,果然是一片慘不忍睹。

  第一個被點名的,便是方才起身質疑的學子。他站起來,《鄒忌》篇背得磕磕絆絆,到了《三傳》釋義更是顛三倒四。

  「站到後面去!今日放學前,需將兩篇一字不差地背與老夫聽!」趙夫子毫不留情。

  那學子面如死灰,踉蹌著走到牆根罰站。

  接著,趙夫子目光一掃:「盧盛!你坐他後首,他未能背出,你亦有督促不力之責!你來背!」

  課堂連坐!

  盧盛哭喪著臉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開始背誦《鄒忌》。他倒是勉強背完了,但到了回答「心術可乎」並引《論語》為證時,卻張口結舌,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論語》有云:『巧言令色,鮮矣仁!』鄒忌以容貌之比諷諫,雖妙,然其心機深沉,可謂仁乎?鄭伯縱弟為惡,一舉除之,雖果,然其失教於先,可謂義乎?」趙夫子冷聲提示。

  盧盛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夫子說的每個字都懂,連在一起卻完全不明白為何要這樣解讀。

  「站過去!」趙夫子失望地揮揮手。

  接著,李槐、王賀年、吳楓……以及堂內其他學子,一個接一個地被點名,起來回答。

  結果毫無懸念——全軍覆沒。

  最好的,也僅僅是能結結巴巴背完文章,對於那道需要理解和引經據典的問題,無一人能答。

  不到半個時辰,講堂側面牆根下,已經站滿了垂頭喪氣的學子,個個面如土色,腹中飢餓,卻更心中惶惑。

  他們實在想不通,夫子今日為何如此苛刻?更想不通,那所謂的「答案昨日險些餵到嘴裡」究竟是什麼意思?

  趙元橋夫子看著牆根下站了一片的學子,看著他們臉上那純粹的迷茫和委屈,心中那股恨鐵不成鋼的怒火再次竄起。

  他猛地一拍案,痛心疾首地斥道: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

  「前些日子柳河詩會,那郭光北一首徒具其形、毫無風骨的《詠竹》,便險些讓你們是非不分,明珠暗投!若非寧哥兒靈秀天成,作出《詠鵝》以正視聽,我族學顏面何存?爾等日後若只會死記硬背,不通義理,不明是非,與那幫閒湊趣、附庸風雅之徒有何區別?!」

  「那般顯而易見的道理,那般現成的對比,昨日幾乎就擺在你們眼前!就差掰開揉碎餵到你們嘴裡了!爾等竟無一人能從中悟出些許『文與質』、『華與實』的辯證之道?竟無一人能聯想到《論語》中相關之訓誡?!」

  「今日這般考教,便是要爾等長長記性!治學之道,絕非囫圇吞棗!需得用心揣摩,融會貫通!」

  夫子的怒斥如同驚雷,震得學子們耳中嗡嗡作響。

  他們似乎隱約抓住了點什麼——昨日的詩會?《詠竹》與《詠鵝》?文采與風骨?……

  但那道關於「心術」與《論語》的題目,與昨日詩會又有何具體關聯?夫子所謂的「答案」,究竟藏於何處?

  巨大的懸念和求知慾,暫時甚至壓過了飢餓與恐懼,在所有學子心中蔓延開來。

  而唯一安坐於座位上的蕭寧,則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小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仿佛隱隱明白了夫子憤怒的根源和那深藏的「答案」所在。

  與此同時,縣衙二堂內。

  縣令於山正神采飛揚地批閱著公文。

  回想起早晨那立竿見影的「打掃犒賞」之計,他嘴角便抑制不住地上揚。姚主簿與蔡典吏之間那明顯可見的裂痕,讓他第一次在這冰冷的衙門裡,感受到了運籌帷幄的暖意和權力帶來的甜美。

  成人世界的權謀考驗,他初戰告捷。

  而孩童世界的學業考驗,卻讓大多數學子折戟沉沙。

  一面是縣令大人的春風得意,一面是族學課堂的愁雲慘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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