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人比人氣死人
學堂內,死寂一片。
牆根下,站滿了垂頭喪氣、腹中咕咕作響的學子。講台上,趙夫子面沉如水,顯然怒氣未消。
不准放飯的懲罰如同烏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稚嫩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夫子。」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蕭寧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小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和認真。
他朝著趙夫子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夫子,學生……尚未背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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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夫子一愣。他方才特意略過蕭寧,一是因他新來,二是內心實則存了一絲回護之意,不想這難堪的場面波及到他。
卻不想,這孩子竟自己主動站了出來!
蕭寧繼續道,目光掃過那些面如菜色的同窗,聲音不大卻清晰可聞:「況且,夫子所問之題,答案似乎……並非那般艱深難解。諸位師兄方才若是稍加思索,聯繫昨日所學與《論語》微言,或許早已悟透,何至於此?」
這話如同軟刀子,扎得牆根下的學子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又無力反駁。
趙夫子看著蕭寧那清澈卻透著慧黠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動,那股怒氣竟莫名消散了幾分。他捋須頷首:「哦?既如此,你便先將《為政篇》背誦來聽。」
蕭寧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氣,朗聲開口: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清脆的童音在寂靜的學堂內迴蕩,字正腔圓,流暢無比。
從「道之以政」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再到「溫故而知新」……一篇《為政篇》,竟被他背得一字不差,句讀清晰,抑揚頓挫,極富韻味!
仿佛他不是在背誦,而是在從容闡述早已瞭然於胸的道理。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
最後一個字落下,學堂內鴉雀無聲。
所有學子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個小怪物!
他們許多人苦讀數日尚且磕磕絆絆,這蕭寧……昨日才聽盧盛念了一遍,甚至還提早離開了!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就記住了?!還背得如此嫻熟流暢?!
盧盛更是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內心狂呼:『我就念了一遍啊!一遍!』
趙夫子臉上瞬間冰雪消融,綻放出毫不掩飾的欣喜笑容,撫掌贊道:「大善!背得極好!一字不差,句讀無誤!寧哥兒,坐下回話吧。」
這區別對待的溫和態度,與對牆根下眾人的冷臉形成了鮮明對比。
然而,蕭寧卻並未依言坐下。
他仰著小臉,看向夫子,眼中閃爍著挑戰的光芒:「夫子,學生已背完。方才您所問,『鄒忌、鄭伯之謀,雖智矣,然其心術可乎?』並需引《論語》為證之題,學生……或可一試。」
「嘩——」
此言一出,滿堂再次譁然!
牆根下的學子們紛紛側目,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懷疑。他們都答不出的超綱難題,這八歲稚童竟敢主動請纓?
趙夫子眼中精光大盛,興趣被徹底勾起:「哦?你竟已有所思?速速道來!」
蕭寧不慌不忙,從容道:「學生竊以為,夫子既要求引《論語》為證,而方才考教背誦的又是《為政篇》,答案或許便藏於此篇之中。」
他稍作停頓,整理思緒,繼續道:「《國策》載,張儀為秦連橫,說六國以事秦,權謀機變,縱橫捭闔,其勢猶如激水漂石,銳不可當。然其心純以利害相驅,毫無信義可言,此乃霸道,非王道也。」
「反觀《論語·為政篇》有云:『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又云:『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故學生以為,鄒忌之諷、鄭伯之克段,乃至張儀之連橫,其術雖智巧,然其心偏重術與力,疏於德與禮,或可得逞於一時,卻難服膺於長久。其心術……不可謂之『仁』,亦不可謂之『正』。」
「真正之『勢』,非源於機變謀略,而在於民心之向背,德政之根基。此正合夫子昨日詩會後所言『文與質』、『華與實』之辨。不知學生理解……可對?」
一番話,引經據典,融會貫通,將《國策》案例與《論語》思想巧妙結合,給出了一個遠超蒙童水平的深刻解讀!
滿堂俱靜,落針可聞!
所有學子都聽呆了,只覺得一番話如撥雲見日,將昨日詩會與今日考題那看似虛無縹緲的聯繫,瞬間點得通透無比!
原來……答案真的早就「餵到嘴邊」了!只是他們蠢得咽不下去!
「好!好!好!說得太好了!」
趙夫子猛地撫掌大喝,激動得從講台後站了起來,臉上充滿了激賞與狂喜!
「正是此解!正是此意!經史互參,融會貫通!寧哥兒,你……你竟能想到這一層!老夫……老夫真是……」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急切追問:「等等!寧哥兒,這《為政篇》的章句釋義,你是何時所學?族學似乎還未講到此篇深意?」
蕭寧眨了眨眼,老實回答:「回夫子,族學確未講過。是學生昨日放學後,自行翻閱大伯的舊書註疏,看了些淺顯釋義。又聯想到昨日夫子講授《國策》縱橫術與今日背誦的《為政篇》,自行揣摩,胡亂想的。」
「……」
自行翻閱?自行揣摩?胡亂想的?!
一個八歲孩子,無人指導,僅靠自學和聯想,便能將不同典籍的思想融會貫通,解答出這等高難度的問題?!
這是何等恐怖的悟性!何等驚人的舉一反三之力!
趙夫子徹底震驚了,他看著蕭寧,如同看著一塊絕世瑰寶!
「天……天才……真是讀書種子!天佑我學舍啊!」
趙夫子聲音哽咽,眼眶竟微微濕潤了!
他教了一輩子書,從未見過如此靈秀聰慧的學生!
「靈氣十足,舉一反三,聞一知十!」他毫不吝嗇地盛讚,「此子將來,必是仕林奇才,國之棟樑!」
他越看蕭寧越是喜歡,心中激動萬分:『七竅玲瓏心!這定是文曲星下凡了!不僅詩才敏捷,字跡驚人,連經義悟性都高到如此地步!青雲扶搖直上,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啊!』
整個學堂都迴蕩著夫子激動的聲音,所有人都沉浸在蕭寧帶來的極致震撼之中。
就在這時,一個微弱而可憐的聲音,從牆根下小心翼翼地響起:
「夫……夫子……那……那我們現在……可以放飯了嗎?肚子……實在餓得緊了……」
這聲音如同一根針,瞬間戳破了滿堂肅穆的氣氛。
趙夫子猛地回頭,怒視著那開口的學子,勃然作色:
「飯桶!就知道吃!」
「瞧瞧你們!再看看寧哥兒!同樣聽課,同樣讀書!差距何以天地之別?!」
「背!都給我繼續背!背不會《為政篇》,理解不了寧哥兒方才所言,今日誰都別想吃飯!」
「……」
牆根下的學子們面面相覷,臉上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破滅,化作無盡的哀怨與絕望。
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心理上和身體上遭受雙重打擊。
而罪魁禍首蕭寧,則安然坐回座位,接收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混合著敬佩、羨慕、嫉妒以及一絲「都怪你表現太好」的幽怨的複雜目光。
學堂內,再次只剩下一片哀鴻遍野的背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