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老狐狸和小狐狸
夕陽的餘暉將七方巷染成一片暖金色，蕭寧背著書籃，踏著輕快的步子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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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院門，他習慣性地喊了一聲：「祖母，我回來了！」
老余氏聞聲從堂屋出來，臉上帶著慈和而略顯神秘的笑容：「寧哥兒回來了？快進來，家裡來了位朋友，說是特意來找你的。」
「找我？」蕭寧微微一愣，邁步走進堂屋。
只見槐樹下的石凳上，坐著一位穿著細布直裰的青年男子，正有些局促不安地端著粗瓷茶碗。正是昨日那位「酒樓東家」。
蕭寧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臉上卻立刻擺出十足的驚訝和茫然，他歪著頭，仔細打量了百里侯一番，然後故意皺起小眉頭，語氣帶著十分的生疏和警惕：
「這位……大哥哥？我們……認識嗎？您是不是……找錯人了？」
「……」
空氣瞬間凝固了。
於山剛入口的茶水差點噴出來，嗆得連連咳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無以復加！他萬萬沒想到，蕭寧竟會來這麼一出！
一旁的老余氏聞言，臉色驟變，原本的和善瞬間被警惕和審視取代，目光銳利地在於山身上掃視，下意識地將蕭寧護在了身後。院內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於山慌忙放下茶碗，站起身，手足無措地連連擺手，語氣急切地解釋：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小先生！您……您可別嚇唬在下了！昨日……昨日巷口書肆外，您還……還給我看了那哪吒磨喝樂呢！您忘了？在下……百里侯啊！」
他心中暗自慶幸又哭笑不得：『幸好！幸好昨日沒暴露真實身份（縣令）！只說了姓百里和酒樓東家的事！這「馬甲」還能穿！否則今日更沒法解釋了！』
蕭寧看著於山那窘迫慌亂的模樣，眼中狡黠的光芒一閃而過，這才仿佛剛剛想起似的，「恍然大悟」地一拍小腦袋：
「哦——！原來是酒樓的百里大哥啊！瞧我這記性！昨日光顧著琢磨話本，一時沒認出來！失禮失禮！」他笑嘻嘻地拱手賠禮，那小模樣，真誠又無辜。
老余氏這才鬆了口氣，嗔怪地輕輕拍了一下孫兒的後背：「你這孩子！淨嚇唬人！還不快請客人坐下！」
一場小小的信任危機，在蕭寧的故意捉弄和於山的慌忙澄清下，化作一陣輕鬆的笑聲。
氣氛重新緩和下來。
老余氏給於山續上茶水，隨口問道：「侯先生是開酒樓的？那可真是好營生。怎會與我家寧哥兒相識？」
於山臉上微熱，含糊道：「呃……機緣巧合，機緣巧合。是在下……慕名向寧哥兒請教些……呃……學問上的事情。」他這話說得自己都有些心虛。
老余氏只當是生意人羨慕讀書人，笑了笑沒再多問，轉而看向蕭寧：「雲哥兒呢？沒和你一同回來？」
蕭寧嘆了口氣，小臉上露出同情之色：「雲哥今日功課差了些，被趙夫子留堂了，怕是還得挨幾句訓斥才能回來呢。」
老余氏聞言，也嘆了口氣：「這孩子……開蒙晚，是吃力些。罷了，等他回來再開飯吧。寧哥兒，你既回來了，便好生招待侯先生。」
「祖母放心。」蕭寧乖巧應道，轉而看向百里侯，笑眯眯地，直接點破了對方的來意：
「侯大哥今日過來，可是為了那哪吒磨喝樂？」
於山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又有些不好意思：「正是……昨日得見，實在……實在心喜，故而冒昧前來……」
蕭寧大方地一揮手：「區區玩物，何足掛齒！侯大哥喜歡，我送您一套便是！祖母，勞您將我那套彩繪最全、品相最好的拿來，贈予侯大哥。」
老余氏應聲進屋去取。
於山受寵若驚，連連道謝：「這……這如何使得！太貴重了！」
他激動得手足無措。得到夢寐以求的磨喝樂固然欣喜，但更讓他激動的是，這仿佛是一種來自「偶像」的認可和贈予，意義非凡！
蕭寧看著他，笑容真誠了幾分：「侯大哥不必客氣。昨日巷口相談，我便覺得侯大哥是性情中人，值得一交。朋友之間，贈個小禮物，不算什麼。」
一句「朋友」，讓於山心中猛地一熱，既覺訕訕（自己這年紀和身份），又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和親近。兩人之間的關係，無形中又被拉近了許多。
很快，老余氏捧著一個精心包裹的小布包出來，遞給於山。
於山鄭重接過，如同接過什麼珍寶。
老余氏看看天色，又看看百里侯，熱情地挽留道：「侯先生，眼看就到飯點了，若是不嫌棄寒舍簡陋，便留下用了晚飯再走吧？只是……家中今日未曾買肉，怕是只有些粗茶淡飯，怠慢先生了。」
於山這才想起自己匆匆而來，竟忘了備禮，實在是失禮至極！
他頓時面露慚愧，連忙站起身：「老夫人哪裡話！是在下唐突打擾，還未來得及備下薄禮，已是萬分過意不去！怎敢再叨擾飯食？」
他急中生智，想到一個彌補的辦法，語氣誠懇地道：「老夫人，蕭小弟，您二位且稍坐！在下知道這附近便有肉鋪尚未關門！容我去去就回！定不能讓老夫人為招待在下而費心！」
說罷，竟不等祖孫二人拒絕，便急匆匆地轉身大步流星出了院門，直奔巷口的肉鋪而去。那架勢，仿佛生怕買晚了肉鋪會關門一般。
這積極主動、近乎「討好」的態度，讓老余氏和蕭寧都愣了一下。
待於山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老余氏臉上的熱情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世事的精明與探究。
她拉過蕭寧，壓低聲音問道：「寧哥兒，你跟祖母說實話，這位『侯先生』……究竟是何來歷？真只是個開酒樓的？我瞧他氣度舉止，可不像是尋常商賈。」
蕭寧狡黠一笑，也壓低聲音：「祖母好眼力。孫兒雖不敢十分確定，但觀其言行氣度，且能輕易接觸到千戶層面，孫兒推測……他極有可能是縣衙中人，而且……職位恐怕不低。」
老余氏眼中精光一閃，若有所思。
蕭寧繼續道：「祖母，機會難得。待會兒飯桌上，不妨……試探一二。」
「如何試探？」老余氏立刻來了精神。
「訴苦。」蕭寧言簡意賅，「您便如尋常老婦那般，說說家中生計艱難，兒孫讀書不易，尤其是……爹爹和大伯苦無門路進入縣學深造之遺憾。且看他是何反應。」
老余氏瞬間心領神會，重重點頭：「祖母明白了！放心，唱苦情戲，祖母最是在行！」
祖孫二人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絲心照不宣的默契笑意。一場針對「侯先生」的溫馨家宴兼情報試探，悄然布局完成。
老余氏想著想著，忍不住喜上眉梢，輕輕拍了拍蕭寧的肩膀，壓低聲音笑道：「我家寧哥兒真是小福星！這朋友交得值！這位『侯先生』瞧著面嫩心實，像個沒經過多少事的愣頭青，比那些老油子好打交道多了！」
她對自己掌控飯局節奏、套取有用信息的能力充滿自信。
蕭寧也笑了：「祖母出馬，自然馬到成功。」
夕陽的餘暉灑滿小院，將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祖孫二人默契地不再多言，各自整理著衣衫，準備著待客的茶點，安靜地等待著那位主動跑去買肉的「侯先生」歸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輕鬆而略帶算計的幽默氛圍。
一場看似普通的家常便飯，即將變成一場心照不宣的「談判」。
而於山對此，一無所知。他正懷著感激與喜悅的心情，在肉鋪里認真地挑選著最好的五花肉，想著絕不能辜負了蕭寧小友的「朋友」之稱和老夫人的熱情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