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斗到底!
午後,日頭稍稍偏西。
老余氏換上了一身半舊不新、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用一塊藍布頭巾包住了大半花白的頭髮,挎著個空菜籃子,拄著根磨得光滑的木棍,顫巍巍地走出了七方巷。
她依照昨日蕭雲打聽來的模糊地址,一路走走停停,逢人便佯裝問路,費了好一番周折,才終於找到了那個位於宛南縣城外、傳言中被郭縣丞害得最慘的——小河村。
村子不大,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寂與破敗。低矮的土坯房大多歪歪斜斜,院牆坍塌也無人修繕。田間地頭,少見壯年男丁勞作,只有幾個面色枯槁的老農和瘦骨嶙峋的婦人,有氣無力地侍弄著明顯稀疏的莊稼。
老余氏心頭一沉,強自鎮定,臉上堆起一副迷路老嫗的惶惑與可憐相,蹣跚著走到村口一棵老槐樹下,對著一位正在井邊打水、眼神麻木的老婦人,啞著嗓子問道:
「老姐姐……行行好……討……討碗水喝……老身……老身這腿腳不中用了,迷了路,實在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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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婦人抬起渾濁的眼睛,木然地打量了她片刻,見她確實年邁體衰、衣衫破舊,不似歹人,便默默地點了點頭,從水桶里舀了半瓢清水遞給她。
老余氏千恩萬謝地接過,小口小口地喝著涼水,趁機與那老婦人攀談起來。
「老姐姐……這村子……瞧著……咋這麼荒涼哩?」老余氏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與好奇。
那老婦人聞言,麻木的臉上終於裂開一絲深深的悲苦。她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下,見左右無人,才壓低聲音,如同傾訴苦水般,哽咽著道:
「唉……造孽啊……都是讓那天殺的郭縣丞給害的!」
「郭……郭縣丞?」老余氏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裝作茫然不解。
「是啊!那狗官!」老婦人眼中迸發出仇恨的光芒,咬牙切齒道:「為了強占咱村的好田!他……他使了絕戶計啊!」
「絕戶計?」老余氏手一抖,瓢里的水灑了出來。
「他把咱們全村人的戶籍……都給……給『銷』了!」老婦人聲音發顫,淚珠滾落,「說是……說是咱們是『逃戶』、『漏戶』!官府的名冊上……都沒咱這村子了!咱……咱都成了沒名沒姓的黑戶了!」
「沒了戶籍……地契就成了廢紙!告狀都沒門!男人們氣不過,去縣衙理論……結果……結果被那狗官反咬一口,說咱聚眾鬧事!抓的抓,打的打!好多壯勞力,都被強行押去服那最苦最累的徭役了!至今……生死不知啊!」
老婦人越說越激動,枯瘦的手緊緊抓住老余氏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剩下的,都是我們這些老弱婦孺……守著這點瘠薄田地,苟延殘喘……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這日子……沒法過了!沒法過了啊!」
老余氏呆呆地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銷戶!
黑戶!
抓壯丁!
服苦役!
這……這哪裡是父母官?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手段之毒辣,心思之歹毒,簡直駭人聽聞!遠超她最壞的想像!
她原本只以為郭達是貪財跋扈,欺壓良善,卻萬萬沒想到,他竟能無法無天到如此地步!視百姓如草芥,玩弄王法於股掌!
憤怒的火焰,瞬間燒遍了她的全身!氣得她渾身發抖,手中的木棍幾乎要捏碎!
老余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辭別那位老婦人,又如何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小河村的。
她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胸口堵得厲害,手腳一片冰涼。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荒蕪的田埂上,顯得格外孤寂而沉重。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著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權勢二字,究竟意味著何等可怕的力量!可以如此輕易地將一個村子拖入地獄!可以如此殘忍地剝奪掉一群人生而為人的一切!
郭達……郭縣丞……
這個名字,此刻在她心中,與惡魔無異!
和這樣的人為敵……真的……有勝算嗎?
寧哥兒……她那個年僅八歲、聰慧過人的孫兒……真的能斗得過這般心狠手辣、樹大根深的龐然大物嗎?
萬一……萬一失敗了……蕭家……會不會也落得和小河村一樣的下場?甚至……更慘?
想到那種可能,老余氏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攥著木棍的手,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然而——
就在這無邊的恐懼幾乎要將她吞噬之時——
她的眼前,驀然浮現出蕭寧那張稚嫩卻異常沉靜堅毅的小臉。
浮現出他昨日在堂屋,挺直脊樑,朗聲說出「我要將郭家,連根拔起!」時,那璀璨如星芒的眼神!
浮現出他自幼展現的過人天賦,寫話本、作詩篇、結交「貴人」……那分明是文曲星下凡,是蕭家等了整整二十年,才盼來的唯一崛起的希望!
「若是沒有寧哥兒……」老余氏心中猛地一痛,「我蕭家……只怕早已如那小河村一般,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是啊!
不是蕭家要去惹事,是禍事自己找上門!是郭達那豺狼,不肯放過他們!要將他們這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徹底踩滅!
退讓?忍氣吞聲?
有用嗎?小河村的慘狀,就是血淋淋的答案!
為了保護寧哥兒!為了保護這個家!為了保護那一點點微弱卻珍貴的希望!
她這把老骨頭……還有什麼好怕的?!
寧哥兒年僅八歲,都敢以稚嫩肩膀扛起家族興衰,直面那滔天巨浪!
她這個做祖母的,活了大半輩子,難道還不如一個孩子有膽氣?!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從心底最深處湧起!瞬間衝散了那蝕骨的恐懼!
老余氏猛地停住腳步,深吸了一口傍晚微涼的空氣。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挺直了那因常年勞作而有些佝僂的腰背。
夕陽的餘暉,將她蒼老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堅不可摧的輪廓。
那雙原本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手,漸漸穩定下來,將木棍握得穩穩的。
眼中的惶惑與後怕,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掙扎後、破釜沉舟般的決絕與冷厲!
「郭達……」她望著宛南縣城的方向,從牙縫裡,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擠出兩個字:
「你等著。」
為了她的寧哥兒,為了蕭家。
便是拼上她這條老命,也定要與你——
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