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向我下跪的人,是為活著的希望
晨霧如紗,纏繞在「活人碑」周遭,石碑尚新,鑿痕未平,卻已被人摩挲得發亮。
碑上密密麻麻刻著名字——張三娃、李寡婦、陳四、老六……無一遺漏,皆是螻蟻般曾被天下拋棄的賤命。
孫老丈跪在碑前,捧著一碗清水,水面上映著灰濛的天光,也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他沒說話,只是將碗輕輕放下,渾濁的淚水砸進水裡,漾開一圈漣漪。
「徐爺救我一家,這水,是命。」
話音落下,身後百人無言,卻齊齊跪下。
一碗碗清水被捧出,或陶碗、或木瓢、甚至有人用破陶罐盛著,一水一線,連成蜿蜒長河,如朝聖之路,直通碑下。
高處哨塔之上,雲璃黑紗覆面,眸光冷如刀鋒,掃視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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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動聲色,卻在某一瞬瞳孔微縮——一個穿粗布短打的男子,衣袖微動,竟伸手去抓碑前供奉的一小袋糙米。
她沒出聲,只指尖輕叩欄杆,三下。
人群深處,一道紅影如風掠過,赤足無聲,銀鈴輕響,似夢似幻。
柳鶯兒本在碑旁守夜,此刻卻如鬼魅般貼上那男子後背,一手掐喉,一手反擰其臂,咔嚓一聲脆響,那人還未來得及叫喊,已被拖出人群,重重摔在泥地上。
他懷中滾出火摺子,油布包裹,尚帶餘溫。
「巡撫府的記號。」柳鶯兒不知何時已至,紅衣獵獵,赤足踩上那人胸口,銀鈴輕響,刀光一閃,髮髻應聲而落,散作滿地。
「再敢動恩公的碑,下次削的是頭。」她笑得妖冶,眼裡卻無半分溫度。
那暗探面如死灰,抖如篩糠。
消息傳到徐謙耳中時,他正蹲在火堆旁啃一塊焦饃。
他咧嘴一笑,嘴角裂口又滲出血絲
「好啊,想燒我的碑?那我先燒他們的規矩。」
翌日清晨,校場人山人海。
流民從四面八方湧來,扶老攜幼,眼中不再是混沌與絕望,而是光——一種近乎信仰的光。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高台上的麻衣男子,瘦削蒼白,唇邊帶血,卻站得筆直如槍。
「今日,立社!」徐謙聲音不高,卻如驚雷滾過荒原,「名——洪閒社!洪流之閒者,終掌乾坤!」
鼓聲驟起,十名壯漢合力將一面大旗升起。
黑底赤紋,如潑血成字——「洪閒」二字龍蛇盤踞。
小豆子爬上旗杆旁的木台,扯開嗓子宣讀社規:「凡入社者,授田五畝,發粟種、菜種各一斗,免三年賦稅!子女六歲以上,可入義學,識字明理,不收分文!」
話音未落,人群炸了。
「真……真的?不收錢?還能上學?」
「我兒子瞎了一隻眼,也能進?」
「我婆娘懷了,能分地不?」
徐謙抬手,人群瞬間安靜。
孫老丈顫巍巍上前,聲音發抖:「徐爺……這旗……是反了嗎?」
全場死寂,無數雙眼睛盯著他。
徐謙笑了,笑得譏誚,笑得疲憊,笑得像把刀慢慢割開這腐爛的世道。
他搖頭,一字一句,砸進每個人心裡:「不反天,不反民。只反——讓你們餓死的規矩。」
他轉身,指向京城方向,聲音陡然拔高:「他們說我是賊!可賊會燒自己的糧救你們?他們會立碑記下你們的名字?會管你們的孩子叫一聲『學生』?」
沒人回答。
但有人開始流淚,有人捶地痛哭,有人突然高喊:「徐爺!我們跟你走!」
「洪閒社!」萬人齊呼,聲震山谷,連北嶺的狼群都為之驚退。
當夜,驛館燭火未熄。
徐謙靠在椅上,額角冷汗直流
國運模擬器的反噬如潮水襲來,五臟六腑似被鐵鉗絞緊。
他咬牙撐住,眼前閃過無數畫面,北疆鐵騎南下、京城政變、黃河決堤……還有……一柄劍,刺入他的胸口。
「還……不是時候。」他喃喃,指節捏得發白。
門外,雲璃推門而入,聲音冷冽:「巡撫調三千兵,已至三十里外。邊軍使者剛走,最後通牒——交出流民,解散洪閒社,否則——發兵。」
徐謙咧嘴,血絲從唇角溢出:「好啊,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賊』的規矩。」
他抬手,召來柳鶯兒。
「帶『暗刃』,潛入敵營。我要巡撫寫給邊軍的密令——『趁亂劫糧,製造民變,嫁禍徐謙』——我要它出現在每一個士兵的枕頭下、糧袋裡、馬鞍夾層中。」
柳鶯兒眸光一亮,紅衣如火:「要死人嗎?」
「不必。」徐謙冷笑,「讓他們自己亂。」
三日後,軍中譁然。
密信四起,士卒怒吼:「我們是來平亂的,還是來燒百姓的?」
小豆子混入軍中,趁亂高喊:「你們長官要燒糧陷害我們!我們可是剛被徐爺救活的人!」
兵刃出鞘,對準的卻不是敵人——而是自家將領。
而此刻,徐謙立於寨門,麻衣如旗,身後「洪閒」大旗獵獵作響。
他望著遠方煙塵,淡淡道:「來了?」
雲璃低聲問:「迎不迎?戰不戰?」
徐謙不答,只抬手,命人抬出十口大鍋。
鍋下柴火噼啪作響,鍋中米粒翻滾,稀粥香氣隨風四散,飄向飢腸轆轆的流民,也飄向遠處——那支殺氣騰騰的官軍。
翌日,天光未明,府外塵煙滾滾。
巡撫親率鐵騎壓境,馬蹄踏碎晨霜,旌旗獵獵如刀劈寒霧。
他立於陣前,紫袍玉帶,怒目圓睜,聲如雷霆:「徐謙!爾以妖言惑眾,聚流民為亂黨,立偽社、樹逆旗,罪在不赦!今本官奉旨清剿,若即刻投降,尚可留全屍!」
寨牆上鴉雀無聲。
片刻後,一道麻衣身影緩步登台,瘦削卻挺拔,唇角裂口未愈,血痕如硃砂點額。
徐謙不慌不忙,抬手一揮。
十口大鍋自寨中抬出,架於寨門之前。
鍋下柴火噼啪,米粒翻滾,白氣升騰,稀粥香氣隨風瀰漫,如絲如縷,纏上每一寸乾涸的鼻腔。
流民們遠遠圍坐,眼巴巴望著,卻無人敢動——這是給官軍的「請戰禮」。
「我無兵糧。」徐謙聲音不高,卻穿透寒風,字字如釘,「只有這十鍋粥。若將軍要戰,我請三軍將士先喝一碗,再殺我。」
他親自執勺,舀起一滿碗,米粒稀疏卻滾燙,熱氣拂面。
他雙手捧碗,緩步走下階,直面巡撫。
「請。」
巡撫臉色鐵青,袖袍猛甩,碗翻在地,粥潑泥中。
他怒斥:「賤民之食,豈入官軍之口!」
可話音未落,身後已有士卒悄然挪步。
一名年輕小校,面黃肌瘦,指甲縫裡還沾著昨日啃樹皮的殘渣,他盯著那潑灑在地的粥,喉頭滾動,終於忍不住俯身,用手掬起一點殘粥,狠狠抹入口中。
淚,忽然就下來了。
緊接著,第二人、第三人……悄無聲息,十數名士兵脫隊,捧碗接粥,蹲在鍋邊狼吞虎咽。
有人邊吃邊哭,有人吃完默默將空碗放回鍋邊,轉身歸列,眼神卻已不同。
雲璃立於城樓,黑紗隨風輕揚,眸光如冰湖映雪。
她看著那一幕,唇角微勾,低語:「人心,比刀快。」
徐謙站在寨門前,望著這群曾要殺他的士兵低頭喝粥,心中並無得意,只有一股沉甸甸的疲憊與清明。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內閣批閱災奏時,某位閣老輕飄飄一句:「饑民易子而食,亦屬常理。」
——那時他沉默,如今他笑,笑這天下規矩,荒唐至此。
日頭西斜,巡撫見軍心已散,再留無益,只得咬牙下令退兵。
鐵蹄調轉,煙塵漸遠,唯餘一地空碗,和十口尚溫的鍋。
夜幕降臨,未曾閉門。
流民自發執棍持鋤,圍成環,男女老幼輪值守夜。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粗糙卻堅定的臉,仿佛這裡,已是他們命里唯一的家。
孫老丈帶著孫女,在徐謙帳前擺上一塊粗糙木牌,上刻「恩公」二字,歪歪扭扭,卻極認真。
他跪下,磕了個頭,一句話沒說,牽著她默默離去。
徐謙站在帳外,望著那塊木牌,心頭猛然一顫。
不是感動,是恐懼。
他怕自己配不上這份跪。
更深人靜,他獨入地窖
一行猩紅大字浮現:
【預判:北疆外敵南下,三萬鐵騎即將破關而入,邊軍潰退,最後一道隘口將傾。
邊軍將請徐謙『共御外侮』——國運值+120】
燭火搖曳,映著他蒼白的臉。
他閉目,低語:「我守國門,不是為皇帝……是為這些人,能繼續喝上一碗熱粥。」
話音未落,地窖門被推開。
雲璃緩步而入,黑紗微掀,露出半張冷艷面容。
月光斜照,她眸如寒星,直視著他,聲音輕卻如刃:
「你燒糧時,我就知道——你不是梟雄,是瘋子。」
她頓了頓,嘴角竟浮起一絲近乎敬意的笑:
「可瘋子,才改得了天命。」
就在此時,寨外馬蹄驟起,急促如鼓。
一騎絕塵而來,馬背上的探子渾身浴血,手中緊攥一封染血軍報,直衝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