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餓鬼道里誰當判官?
寒風在官道上打旋,趙文炳跌跌撞撞地走著,半邊身子拖在地上,左手三根手指齊根斷去,斷口焦黑——
那是柳鶯兒特意用火燙過的,不讓他死於失血,卻永遠廢了執筆的手。
他曾經是禮部最年輕的筆吏,以一筆端方楷書聞名京華。
如今,那雙手再也不能寫下「忠烈傳」三字。
「徐謙弒忠……蠱惑民心……天道不容……」他一路嘶喊。
每過一村,便有人從門縫裡探頭,繼而猛地摔出破碗爛盆。
村婦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哥藏糧時怎麼不說忠?我們吃人時你怎麼不哭?現在倒有臉替死人喊冤了?」
一個陶碗砸中他額頭,血順著眉骨流下,混著淚水與塵土,在臉上劃出黑紅交錯的溝壑。
他不再辯解,只是爬,像條斷腿的狗,爬進一座荒廢的土地廟。
廟中蛛網密布,神像傾頹,唯有角落一堆乾草尚可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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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哆嗦著撕下衣襟,蘸血在牆上寫字——血書,寫給皇帝,寫給天下清議,寫給一切還信「禮法」的人。
「臣趙文炳泣血上奏:徐謙開棺辱忠臣,立碑蠱萬民,行酷政如虎狼,蓄逆志昭然……請天子遣使查辦,還朝綱以正,還蒼生於道……」
字未成,風驟起。
紅衣一閃,鈴聲輕響。
柳鶯兒踩著雪走了進來,赤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竟無一絲顫抖。
她身後跟著兩名暗刃,面無表情地拖著火把與油壺。
「徐爺說,禮部筆吏,不必再寫字了。」她語調輕柔,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刀光一閃,牆上血字連同磚石一同崩裂。
下一瞬,火油潑灑,烈焰騰空而起,將那封未完成的血書捲入火舌,焚為飛灰。
趙文炳仰頭看著火焰吞噬牆壁,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他想撲上去,卻被一腳踹回草堆。
柳鶯兒蹲下身,銀鈴輕晃,指尖挑起他下巴:「你說徐謙是亂臣賊子?可你看,誰給他送飯?誰為他守夜?誰跪著求他開倉?」
她笑了一聲,極美,也極冷:「你哥哥要是有他一半本事,也不會被埋在米堆底下,等百姓拿他頭顱祭天。」
火光映著她眸子,像是燒盡人間的餘燼。
她起身離去,留下一句話:「留你命,是讓你親眼看看——什麼叫『民心』。」
不久後,驛站南坡,一片荒地被清平。
徐謙站在黃土之上,身後是數百名沉默的流民。
他們手中沒有鋤頭,只有刻刀。
「立碑。」他說。
不是為忠臣烈女,不是為節婦孝子。
而是為那些在饑荒中吃過親骨肉的人,為賣過兒女換一口糠的人,為彼此易子而食、活下來卻不敢睜眼的人。
第一塊碑,由徐謙親手立下。
青石無華,刻字簡潔:
李氏,食子,活,悔,守碑。
風掠過山坡,吹動徐謙破舊的官袍。
他轉身面對眾人,聲音不高,卻穿透寒風:「你們不是罪人。你們是這世道的祭品。這碑,不刻罪,不贖過,只刻一句話——我們為何必須變好。」
李氏抱著孫子石頭,跪倒在地,額頭觸土,淚如泉湧。
她終於敢哭了,敢承認了,敢活著了。
雲璃站在坡邊,黑紗微動,低聲說道:「你這是把苦難當權柄。」
徐謙望著遠方,眼神清明而冷酷:「對。誰掌控痛苦的解釋權,誰就掌控人心。我不給他們赦免,我給他們意義。」
……
瘟疫如預言般爆發。
三省交界之地,屍橫遍野。
流民營中日日抬出死人,起初用板車,後來直接用草蓆裹著拖走。
空氣中全是焚燒屍體的焦味。
徐謙站在高台,望著跳動的紅字:【重大疫病爆發,死亡預估:十二萬七千人。
成就待解鎖:餓鬼道判官】。
他閉了閉眼,反噬的頭痛再度襲來,但他沒有退。
「洪字營封鎖病區,設火牆三重,內外不通。醫隊入內,只救十歲以下孩童。」他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百姓圍聚火牆之外,怒吼震天:「為何不救大人?!那是我們的爹娘!我們的妻子!」
徐謙立於火牆之前,火光映著他蒼白的臉:「十萬人,只剩三千石糧。救一個大人,耗糧夠養十個孩子。我要的是未來,不是憐憫。」
人群死寂。
他知道這話會讓他背負罵名,但他更知道,若不如此,所有人——包括孩子——都會死。
當夜,柳鶯兒帶回消息:三戶藏糧地主,已被沉入冰湖。
沒有審判,沒有公示,只有湖面一層薄冰下,隱約可見扭曲的人影。
從此,再無人敢匿糧。
夜深,風雪驟起。
徐謙獨坐帳中,揉著太陽穴,冷汗浸透裡衣。
反噬越來越重,但冷卻期已從七日縮至五日——國運,正在向他低頭。
他望向窗外,忽見雪地中一道小小身影,瘦弱如貓,悄然穿行於火牆之間,朝著病區深處而去。
他沒有叫人阻攔。
雲璃不知何時立於帳外,低聲道:「那是石頭。」
徐謙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讓他去吧。」
火光映雪,風卷殘灰。
而在那無人注意的角落,柳鶯兒赤足立於雪中,目光凝在那孩子遠去的背影上,許久未動。
銀鈴無聲。
夜色如墨,風雪愈急,火牆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像一條條赤紅的蛇在荒原上翻騰。
病區深處,那道瘦小的身影再次出現——他裹著破布,懷裡緊抱著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藥粉,腳步踉蹌卻執拗地穿過灰燼與焦屍之間的小徑。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麼做。
或許是因為昨夜那個發高燒的小女孩,睜著渾濁的眼睛,用盡力氣拉住他的衣角,嘴裡喃喃「哥哥」,或許是因為他記得母親咬下兄長手臂時,那一聲未出口的哭喊。
他不能說話,可他記得。
他記得所有人的沉默,所有人的痛苦,記得阿禾死前最後看他一眼的眼神——像在託付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每夜的潛行,早已被柳鶯兒看在眼裡。
她站在雪中,赤足陷在凍土裡,銀鈴不響,呼吸凝成白霧。
暗刃來報時,她只問了一句:「他偷藥,給誰?」
「都是些快死的孩子。」
「殺了他。」她當時淡淡道。
可當她親眼看見石頭跪在雪地里,把最後一撮藥末餵進一個垂死孩童口中,那孩子咽下後竟微微睜眼,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柳鶯兒收回了命令。
「護著他。」她轉身,聲音冷如冰,「誰敢動他,我剝誰的皮。」
那一夜,她獨自立於雪中,望著火牆內那道瘦弱的身影,站了整整一個更次。
雲璃悄然走近,黑紗在風中輕揚:「你本該殺他的。」
柳鶯兒沒回頭:「這孩子……像我小時候。」
雲璃冷笑:「你也曾是別人刀下的螻蟻?」
「我不是螻蟻。」柳鶯兒終於轉身,眸中燃著幽火,「我是瘋狗,咬死過主子的瘋狗。」
她頓了頓,忽然問:「你說徐謙救他們,是為了權,還是——真在乎?」
雲璃沉默片刻,聲音如刀:「他在乎的,是『被需要』。你動情了?」
柳鶯兒笑了,銀鈴輕響,笑聲卻像碎玻璃划過夜空:「動了。可我這樣的人,只配當刀。」
她忽然抽出短刃,在掌心狠狠一划,鮮血頓時湧出,順著指縫滴落雪地,綻開一朵朵暗紅梅花。
她走向石頭藏身的草棚,俯身,將血抹在他昏睡的額頭上,低語如咒:「活著……然後——恨所有人。只有恨,能讓你比鬼活得久。」
風雪更烈,火牆之外,徐謙正踏著屍骨巡視病區。
他腳步忽然一滯,眼前驟然漆黑,仿佛天地塌陷。
他雙手撐住焦土,冷汗瞬間浸透重衣。
【重大疫病控制進度78%,成就即將解鎖】
【警告:使用者生命體徵異常,建議終止預判】
「滾。」他在心底怒吼,咬牙撐起身子,「我沒死,就不許停。」
雲璃疾步趕來,扶他回帳。
他喘息著擺手:「沒事……這次只跪了三息,反噬輕了。」
片刻後,視線恢復,帳內燭火搖曳,他抬手抹去額角冷汗
【成就解鎖:人間判官】
【命格+1,吸引力+5】
【解鎖稱號:餓鬼道判官(被動:流民忠誠度+20%,惡名轉化為敬畏)】
他望著帳外沖天火光,喃喃:「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比你們更不怕髒手。」
話音未落,帳外驟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洪閒天子!洪閒天子!」
徐謙猛地掀帳而出,寒風撲面,只見李氏率百人跪於雪中,額頭觸地,聲淚俱下。
他臉色驟沉,厲聲喝道:「住口!我非天子!」
人群一震,死寂如淵。
他一步步踏雪而行,聲音冷如鐵鑄:「但——誰再敢餓死一人,我便開誰的棺!掘你祖墳,曝你屍骨,立碑刻名,讓後世知你為何而絕!」
火光映照下,他眼底幽深如淵,真從餓鬼道歸來,手執判官筆,血書人間律。
風雪中,無人再言。
數日後,驛站東側的義學門口,一個女子悄然出現。
面黃肌瘦,身形佝僂,卻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裙,發間簪著一朵乾枯的梅花,花瓣蜷曲,卻倔強未落。
她不語,只靜靜站在檐下,望著院中孩童誦讀的聲音,眼神空茫,又似藏著千言萬語。
守門老卒欲驅趕,卻被教習攔下:「讓她待著吧,雪太大。」
她便這麼站著,一站就是整日。
沒人知道她是誰,也沒人注意到,那朵乾枯梅花,曾是三年前,內閣首輔府中,亡妻最愛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