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軍餉


  穿過操練場時,幾個抬著木桶的伙夫從旁經過。

  王昭瞥見木桶里的飯菜——窩頭配鹹菜,依稀可見的肉星,但哪怕是這樣也比團練營里摻著野菜的米粥看著更實在。

  郭參軍的營帳在營區最深處,四周栽著幾棵老槐樹。

  樹影里站著四個親衛,腰間的橫刀比別處兵卒的更長。

  身上的鎧甲也比別的兵卒更舊。

  刀鞘上的銅環擦得發亮。

  見到劉虞候,親衛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落在王昭身上,來回審視著這個新面孔。

  王昭見狀也不怯場,只是微微點頭示意。

  掀簾進帳時,郭參軍正對著一幅地圖出神,案上的硯台里是剛研磨好的墨汁。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青布襴衫的袖口沾著些墨跡,倒比在團練營時多了幾分書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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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軍,王教頭有要事相商。"劉虞候拱手道。

  郭參軍目光落在王昭身上,抬手示意他們坐下:

  "王教頭在團練營待了兩日,想必是看出些門道了?"

  「可以告訴我你的章程了嗎?」

  王昭沒繞彎子。

  微微點頭。

  直接將挑選三百精兵的想法和盤托出。

  話音剛落,帳內便陷入沉默。

  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只有窗外的蟬鳴不知疲倦地聒噪著。

  郭參軍捻著鬍鬚,半晌才緩緩開口:

  "教頭可知,團練營每月餉銀是三百兩,其中二百兩都來自文淵拉攏的那些商人。若是抽走三百人,文淵定會以此為藉口斷了供給,到時候別說訓練,連這些人的口糧都成問題。"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標註著"馬市"的地方:

  "那些商人不傻,他們捐錢是為了讓文淵的人護著走私的路子。去年冬天,有伙胡人搶了張家的商隊,是文淵派了五十人追出去,才把貨物奪回來。

  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軍餉的事,我來解決。"

  王昭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郭參軍和劉虞候同時愣住。

  郭參軍轉過身,眉頭擰得更緊:

  "教頭莫不是在說玩笑話?三百人的餉銀,每月至少五十兩,還不算軍械、藥材的開銷。

  清揚寨就這麼點土地,這些逃戶們繳的糧食夠嫡系部隊吃就不錯了,孫將軍也不讓收稅錢,哪還有餘錢?"

  "我不會動寨子的存糧。"

  王昭直視著郭參軍的眼睛。

  "也不用文淵那些商人的錢。給我一個月,我保證湊齊三個月的餉銀,而且往後每月都有。"

  劉虞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見過太多說大話的人,文淵剛上山時也拍著胸脯保證過要練出虎狼之師,結果還不是整日圍著商人打轉。

  可看著王昭的眼神,他又莫名覺得,這人或許真能做到。

  郭參軍盯著王昭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忽然笑了:

  "好!老夫就信你這一回。劉虞候,明日起,你配合王教頭挑人,不管文淵那邊怎麼鬧,都先頂著。"

  他拿起案上的硃筆,在一張紙上寫下幾行字。

  "拿著這個去軍械庫,領三百套最好的皮甲和長槍,就說是我的意思。"

  王昭接過那張紙,微微愣神。

  沒想到事情就這麼簡單地給解決了。

  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沉了許多。

  他原本只是想整頓軍紀,此刻卻明白,這三百人不僅是要練出戰鬥力,更是要在清揚寨里劈開一條新的路子——一條不靠走私、不混日子,能讓士兵真正抬起頭的路子。

  而這批新人也將是天武軍的繼承者。

  也會是王昭手下的第一批親兵。

  走出營帳時,日頭已升到半空。

  天武軍的兵卒仍在操練,長槍刺出的破空聲整齊劃一,像一陣疾風颳過原野。王昭望著那些汗流浹背的身影。

  漸漸站定。

  這清揚寨,或許真的能變個樣子。

  王昭手裡捏著郭參軍手書的調令。

  三百套皮甲、三百杆長槍,還有從團練營抽調骨幹的權限。

  在當下,他或許應該去團練營里抽調三百號士卒。

  又或者應該去提走三百套軍械。

  可卻什麼都沒有做。轉身拐向了另一條路。

  陽光穿過寨牆的箭窗,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身影穿過團練營,穿過山下的街區。

  穿過了熱鬧的邊市,徑直走向了寨西那片叮噹作響的工坊。

  還沒到門口,濃重的鐵腥氣就混著松木燃燒的味道撲面而來。

  幾個正在鍛造鐵器的工匠抬頭看見他,手裡的鐵錘頓了頓,隨即有人高聲喊道:「是姑爺來了!」

  工坊里瞬間熱鬧起來。上次王昭改良過的圖紙,讓他們辦事的效率提高了三成,那些常年跟鐵料、木料打交道的工匠們,早就把這個懂門道的「姑爺」當成了自己人。

  看見王昭的身影。

  一個正給斧頭開刃的年輕工匠連忙擦了擦手上的鐵屑。

  朝著王昭示意。

  隨後便笑著往裡面喊:

  「張師傅,姑爺來啦!」

  鬚髮皆白的張老頭從一堆銅料里抬起頭。

  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放下手裡的刻刀迎上來:

  「姑爺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可是又有好點子了?」

  看見張老頭出來,周圍的工匠也紛紛放下手頭的工作,跟在他身後,有打制兵器的,有雕琢玉器的,連角落裡鞣製皮革的老師傅都探出頭來,滿眼期待地望著王昭。

  王昭笑著拱手,目光掃過工坊里琳琅滿目的工具。

  這裡還是像之前那樣。

  燒得通紅的鐵砧上還架著半成型的矛頭,牆角堆著打磨到一半的銅鏡,鏡面蒙著層灰,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

  幾乎山寨裡面

  他忽然開口,聲音清亮:「諸位師傅,敢問誰會打造鏡子?」

  這話一出,工坊里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捶著手裡的鐵鉗,笑得前仰後合:

  「姑爺這是考我們呢?咱這工坊里,就算是剛入門的學徒,也得先把銅塊磨得能照見人影才算出師!」

  他黝黑的胳膊上肌肉虬結,胸前還留著年輕時被火星燙傷的疤痕,正是負責鍛造腰刀的李鐵山。

  張老頭也捋著鬍鬚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

  「姑爺莫不是拿我們尋開心?當工匠的,最基本的本事就是把物件摸得滑溜溜的,銅鏡更是家常便飯。寨里的夫人小姐們用的梳妝鏡,十有八九都是出自咱這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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