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程


  王昭沉吟片刻,說道:「章程倒是有了一個,不過有些事情,我還想向劉虞候請教,還請你如實答覆。」

  劉虞候爽朗一笑,拍了拍胸脯:「教頭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咱知道的,定當知無不言。」

  「那就多謝了。」王昭頷首,隨即問道,「文淵他們是不是和馬市還有那些塞外的販子有聯繫?」

  劉虞候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不瞞你說,確實有。他們經常派手下的士卒去幫那些販子商人運東西,有時候還會跟著去馬市盯著。本來將軍是不允許的,可他們總說糧餉不夠,還得靠那些商人捐贈,將軍也沒辦法,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哎,長此以往,真不是個事兒。」

  王昭望著帳外散漫的兵卒。

  沒有開口。隨手拿起一旁的名冊,輕輕地翻閱。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5️⃣ 5️⃣.🅲🅾🅼

  一旁的劉虞候撓了撓自己的腦袋,不知道這教頭來到底想要說什麼。

  忽然王昭抬眼看向劉虞候。

  語氣為止一變,帶著一種篤定的語氣說道:

  "劉虞候,我想從營里挑三百人的骨幹。"

  劉虞候剛端起的茶盞頓在半空。

  粗黑的眉毛擰成了疙瘩:

  "教頭你說啥?三百人?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茶水濺出些許。

  "你可知道,這團練營攏共才三千號人,抽走十分之一,文淵那邊怕是要翻天。"

  王昭微微搖頭。

  "我要的是身份清白的。"

  王昭的目光掃過帳外那些敞著衣襟的兵卒。

  微微嘆了一口氣。

  "要的是那些沒跟著文淵摻和過商販勾當,家裡是正經農戶或匠戶出身,最好是剛入營不久,還沒染上那些油滑習氣的。"

  劉虞候這下是真坐不住了,起身踱了兩圈,軍靴在泥地上踏出沉悶的聲響:

  "教頭你是真不懂這裡面的門道啊。

  且不說挑人有多難,這團練營里文淵把心腹安插得跟篩子似的,想從他眼皮底下挖走三百乾淨人,比從老虎嘴裡搶肉還難。"

  他忽然轉過身,指著帳外操練的方向。

  "就算真挑出來了,你打算怎麼練?國朝的軍官,哪怕是廂軍里混日子的,那也是正經通過武舉的!弓馬、軍略、陣法,哪樣不要十年八年的功夫打磨?你要練的這些人,怕是練個幾個月,連弓都拉不開滿,能成什麼氣候?"

  王昭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校場。

  晨光里,幾個兵卒正靠著木樁擲骰子,銅錢落地的叮噹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他忽然笑了笑:"虞候見過玉雕嗎?一塊渾璞若先被刻上了歪歪扭扭的紋樣,再想雕成精品,就得先把那些糟爛的刻痕磨掉。可若是塊沒動過的好料子,從頭雕琢,反而更容易成器。"

  他回頭看向劉虞候,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文淵帶出來的那些兵,連招式里都帶著商市的油滑,拼殺時先想的是怎麼保命,而非破敵。可這些清白人家的子弟不一樣,他們眼裡還有血性,只是沒被好好引導。我要的不是立馬能上陣的將軍,是能把命交給同袍的銳士。"

  劉虞候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重重一拍大腿:

  "好!教頭這話有血性!只是這事太大,我做不了主。你跟我來,郭參軍要是點頭,我就是拼著得罪文淵,也幫你把人挑出來!"

  王昭微微拱手。

  「那就多謝了。」

  二人出了中軍帳,一路穿過團練營的營房區。

  路過伙房時,正撞見兩個兵卒抱著酒罈往營房走,看見劉虞候,慌忙把罈子往柴堆後藏,連衣襟上還沾著酒漬。

  劉虞候氣得臉色發青,卻只是重重哼了一聲,腳步沒停,眼下要緊事在前,犯不著為這些瑣事耽擱。

  王昭微微搖頭。

  看起來只有從根子上解決這個問題團練營才能有戰鬥力。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出現一道青石壘砌的寨牆,比團練營的木柵欄高出近丈。牆頭上的哨兵老遠就看見了他們,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

  直到劉虞候亮出刻著虎頭紋的腰牌,才有人高聲喝問:

  "來者何人?事由為何?"

  "郭參軍麾下劉虞候,帶王教頭求見參軍!"劉虞候揚聲回應。

  吊橋緩緩放下時,王昭注意到橋頭的拒馬樁上還留著箭簇的凹痕,木頭上的年輪里嵌著暗紅的鏽跡,顯然是真刀真槍拼殺過的痕跡。

  守橋的兵卒驗過腰牌,又仔細打量了王昭一番,才側身放行。

  動作間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那鎧甲雖有磨損,卻擦得鋥亮,甲片間的皮繩都系得整整齊齊。

  看樣子是一位老兵的鎧甲。

  進了營區,王昭倒吸一口涼氣。

  同樣是校場,這裡的黃土被踩得堅硬如鐵,連雜草都不曾長不出半根。

  數百多個兵卒正列成方陣操練長槍,整齊劃一地把槍尖斜指天際。

  在晨光里仿佛是連成一片閃爍的銀海。

  "喝!喝!"的呼喝聲震得人耳膜發顫。

  每聲吶喊都帶著一種聲嘶力竭的感覺,絕非是團練營里那些有氣無力的吆喝可比。

  隊伍前方,一個披著重甲的將領正來回巡視,忽然抬手止住隊列。

  "第三排左數第五個!"

  他厲聲喝道:

  "槍桿都握不穩,還敢抖手腕?當年在夏州,你要是這副模樣,腦袋早被武國的狼牙棒給砸爛了!"

  那軍士走上前來,用鞭子抽在他的後背上。

  那破風的聲音連在一旁觀看的王昭都感覺到了疼痛。

  被點名的兵卒漲紅了臉,硬是一聲沒吭。

  咬著牙把槍桿握得更緊,指節泛白如骨。王昭這才看清,那兵卒身高不過七尺,卻仍和其餘士卒一樣扎著綁腿,穿著厚重的防具,鎧甲上的汗漬順著甲片紋路往下淌,在地上滴出小小的水痕。

  "這些都是跟著孫將軍從邊關退下來的老兵。"

  劉虞候低聲道,語氣裡帶著敬畏,「當年夏州一戰,將軍帶著三千人擋住武國數萬騎兵,最後活下來的就剩這幾百號人。年紀最小的都快四十了,可營里的規矩,半點沒比年輕時松。」

  王昭望著那些在烈日下操練的身影,忽然明白孫將軍為何能容忍文淵的胡鬧。

  這支嫡系部隊是他的底氣,也是他的軟肋。

  這些老兵太珍貴了,珍貴到他捨不得讓他們再去拼殺,只能用團練營來填充兵力空缺,哪怕明知那是群烏合之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