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金手指…開局有點費胃!
所有的目光,包括范慶那雙鬼火般的眼睛。
都聚焦在了蘇柳氏和蘇白身上。
蘇白被母親放下地,腳踩在堅實的地面,卻感覺一陣虛浮。
他努力站直細瘦的小身板,抬起頭,迎向范慶審視的目光。
哪怕胃裡餓得絞痛,眼前發黑,但他死死咬著牙關,不讓自己倒下。
飯票!飯票就在眼前!抓住它!
范慶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蘇白臉上。
瘦,太瘦了!
面黃肌瘦,顴骨凸起,一看就是長期飢餓所致。
病容明顯,嘴唇乾裂發白。但...唯獨那雙眼睛!
不像其他孩子或懵懂、或膽怯、或狡黠...
那眼睛深處,是一種奇異的沉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通透?
范慶收起敲桌子的書,微微前傾,枯瘦的手指指著蘇白:
「你...怕我?」
蘇白吸了口氣,壓下喉嚨的乾澀和胃部的翻攪,聲音不大,卻清晰:
「不怕。先生招伴讀,是讀書人,講道理。」
怕?喜歡都來不及。
能管飽的老闆,都是好老闆!
他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周圍一些大人微微側目。
一個病孩子,面對范癲子,居然能說出「講道理」?
范慶眼中那簇鬼火,猛地跳了一下!
「講道理...好!好一個講道理!」
他像是發現了什麼稀罕物,猛地從瘸腿椅子上站起來。
幾步繞過桌子,走到蘇白面前,幾乎把臉湊到蘇白鼻尖。
那股濃烈的墨汁味和陳年書籍的霉味,瞬間籠罩了蘇白。
蘇白強忍著沒有後退,只是微微屏住了呼吸。
老闆,您這味兒…有點上頭啊!
范慶死死盯著蘇白的眼睛,仿佛要從中榨取出什麼。
半晌,他忽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好眼神!清!正!乾淨!不像那些蠢物,滿眼都是貪慾和浮躁!」
他猛地直起身,枯瘦卻格外有力的手像鐵鉗一樣,一把抓住蘇白細瘦的手腕!
「就他了!」
三個字,斬釘截鐵,在寂靜的空地上滾動!
「啊?!」人群一片譁然!
「啥?選個病秧子?!」
「范癲子又發癲了!」
錢氏更是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失聲尖叫:
「范先生!您...您沒看錯吧?他...他是個病秧子啊!路都走不穩!怎麼能伺候您讀書?」
蘇柳氏也驚呆了,隨即是狂喜,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對著范慶連連磕頭:
「謝范先生!謝謝范先生!白哥兒,快!快給先生磕頭!」
蘇白被范慶抓著,手腕生疼,根本跪不下去。
他腦子還有點懵,這就...選上了?
管飽…鐵飯碗…到手了?!
「孩子在我處,管飽,每月二十錢用度,拿著。」
范慶將兩枚當十的銅錢,放在蘇柳氏手裡。
拽著蘇白轉身就走,蘇白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媽呀,管飽?一月還得二十錢啊?」
「老蘇家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早知道把家裡病貓也抱來了!」
頓時,人們羨慕的瞪大了眼睛。
錢氏嫉妒的冷哼了聲:「呸!短命鬼!看你能得意幾天!」
「謝謝先生!先生!等等!孩子的東西...」
蘇柳氏慌忙爬起來,追上去,手裡緊緊攥著銅錢。
范慶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不耐煩的話:
「囉嗦什麼!自行送到我那便是!」
他腳步極快,拽著跌跌撞撞的蘇白,像一陣風似的刮出了人群。
留下滿地驚愕、羨慕、嫉妒。
「都看什麼看!散了散了!晦氣!」
錢氏氣到扭曲的跺了下腳。
「白哥兒!」
蘇柳氏跌跌撞撞地,追在後面哭喊了聲。
心似被鈍刀子剜走了一塊肉。
蘇白被拽得七葷八素,努力扭過頭。
看向那個越來越小、追著的身影。
他娘在哭。悲傷至極。
遠處,他爹蘇大河佝僂的身影,縮在祠堂牆角。
像個沉默的影子,遠遠望著。
那眼神,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絲解脫。
蘇白心裡一酸,眼眶發熱。
走!必須走!只有離開,才有活路!
爹,娘,等我吃飽了,帶你們吃香喝辣!
范慶的腳程很快,拽著蘇白也毫不費力,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
「...氣運...文昌...此子眼神清正,或可助我...破局在此一舉...」
老闆,咱能打個滴滴…啊不,雇個牛車行嗎?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進了范家大灣。
在一處青磚圍牆、門臉氣派,但透著陳腐書卷氣的大院前停下。
蘇白已累得滿頭大汗,腳底打飄,大口喘著氣,感覺半條命沒了。
為了能活下去,任憑范慶拽著,沒有吭過一聲。
院門半開,能看到裡面堆著不少曬書的架子。
還有幾隻麻雀在偷吃曬的穀子。
范慶拽著蘇白,風風火火衝進院裡,直奔西廂一間光線昏暗的書房。
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墨臭,紙霉味撲面而來。
書房不小,卻像個巨大的垃圾堆。
地上、桌上、椅子上、床上,到處堆滿了散亂的書籍、捲軸、寫滿字跡的紙張。
跟剛被賊翻過一樣。
牆壁上掛滿了狂草書畫,墨跡淋漓。
有的字張牙舞爪,看著就眼暈。
中央一張巨大的書案,淹沒在書山紙海里。
最里的牆角,還有一個積灰的大紅箱子,不知道裝的啥寶貝。
「以後你就睡這兒!」
范慶把蘇白往牆角一張堆滿書,勉強能稱之為「榻」的地方一按。
差點把他按進書堆里。
蘇白被嗆得一陣猛咳。
「咳咳咳...這粉塵…要命…」
范慶看都沒看他,衝到書案後,抓起一張寫滿字的紙。
眼神狂熱地掃視,嘴裡飛快嘟囔:
「...錯了!都錯了!」
他猛地將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狗屁不通!」
蘇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好不容易喘勻氣。
撐著虛軟的身子坐起來,打量著這個「狼窩」。
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書籍:
《論語》、《孟子》、《春秋繁露》、《鹽鐵論》...
還有策論、詩賦集子。字跡各異,紙張新舊不一。
嚯!老闆這庫存…夠開個二手書攤了。
范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時而狂寫,時而煩躁翻書。
他猛地從書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封面寫著《風牛鎮志(殘卷)》,看也不看,隨手一撕!
「刺啦!」
脆弱的紙張撕裂聲格外刺耳。
幾張泛黃的殘頁飄落下來,跟蝴蝶似的正好落在蘇白蜷縮的榻邊。
蘇白下意識低頭看去。
其中一頁殘破不堪,邊緣焦黑捲曲。
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著什麼,字跡模糊。
最上面一行稍大的字,還能勉強辨認:
「...景元三年,大疫,人相食...」
頓時,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絕望感撲面而來。
蘇白本能想移開目光,可就在這一瞥之間。
那殘頁上模糊的、殘缺的蠅頭小楷,卻像被無形的刻刀,唰地一下,無比清晰地烙印進了他的腦海!
每一個字的形狀,每一處墨跡的深淺,紙張焦黑的紋路,分毫畢現!
仿佛一幅被瞬間定格,無限放大的高清照片!
蘇白整個人僵住了。
臥槽?什麼情況?
餓暈?幻覺?超頻?
他不信邪,目光再次掃過腳邊的殘頁。
這一次,看得更仔細。
目光所及,那些殘缺字跡瞬間清晰無比,在腦中自動排列組合:
「...景元三年,大疫,人相食...縣令...開倉...然杯水車薪...有...張氏婦...易子而食...為鄰所告...投井...」
冰冷的文字,描繪著地獄般的景象,每個字都扎心。
這、這麼慘啊?
強烈的嘔吐感猛地衝上喉嚨!
「嘔——!」
他再也忍不住,趴在榻邊乾嘔起來。
胃裡空空,只吐出酸水,燒得喉嚨生疼。
過目不忘,拾遺補缺——這是金手指到帳了?
只是這金手指…開局有點費胃!
「先生,飯來了!」
這時,管家提著裝飯菜的,三層食盒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