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報復?


  第83章 報復?

  謹身殿。

  朱元璋拋出了問題。

  御醫們都縮縮脖子沉默了。

  其實他們都很清楚,生麻黃只有過量才會有生命危險,一錢、兩錢至多是身體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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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炙過的麻黃不可能變得更壞,只要不改變藥性就可以用的。

  現在已經確定,藥性沒有變。

  只是在宮中行醫多年,都養成了說話不說滿、遇事不出頭的習慣。

  何況現在是太子用藥,干係太大,他們更是戰戰兢兢,半個字都不敢多說,幸好院使、院判都在。

  王院使似乎還在組織語言。

  戴思恭躬身回道:

  「陛下,臣認為可行。」

  王院使立刻也跟進回道:」陛下,老臣也認為可行。」

  其他御醫這才按照排序跟著贊同朱元璋微微頜首,「那今晚的藥方就換炮製過的麻黃,諸卿以為如何?「

  依然是戴思恭第一個贊同:

  「臣贊同!」

  之後是王院使,各位御醫。

  朱元璋微微頜首,「那就這麼定了。」

  王院使當即拱手領旨。

  環視眾臣,朱元璋不由地感慨道:

  「戴卿為了試製蜜炙麻黃,最後炭氣中毒,幸好問題不大。」

  戴思恭連道慚愧,自己是御醫,竟然還中了炭氣。

  朱元璋又嘆道:

  「許這麼的年紀,從霧化到蜜炙,都是前所未有的開創之舉。」

  「戴卿、許生做事如此用心,朕心甚慰!」

  戴思恭連稱「不敢當」。

  周慎行心裡酸溜溜的,這次又讓戴思恭、許克生露臉了。

  他也有些納悶,許克生的腦子是這麼長的,哪裡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方法?

  朱元璋又和眾人聊起了太醫院歷任優秀的御醫,不時感嘆幾聲。

  眾臣子當然明白,陛下這是勉勵眾人,以這些優秀的醫生為榜樣。

  王院使也帶著眾人,一再保證,一定要學習先賢,努力提高醫術。

  朱元璋說的越發起勁。

  可是眾臣的神情卻越來越怪,鬢角都出汗了,就連王院使也在夾腿提臀。

  夕陽終於沉入西山。

  暮色籠罩京城,快要宵禁了。

  朱元璋看到宮人端上燭台,終於擺擺手道:

  「散了吧。」

  標兒該吃晚上的藥了。

  眾臣都暗暗鬆了一口氣,如蒙大赦一般,立刻拱手告退。

  出了謹身殿,王院使和戴思恭自持身份,還能穩穩地向前走,不少人已經在疾步快走了。

  麻黃還有一個功效就是利尿,剛才每個人都喝了一大碗。

  馴象門內。

  許克生和林司吏登上了碼頭,船夫搖著小船走了。

  許克生低聲道:

  「林司吏,我還要從水路回去。」

  如果走旱路,被士兵看到就不好解釋了。

  林司吏解釋道:

  「明天開城門之後,他來接我們。」

  林司吏在前面帶路,兩人穿街過巷。

  林司吏一邊走一邊解釋道:

  「像你找的這種檔案,找堂官,不如找管庫房的書吏更快捷。」

  許可生也深以為然。

  找堂官,最後堂官也要找書吏去解決,堂官不可能去翻故紙堆。

  穿過兩個巷口,他們終於趕在宵禁前進了一個廂,最後在一個小院子前站住了。

  只有一進院子,三間低矮的茅草屋,還在西側建了一個廚房。

  籬笆拉的院子,柴門是碎木板拼湊的。

  林司吏上前敲了敲門。

  一個衣著樸素乾淨的老婦人出了屋子,開門看到是林司吏,婦人熱心地招呼:

  「快請進!」

  又轉頭大聲道:

  「是林司吏!」

  屋裡傳來動靜,還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興奮地叫了一聲:

  「林兄!快進來!」

  很快,屋裡點起了微弱的亮光。

  林司吏指著許克生介紹道:

  「大嫂,這位是小許相公。」

  許克生拱手施禮,「晚生見過婆婆。」

  老婦人慈祥地說道:

  「外面冷,快進來吧。」

  一個灰白鬍子的矮瘦老人迎了出來,站在房門口招呼:

  「林兄,快進屋,外面太冷。」

  林司吏給雙方做了介紹,奉上準備的素食。

  許克生也拿出籃子,「婆婆,這是晚生帶來的豆腐湯。」

  老婦人笑著接了過去,「你這孩子真是客氣。」

  客套了一番,眾人一起進屋落座。

  林司吏詢問道:

  「孫兄,最近身子骨怎麼樣?」

  孫管勾笑了,「還能怎麼樣?一時半會死不了。」

  林司吏指了指許克生:

  「許相公的醫術不錯,要不要幫你把個脈?」

  孫管勾見許克生年輕,以為是讀書人念了幾本書就出來裝,便擺擺手客氣道:

  「老夫最近還,先不麻煩許相公了。」

  林司吏心中有些急了,就靠給你看病才能伸手要東西。

  你不讓看病,我們怎麼開口?

  「孫兄,許生的醫術還是很好的。「

  孫管勾卻笑了笑說道:

  「和你說實話吧,我這老病了,吃了十幾年的藥湯子,實在喝夠了。馬上花甲之年了,也不想折騰自己了。」

  2

  老婦人過來招呼:

  「先用晚飯吧。」

  眾人在飯桌前落座,老婦人親手布置了飯菜,果然全都是素食。

  孫管勾解釋道:

  「林兄知道,我的胃口不好,家沒有葷腥,只有這些素菜。」

  林司吏擺擺手,笑道:

  「是我們來的太突然了。」

  老婦人送來了一壺溫熱的黃酒。

  許克生婉拒了,今天有事要談,他擔心酒後頭腦不清醒。

  孫管勾見他還未戴冠,也沒有再勸,他和林司吏兩人對飲。

  兩個老吏一邊喝酒一邊聊起往事,很多都發生在胡惟庸還是丞相的時候。

  從他們的故事中,許克生看到了另一個胡惟庸,一個和官方文件完全不同的胡惟庸。

  不過,他關注的不是這些,他更想知道王大錘的家世。

  終於,林司吏問道:

  「老孫,還記得考功清吏司的第任郎中嗎?」

  許克生不由地暗暗佩服,到底是老公人,將真正的問題藏在話里,前面的回憶往事都是鋪墊。

  孫管勾沉吟了片刻說道:

  「記得,他的姓很少見,姓「哥舒』,名「宗銘』。」

  哥舒宗銘?

  許克生暗暗記住了這個名字。

  林司吏有些驚訝:

  「哥舒?竟然是西北來的漢子?」

  孫管勾搖搖頭,「老家河北,他和咱們的眉眼無甚區別,除了個子高大健壯。他的妻子還是江南的女子。」

  林司吏急忙問道:

  「我知道,他上書為丞相喊冤被免職,後來呢?」

  孫管勾卻舉起酒杯,「來,走一個。」

  兩人觥籌交錯,許克生只能忍著好奇心,耐心等候。

  期間,老婦人端來不少菜。

  但是許克生的豆腐湯卻遲遲沒有上來。

  終於,孫管勾放下了酒杯,才繼續道:

  「他被免職後,朝廷一直沒有處分他,但是倒霉的達官顯貴太多了,他一個郎中反而沒幾個人在意。「

  林司吏有些沉默了,他當時是工部侍郎,因此下獄。

  孫管勾繼續道:

  「後來他被朋友接走了,去了江北,之後就下落不明了。」

  許克生見林司吏走神了,只好自己問道:

  「管勾,請問是哪位朋友接他們去的江北?」

  孫管勾想了想:

  「老夫記得,哥舒郎中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兩家來往甚密,那個朋友曾在丞相府當幕僚,姓余』,人示余。」

  許克生立刻想起了余大更。

  會不會是這個「余」家?

  孫管勾斟滿了酒,和林司吏碰了一下,「走一個。」

  然後端起來一飲而盡,捏著筷子問道:

  「你們怎麼突然問起哥舒郎中?」

  許克生也不隱瞞,解釋道:

  「有個大匪,威脅到了晚生的安全,他自稱是哥舒郎中的後人。」

  孫管勾十分意外,「還有這事?」

  他仔細想了想,又搖了搖頭,「老夫猜測,冒名的可能性大。哥舒郎中是在洪武十三年底罷官的,他的大兒子在洪武十二年就在北境戰死了。」

  許克生問道:

  「他的其他孩子呢?」

  孫管勾再次搖搖頭:

  「其他孩子就更不可能了。哥舒有三個兒子,另兩個兒子,當時老二才兩歲,老三在襁褓之中。老二即便活到現在,也不過是十二三歲,年齡都對不上。」

  許克生陷入迷茫。

  難道王大錘撒謊了?

  可是看他當時的神情,那麼悲傷,不似作偽。

  許克生又詢問道:

  「管勾,哥舒一家去了江北,之後朝廷沒再查過嗎?」

  孫管勾點點頭:

  「查過,但是哥舒一家查無蹤跡,京城的房子之類的也都賣了。」

  許克生急忙問道:

  「是誰發賣的,可能查到?」

  孫管勾看了看他,擺擺手道:

  「小許相公,都是陳年往事了,誰還記得那些細節。哥舒郎中可是朝廷的逆犯啊!「

  他最後的一句意味深長,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就是話題太敏感,不願意深談。

  許克生有些失落,線索竟然從過江之後就斷了。

  但是他感覺孫管勾還知道一些什麼,只是因為胡惟庸案,他不願意多說。

  林司吏勾起了傷心往事,和孫管勾悶頭喝了起來。

  兩人熱了三壺酒了,喝的面紅耳熱,依然不斷碰杯。

  許克生看得出來,兩人談起彼此的孩子都十分了解,關係一定匪淺。

  許克生吃了一碗飯便放下了筷子,心裡有事,食慾就不太好。

  老婦人做的菜雖然比不上董桂花,但是作為農家飯,口味已經算上佳了。

  孫管勾很挑剔,偶爾會點出菜的瑕疵。

  林司吏還在企圖套話,但是孫管勾已經轉而談起了美食。

  他對京城哪有好吃的酒菜了如指掌,不僅有大酒樓,還有小巷子裡的小館子。

  各家的拿手菜,誰家酒釀的好,誰家的店小二知書達理,甚至誰家的小食做的好,他全都門清。

  談起某些名菜的做法,他也能說的頭頭是道。

  許克生想起林司吏說他是老饕,果然不虛,這人將京城吃遍了。

  林司吏在聚寶門外的寺廟買了幾份素菜,孫管勾似乎不是很感興趣,他吃的更多的是妻子做的菜。

  許克生也對比過,買的素菜雖然精緻好看,但是味道差了些。

  老婦人終於端了一個瓦盆上來,放在了桌子中間。

  正是許克生帶來的豆腐湯,也是後世有名的文思豆腐。

  白色的豆腐絲,青色的冬筍絲,黑色的木耳絲。

  本來還有紅色的火腿絲,但是做成後被董桂花挑了出去了。

  許克生知道,脾胃的毛病本就不需要忌葷腥的。

  今天見了孫管勾,仔細看了他的五官和氣色,果然是胃有問題。

  看他貪酒的樣子就知道,酒喝的太多了,估計吃飯也是飢一頓飽一頓,時間久了脾胃虛弱。

  這種情況更需要吃葷腥補充營養,孫管勾被庸醫給誤導了。

  外面傳來一陣凌亂的聲音,似乎一群人走過去。

  很快,又歸於平靜。

  見許克生留意外面的動靜,孫管勾擺手示意無妨,「宵禁了,這是廂長帶人關閉廂門呢。」

  京城各處的城門都在緩緩關閉。

  藍玉帶著一群侍衛從燕子磯下了船。

  今天去江北巡視了一圈衛所。

  開春了,土地在漸漸化凍,衛所的屯田也該準備春耕了。

  上了戰馬,一行人朝城裡趕路。

  觀音門外,駱子英催馬迎了上來,「老公爺。」

  藍玉看駱子英帶著笑意,心中猜測是好消息,抖抖韁繩道:

  「進城再說。」

  城門將早已經將城門打開,恭候老公爺回城。

  過了觀音門,侍衛前後拉開距離。

  只留下駱子英落後半個馬頭,和藍玉一起趕路。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他們的馬蹄聲,不緊不慢地敲打著青石板。

  夜風冰冷,藍玉卻感覺心頭有一團火,燒的他百骸煩躁。

  自從太子北巡迴來病重,他就一直如此了,人不能閒下來,閒下來就被這團燥火燒的渾身不舒坦。

  但是他從未和別人提起過,這是心病,太子病好了他就好了。

  如果太子——,那更沒必要治了。

  駱子英低聲道:

  「老公爺,宮中傳來消息,太子可能要換一味藥。」

  「哦?什麼藥?為什麼換?」

  「說是將生麻黃換成蜜炙麻黃。是許克生的方子,陛下已經命御醫嘗藥了。什麼時候開始換還不知道。「

  藍玉捻著鬍子點點頭:

  「是許的,然是沒問題的。看來換了蜜炙的,的要好?」

  駱子英搖搖頭,「消息沒說這麼細。據學生了解的醫理,生的麻黃藥性峻猛,而蜂蜜潤緩,應該是可以將生麻黃的藥性變得平和些。」

  藍玉頻頻點頭,「能變好,就是大好事!」

  催馬走了一段路,藍玉又問道:

  「周德興最近老實嗎?」

  駱子英忍不住笑了:

  「老公爺,他幾乎門不出,二門不邁,老實的完全不像他。」

  藍玉冷笑了一聲,「他再不老實,陛下就不會放過他。真以為一個請罪的奏本就完事了?竟然耽擱了太子就診,該死的東西!「

  藍玉緊緊攥著馬鞭子,那天周德興要不是跪在他面前哭,當時就用鞭子抽他了。

  「許生最近如何?」藍玉關切道。

  駱子英笑道:

  「現在許生出門都有錦衣衛的番跟著,安全無憂。」

  藍玉依然不放心,叮囑道:

  「病情終於有了好轉的跡象,這離不開許生,他是萬萬不能出問題的。」

  駱子英重重地點點頭:

  「老公爺,學生明日就挑幾個機靈的,專門負責許生這條線。」

  藍玉微微頷首,「咱們早該如此了。萬一遇到錦衣衛也攔不住的,你可以拿老夫的名帖去。」

  駱子英拱手應下。

  馬隊緩緩前行,不遠處就是涼國公府了。

  圓月當空,月光下馬隊的影子不斷晃動。

  藍玉沉默良久,才低聲嘆道:

  「駱先生,現在的局面是,朝廷不能無太子,太子不能無許生!「

  駱子英躬身道:

  「老公爺,學生明白。」

  他心裡很清楚老公爺的擔憂,豈止是朝廷不能無太子,勛貴更不能啊!

  2

  咸陽宮。

  有了朱元璋的旨意,太子的藥方確定換了一味藥。

  將生麻黃換成了蜜炙麻黃,配伍的桂枝也相應地減少了用量。

  院使、院判簽字畫押,值班御醫聯署,過程絲滑,沒有任何人反對。

  蜜炙麻黃還是戴思恭下午做的,經過層層檢驗後,王院使親自切片,稱重一錢。

  這是今晚太子的用量。

  太子妃呂氏帶著東宮的妃子、郡主前來探望。

  聽到有了更好的藥,她們也都歡欣鼓舞。

  朱標心中也有些期盼,笑道:

  「希望換了藥之後,那些不舒服的感覺能少一些。」

  呂氏看著他,柔聲道:

  「夫君,一定會減輕的。」

  江都問道:

  「這是誰發明的蜜炙?真聰明!」

  朱允熥一挺胸膛,大聲道:

  「自然是那個許秀才。」

  眾人都很驚訝,呂氏笑道:

  「又是他?!」

  朱允熥問江都道:

  「大姐,十三姑的貓怎麼樣了?」

  江都搖搖頭,「這才手術幾天,看不出來的。那條斷腿綁的嚴嚴實實的,十三姑都不讓它下地。」

  「哦。」朱允熥有些失望。

  江都笑道:

  「不過,小秀才做的那個「燈罩』,就是防咬圈,現在很受歡迎。貓兒狗兒受了傷,主子都會親手給做一個。「

  他們姐弟倆聊的熱火朝天。

  朱允炆則將弟弟朱允慳叫到一旁,詢問近期的學業。

  朱標笑咪咪地在一旁看著,感受家庭的溫馨。

  呂氏則親自給他撓癢,端水,擦汗,忙的不亦樂乎。

  藥湯終於送進來了。

  試藥後,朱標幾口就喝了下去,擦了擦嘴,感嘆道:

  「今晚的藥湯沒有往常那麼苦了。「

  江都笑道:

  「父王,蜜炙的嘛,都被蜂蜜浸透了,能不甜嘛。」

  朱標嚼著蜜棗,眉開眼笑地回道:

  「我兒說的是!」

  眾人的說笑聲漸漸安靜下來,都在等候太子的反應,心中默默祈禱,希望換了藥方,太子能舒服一些。

  一刻鐘後,內官進來稟報:

  「太子殿下,王院使請令,希望進來把脈。」

  呂氏站起身,該回去了。

  「夫君,今晚感覺如何?」

  朱標仔細體會,驚訝道:

  「只出了點白毛汗,沒過去那麼多汗了,也沒有頭暈、噁心這些毛病,明顯好受多了。」

  呂氏喜笑顏開:

  「恭喜夫君,這次換藥果然是好的。」

  其他妃子也都上前恭賀。

  朱標笑著點點頭,「都是戴卿、許生的功勞啊!聽說戴卿為了炮製麻黃,都炭氣中毒了。「

  呂氏聽了也感嘆不已,「戴院判是個忠心做事的。「

  呂氏帶著眾妃子、女兒離開了,臨走前留下了一個嬤嬤,「你在這稍等刻,把脈結果出來再。」

  等太子妃一行人走了,王院使、戴思恭兩人進了寢殿。

  王院使給太子仔細把了脈,又觀察了太子的氣色,詢問了太子的感受。

  和戴院判簡單交流了幾句,他拱手道:

  「殿下,脈象如常,換的藥方很合適。」

  朱標喜笑顏開:

  「好!太好了!」

  朱元璋從外面走了進來,「既然合適,太醫院就儘快制定蜜炙麻黃的規矩,開始炮製吧。」

  看到兒子少遭了一些罪,朱元璋龍顏大悅,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

  王院使、戴思恭躬身領旨。

  朱標問道:

  「父皇,這是許克生獻的秘方,給點什麼獎賞好呢?「

  「賞!」朱元璋捻著鬍子笑道,「朕記著呢,找個合適的時機就賞他!」

  孫府的晚宴還在繼續。

  油燈如豆一般的光芒,人影晃動,屋內也就勉強看見菜和碗。

  幸好一輪圓月灑下清輝,添了不少光明。

  老婦人拿來竹勺,給每人盛了一碗文思豆腐。

  昏暗的燈光下,孫管勾看不清楚,好奇道:

  「老林,你帶的什麼湯?」

  林司吏急忙擺擺手,「不是我。」

  許克生笑道:

  「是晚生帶來的,用嫩豆腐做的湯。」

  老婦人吃了一驚:

  「許相公,這白色細絲是豆腐切的?」

  「是的,婆婆。」

  「哪家館子的?這廚子的刀工,真絕了!」老婦人問道。

  不等許克生回答,孫管勾就擺擺手道:

  「肯定不是京城的館子,不然老夫不會不知道。」

  許克生笑道:

  「婆婆,是晚生的管家做的。」

  「哦,真厲害啊!」老婦人連聲感嘆,端著空下的碟子出去了。

  沒想到小秀才竟然養得起管家,老婦人又給切了幾個鹹鴨蛋端了上去。

  孫管勾捧起碗仔細打量,精細的刀工也引起了他的興趣,「能將嫩腐切的這麼細,這人做菜不會差了。」

  喝了一口湯,他的眼睛亮了:

  「清淡可口!」

  又喝了一大口,大讚:

  「味道鮮美!」

  他直接端起碗,稀里呼嚕喝光了一碗。

  自己又盛了一碗,一口氣喝光了,這才滿意地咂咂嘴,「這湯合老夫的胃口!」

  老婦人從外面進來,嗔道:

  「你少喝點兒,猛喝這麼多,胃該吃不消了。」

  孫管勾連連點頭,「知道,知道。」

  老婦人卻對許克生笑道:

  「貴府的豆腐湯肯定有過人之處,別看他饞,其實他吃的少,很少有這麼好的胃口。」'

  許克生笑道:

  「豆腐平和,養胃,管勾平日可以適當吃一些的。」

  老婦人上前又給孫管勾盛了一碗豆腐湯,「許相公說了,你可以吃的。難得你也有胃口,那就多吃點吧。」

  孫管勾又美美地喝了一口,「醫家不讓老夫碰葷腥,如果能有這湯,老夫不吃葷腥也罷。「

  他拿起筷子,在碗裡攪合了一下,嘀咕道:

  「真是奇怪,明明喝出了腿的味,卻見不到腿,這是什麼怎麼做出來的?」

  許克生沒有解釋,而是端起豆腐湯,自己也喝了一口。

  滋味很鮮美。

  其實,湯里不僅加過火腿絲,還放了兩勺雞湯提鮮。

  不讓孫管勾吃葷腥才是扯犢子,全素飲食必須有很好的營養搭配。

  孫管勾現在老臉蠟黃,明顯就是營養不良。

  孫管勾沖許克生擠擠眼,低聲道:

  「還有雞湯?」

  許克生微微頷首。

  孫管勾一挑大拇指,「這湯地道!」

  林司吏看孫管勾喝的那麼美,也喝了一口,不由地連聲誇讚,「許相公的這份豆腐湯絕了!」

  孫管勾頗有些遺憾,「今晚喝這一次,下次就不知道何時了。老太婆,你好好看著,以後做給我吃。」

  老婦人在門外撇了撇嘴,「老娘煮豆腐塊,這湯里的豆腐跟頭髮絲一般,現在老眼昏花的可切不出來。」

  孫管勾鬱悶了,小聲嘟囔道:

  「你不昏花也休想切出來。」

  看著面前的半碗湯,他竟然捨不得喝了。

  林司吏心中暗笑,喝完一碗豆腐湯他就不再添了。

  董桂花做的量大,用的大瓦罐足足有四五海碗的量,結果被孫管勾一個人就喝了大半。

  最後他的妻子不得不勸阻:

  「豆腐飽人,你撐著,明天又抱怨胃疼。」

  酒足飯飽,老婦人上前撤去殘席,又燒了一壺熱水送來。

  孫管勾拿出了茶葉和一堆茶具。

  林司吏上前幫忙,熟練地碾著茶葉。

  孫管勾和林司吏喝茶湯,許克生喝茶葉。

  孫管勾感嘆道:

  「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直接沖泡,叫葉子茶。只有咱們這些老傢伙還喜歡碾碎了喝茶湯。」

  林司吏笑著附和道:

  「等咱們這代人過去,茶湯也就埋入故紙堆了。」

  「可不是嘛。」孫管勾感慨連連。

  三個人各捧一杯茶。

  孫管勾和林司吏聊起了官場的各種八卦。

  一些不為人知的秘聞、醜聞,勛貴高官的勾兌、不法,惡霸的橫行、殘暴,被兩人隨口就抖了出來。

  許克生一開始聽的心驚肉跳,沒想到天子腳下,錦衣衛的番子無處不在,竟然還能出現這些腌臢事。

  可是兩位老吏卻很平淡,猶如在說家長里短一般。

  寒冷的春夜,屋外寒風呼嘯。

  兩人從官場扯到美食,又扯到農耕,扯到案子。

  捧著滾燙的陶杯,許克生聽的津津有味,心中感嘆不已,這些幾乎沒有什麼權力的小吏才是官場的百事通。

  但是想到今天的意圖,許克生心中難免有些焦慮。

  王大錘武功很高,神出鬼沒,至今還沒有被朝廷抓捕。

  也不知道他對自己有多少敵意。

  韓二柱兄弟的死,王大錘沒有計較,但是他的同夥余大更是被自己下毒,才被錦衣衛抓住的。

  王大錘如果要報復,遲早是要來的。

  許克生很清楚,自己的安全不能放在敵人的善意或仁慈上,也不能完全指望朝廷的錦衣衛和兵馬司。

  關鍵時刻,最可靠的只有自己。

  多了解一點王大錘的背景,自己就能有針對性地防範。

  許克生猜測,孫管勾肯定還有哥舒郎中的消息沒有說。

  既然朝廷調查過,那肯定留有文書的。

  不過著急也沒用,這種老吏都是修煉千年的老狐狸。

  許克生只能等,尋找讓老狐狸主動開口的契機。

  へ

  夜深了。

  城中早已經宵禁。

  外面傳來幾聲梆子響,更夫拉長了嗓音在叫喊:

  「關門關窗,防偷防盜。」

  二更天了。

  林司吏放下茶杯,」太晚了,安置吧。」

  孫管勾起身道:

  「兩位委屈下,在西耳房湊合宿吧。」

  孫妻已經鋪好了床鋪。

  雖然簡陋了一些,但是被褥、床單、枕巾都十分乾淨。

  許克生一夜沒睡踏實,他本就有戀床的毛病,換個地方就容易失眠,現在有心事,就睡不著了。

  林司吏鼾聲如雷,臥房裡也傳來孫管勾的鼾聲。

  兩人的鼾聲此起彼伏,猶如一曲交響樂。

  直到午夜,許克生才迷迷糊糊小睡了片刻。

  凌晨。

  外面還是漆黑一片,他就被外面的動靜驚醒了。

  廚房灶火的影子在窗紙上跳動。

  孫妻起床做早飯了。

  林司吏也醒了,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看到許克生已經在疊被子,他好心地勸道:

  「許相公,還有個多時辰開城,你再睡會。」

  許克生搖搖頭,「不困了。」

  聽到孫管勾還在打鼾,林司吏低聲道:

  「這次可能白跑了。「

  昨晚他也覺察到孫管勾有所保留,所以一直在套話,可是孫管勾滑不留手,完全不上當。

  直到睡覺他也沒搞清楚考功郎的下落。

  他的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收了周三柱的錢,事情卻辦的不漂亮。

  許克生笑著擺擺手,「也知道不少了,早飯再看看吧。」

  林司吏低聲安慰道:

  「在下和管勾關係不錯,這次不的話,我再來磨他幾次。」

  外面傳來孫妻的聲音:

  「早飯好了!」

  2

  依然是一盞油燈,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清對方的臉。

  許克生猜測,如果不是客人來了,他們兩口子完全會摸黑吃飯。

  早飯很簡單。

  煎窩頭片、米粥、鹹菜。

  客人面前多了一個熟雞蛋。

  飯桌上,昨晚剩下的最後一碗文思豆腐湯放在了孫管勾面前。

  孫管勾看著湯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瞞你們說,不知道多少年了,我就今天早晨起來胃裡沒鬧騰。這湯合我的胃□。」

  許克生笑了笑,「合」就對了,這就是針對你的脾胃來的。

  林司吏笑道:

  「這好辦,咱們都在城當值,饞了就去許相公家打打祭。」

  孫管勾急忙擺手,「偶爾吃一次,已經是老夫的福氣了。「

  湯已經熱過了,他美美地喝了一口,搖頭晃腦地讚美道:

  「這絕對是京城第一湯!天下第一湯!聚寶門外那些素食,和這湯比就差太遠了。」

  林司吏笑呵呵地聽著,心中琢磨是不是可以從湯下手?

  下次再來就帶一瓦罐,撐死這個不辦事的老東西?

  許克生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了過去,「管勾,這是豆腐湯的做法。」

  孫管勾嚇了一跳,雙手擺的像風車,雖然眼饞的很,但是他不能要,「許相公,這可是貴府的秘,使不得,使不得!」

  這種精緻的豆腐湯,方子必定價值不菲。

  有了這個方子,在京城隨便開個飯店都必定火爆。

  林司吏也吃了一驚,沒想到許克生還留了這個後手,不過現在拿出來正是時候。

  許克生笑道:

  「管勾,放心收下,再好也只是一道菜譜。合您胃口,說明它和您有緣。」

  孫管勾猶豫了一下,還是雙手接過。

  為了自己的胃,今天就厚著臉皮了。

  「許相公,這可是秘方,真的是送給老夫?「

  許克生笑著點點頭:

  「放心收下,菜譜很簡單,關鍵就在刀工。」

  孫管勾喜出望外,小心地將菜譜收下,連聲道謝。

  有了這個方子,讓老妻照貓畫虎,做不到如此精緻,能有三分像他就知足了。

  吃過早飯,離結束宵禁還有半個時辰。

  孫管勾又張羅喝茶。

  這次依然林司吏去碾茶。

  看得出來他很喜歡茶藝,做茶湯的手法十分老練,看了賞心悅目。

  晨風清冷,外面一片漆黑。

  許克生提醒道:

  「管勾,你的病不需要忌肉,想吃就吃。」

  老婦人送了一筐花生過來,笑道:

  「你以為他不吃啊?他在家不吃,背著老身在外偷吃呢。」

  孫管勾裂嘴笑了,「饞了,忍不住啊。現在許相公也說了,我可以吃。」

  妻子白了他一眼,轉身出去了。

  林司吏主動起身吹熄了油燈:

  「喝茶用不上,別浪費油了。」

  孫管勾客氣了幾句就罷了。

  三個人端著滾燙的陶杯坐在黑暗中,主題依舊是美食。

  孫管勾談起了豆腐的各種吃法,甚至比較了不同地方豆腐宴的差別。

  喝了半杯茶,外面天光放亮,要開城門了,許克生該回去了。

  許克生雙手輕輕揉搓陶杯,心生疑惑,難道自己看錯人了?

  是孫管勾膽小怕事,不敢多說?

  還是出價不夠,一個方子滿足不了?

  他決定再等等,如果城門開了還不說,就只能讓林司吏用水磨的功夫了。

  孫管勾啜了一口熱茶,悠然道:

  「許相公,不瞞你說,哥舒郎中雖然罷了官,但是後來朝廷也一度想找他麻煩。畢竟他給胡丞相喊冤,也算是胡黨了。「

  「但是朝廷找不到他人,一家子猶如人間蒸發了一般。錦衣衛向吏部要人,吏部派人去調查,卻沒查到什麼,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孫管勾拿了菜譜秘方,終於吐了實在的東西。

  許克生有些意外,「哥舒家不是朝廷所殺?」

  孫管勾重重地點點頭:

  「不是!絕對不是!朝廷——」

  臥房傳來老婦人重重的咳嗽聲。

  孫管勾立刻壓低了聲音,探過頭說道:

  「朝廷當時殺紅了眼,難免有冤枉的。但是只要是朝廷所殺,官方肯定有記錄的。朝廷從沒銷毀過這類檔案。「

  許克生發現,對「王大錘」家世了解的越多,反而越是迷霧重重。

  難道要從他們家去江北查起?

  孫管勾繼續道:

  「前段時間,錦衣衛來調過哥舒郎中的履歷。但是他們拿走的都是官樣文章。」

  許克生猜測,時間應該是自己被綁架之後。

  根據自己的描述,錦衣衛去找了考功郎。按照孫管勾的說法,錦衣衛這次要落空了。

  「管勾,錦衣衛拿走的是原件,還是副本?」

  孫管勾笑著搖搖頭,「錦衣衛辦差,只會拿原件。這種積年的案子,吏部也沒有必要留下副本。」

  許克生有些失落,錦衣衛拿走了,猴年馬月歸還?

  孫管勾卻又拋出了一個新的消息:

  「當時調查哥舒一家下落的,是吏部司務廳的司務。他盡心盡力去查了,但他只是從九品的小官,能查的範圍有限。」

  「因為人微言輕,最後他上報的文書也沒有人重視,最後也沒有歸入哥舒郎中的檔案中。」

  許克生眼睛亮了,那就說明這份檔案還在吏部。

  「管勾,這份文書還能找到嗎?「

  孫管勾重重地點點頭,驕傲地說道:

  「要是別人,就不好說了;但是老夫——」

  他得意地端起陶杯,啜了一口。

  林司吏雙手握著陶杯,對許克生笑道:

  「管勾就是吏部的活字典,別看架閣庫的文件浩如煙海,落滿塵灰,他絕對知道每一份文書在哪片區域,甚至在哪個架子上。「

  孫管勾一挺胸脯,放出了豪言:

  「許相公儘管放心,明天休沐,後天老夫就去找,不出三日保准送到林司吏的手上。」

  許克生喜出望外,急忙拱手道謝。

  宵禁結束了,許克生和林司吏也該返程了。

  孫管勾親自將兩人送上碼頭,看著船走遠了才回去。

  清晨的秦淮河異常繁忙,小船隨著眾多進城的船擠在一起,幾平花了來時四倍的時間,才停靠許克生家的碼頭。

  董桂花早已經在角門外等候,看到許克生就急忙打開了門。

  許克生進了院子,阿黃立刻跑了過來。

  許克生逗著狗,隨口問道:

  「沒有什麼事吧?」

  董桂花卻重重地點點頭,「有!」

  她指著門外,「有個軍漢,剛開城門就來了。」

  許克生翹著腳看了一眼,沒有看到人影。

  他將阿黃拴上鏈子,打開大門才看到路對面蹲著一個人。

  聽到響動,那人站起身,一病一拐地上前,有些拘謹地上前拱手施禮,「小許相公!」

  競然是江夏侯府的趙百戶。

  許克生十分意外,「趙百戶,你的傷沒好利索,怎麼跑來了?快請進!「

  趙百戶擺擺手,「小許相公,俺就不進去了,今天來是向您辭行的。」

  「你要去哪裡?」許克生的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俺和十幾個弟兄,都被調去了西北的甘州左衛。」

  「州左衛?好像成時間不長吧?」

  「俺聽說是前年設立的。」

  「趙百戶,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就是今天早晨,俺馬上就回去,東西都收拾妥了。」

  許克生心情十分沉重,這肯定是江夏侯的報復。

  將人從繁華的京城,趕去了荒涼的邊城衛所,周德興下手夠狠的。

  「趙百戶,你稍等一下。」

  許克生返回去取了一瓶藥膏,一個錢袋子。

  「你們受刑的傷都沒好利索,這瓶藥膏重在消炎,你們分著吧。」

  趙百戶接過藥,感動的眼圈都紅了,「小許相公,太感謝了!是有兩個兄弟的傷口好的不利索。」

  許克生皺眉道:

  「按照我說的護理了嗎?」

  「是的,就是按照您說的來的。」趙百戶急忙回道。

  許克生點點頭,又將錢袋子塞給他,「路途遙遠,這一貫錢就算我送給小娃娃路上買零食吃的。「

  趙百戶想推脫,許克生卻拍拍他的手,「收下吧。等哪天我要是去了河西,咱們好好喝杯。」

  趙百戶當然知道這是客氣話,小神醫在京城如魚得水,怎麼會去苦哈哈的大西北喝風C

  「小許相公,您的恩情不知道還有機會報答嗎。」

  趙百戶對未來很悲觀,河西那裡戰事很多,說不定哪天就埋骨沙場了。

  許克生擺擺手,「你是董百戶的兄弟,就是我兄弟,自己人什麼恩情不恩情的,都是應該做的。「

  趙百戶看看左右,長嘆一口氣,低聲道:

  「董百戶只怕也要被俺牽連了。」

  「他,怎麼了?」

  「俺聽說,侯爺告狀到信國公府了,嫌董百戶多管閒事。」

  許克生十分意外,江夏侯竟然連一個百戶都不放過,竟然找到了信國公,這人真是小肚雞腸。

  趙百戶又低聲道:

  「俺這次來,也是聽說侯府的世子要報復您,來給您提個醒。」

  「周驥?」

  「是的,許相公。」

  「那你放心吧,他一個紈絝,不值得一提。」許克生笑著擺擺手。

  趙百戶看他說的如此灑脫,想到聖旨半夜相召,江夏侯爺都被嚇得不輕,許相公背後必然有更大的靠山。

  趙百戶放心了,渾身輕鬆地拱手告辭:

  「兄弟們和家人都在等俺出發,俺得走了。」

  許克生跟著送出去很遠,看著他一病一拐地上了路口邊的一輛牛車,才返回院子。

  想到趙百戶剛才的提醒,許克生心生警惕。

  剛才的不在乎,只是讓趙百戶放心出發。

  一個侯府世子的能量不容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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