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熟悉的陌生人


  第84章 熟悉的陌生人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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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克生起床洗漱,換了一身夾了厚棉布的直裰。

  天氣漸暖,轉眼已經陽春三月了。

  最近的生活很平靜,太子的病情沒有繼續惡化,在一點一點變好,雖然很緩慢。

  許克生每天就是去府學上課,回家溫習功課。

  每隔三天去一次皇宮出診。

  偶爾去一趟周家莊,幫著周氏族調理家禽家畜。

  左一百戶所已經很久沒回去了,董桂花說房子有她爹娘幫著照看,打掃的很乾淨,也沒有漏雨。

  董桂花已經做好了早飯。

  天氣暖和,餐桌就放在了東院的廊下,上面放了一碗餛飩,熱氣騰騰。

  還有一碟鹹菜,一碟燻肉。

  許克生已經在和周三柱的閒聊之中,知道誤會了,董桂花本是來京城玩的,不是雇的管家。

  於是他和董桂花攤牌,她可以回家了。

  可是董桂花哭哭啼啼不願意走,只想留下來。

  許克生也一時找不到更合適,暫時將她留了下來,只是有些不好意思面對董小旗。

  看著董桂花要去廚房,許克生拿起筷子招呼道:

  「起吃吧?」

  「算啦,奴家還是在廚房吃吧。」

  「你爹來了,肯定以為我虐待你了。」

  「工錢按時給就行了。」董桂花笑道。

  看著她執意不上桌,許克生也沒再勸,只要她自己舒服,就隨她了。

  「中午我不在家吃飯,給你放一天假。「

  「真的?奴家想回家看看。」董桂花驚喜道。

  「回吧。驢閒著不用,你騎驢回去。」許克生同意了,來回都是官道,很安全。

  董桂花走到廚房門口,突然又站住了,「秀才,還記得周三娘嗎?」

  「嗯?哦!有印象。」

  「三娘對你可是很好的喲。」董桂花向回了幾步,眼睛笑成了彎月,「她也在城住呢。」

  許克生看她話中有話,便問道:

  「她怎麼了?」

  「不怎麼。」董桂花叉著腰,哼了聲,「就知道你關她。」

  許克生:

  「——」

  還是吃飯吧,理解不了小娘子的腦迴路。

  今天休息,飯後還要學習,中午約了邱少達、彭國忠去逛書店。

  「奴家聽進城的嬸子她們說的,她的私房錢都被娘家借去了,現在買個針頭線腦都是問題,在家裡也不受待見。「

  「知道了。」許克生吃了餛飩。

  是牛肉餡的,滿口肉汁,十分美味。

  董桂花很意外,「你不幫她?」

  許克生放下筷子,看著她問道:

  「那——我把她接過來,給你做個伴?」

  「呃——還是算了吧。」董桂花翻翻白眼。

  許克生忍不住笑了,「那你就別惦記她的事了。「

  董桂花知道被耍了,當即臊紅了臉,「呸」了一聲,扭腰進了廚房。

  許克生嚼著飯,有些出神。

  那個豐腴的身影已經有些模糊了,記憶里只留下她縫針時專注的側臉。

  吃過早飯,許克生去了書房。

  翻開了狀元丁顯寫的筆記,這是丁顯對《尚書》的理解,更多是對《書集傳》的再次註解。

  許克生學習中的一些疑惑從中找到了答案,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連續幾次豁然開朗,許克生只能拍案叫絕,狀元的水準果然非一般人可企及的。

  不過他並不羨慕,這種人一般生於書香門第,從小就開始接受嚴格的訓練。

  自己這種二把刀,能考個舉人足夠了。

  他甚至都沒有想過參加會試。

  考個舉人就可以當官了,外放一個縣令還不是美滋滋。

  不知不覺間,案頭多了一杯香茶。

  許克生端起來喝了一口。

  自從董桂花來,自己就開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腐朽生活。

  學了一個時辰的尚書,寫了一篇文章,又練了幾張字帖。

  時間一晃到了正午。

  許克生走出書房,迎著和煦的陽光舒了舒懶腰。

  阿黃看到他,歡快地蹦噠起來。

  看到阿黃,他偶爾會想起王大錘。

  這個人徹底消失了,自從余大更被抓,他就沒有犯過案。

  錦衣衛沒有他的蹤跡,他也沒有來找麻煩。

  時間久了,許克生都將他徹底忘記了。

  狗食盆是空的,水盆里也沒水了。

  「桂花,喂喂狗吧?」

  沒人回應,西院很安靜,幾隻麻雀在地上蹦蹦跳跳。

  外面驢棚里空蕩蕩的。

  許克生這才意識到,董桂花回百戶所了。

  那就自己動手吧。

  剛餵了狗,外面傳來了邱少達的公鴨嗓子:

  「老許!」

  許克生扔下狗食盆,按住狂吠的阿黃,「請進!」

  邱少達站在門外,「算了,還是你出來吧,你家狗太兇了。」

  許克生洗洗手,拿著褡褳就出門了。

  四書五經已經有了朱熹一系的指定版本,但是還需要購買一些名人寫的讀書筆記,再找幾本經典的寫作範文。

  許克生四處看看:

  「老彭沒來?」

  邱少達一指他身後,笑道:

  「那不是嗎?」

  許克生驚訝地看到,彭國忠竟然是從西邊來的。

  「老彭?你這是的哪條路?」

  「哦,我坐船,從你家碼頭下來正合適。」彭國忠笑著解釋道。

  許克生心中疑惑,記得他家在鄉下,怎麼還坐船來的?

  彭國忠穿著月白色的棉布長衫,讀了大半年書,皮膚也沒有過去那麼黑了,整個人神采奕奕。

  許克生上下打量他,「老彭,還是京城的養,你風流多了。」

  邱少達也跟著誇了幾句。

  彭國忠嘴上謙虛,心裡卻得意。

  ~

  春暖花開,鶯紅柳綠。秦淮河岸邊的垂柳已經冒出嫩黃的芽子,綠色絲絛隨風飄舞。

  許克生三人沿著秦淮河向東走,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前面不遠就是貢院了,附近書店眾多,也是他們的目的地。

  彭國忠突然回頭看了看,疑惑道:

  「怎麼感覺有盯著咱們呢?」

  邱少達回頭看了一眼,人潮如織,男女老幼都各自忙碌,哪有什麼可疑的人。

  許克生心中清楚,是跟著自己的錦衣衛,「走吧,青天白日的,不會有壞人盯著咱們三個大男人的。」

  彭國忠也點頭稱是,笑道:

  「我以前常進採藥,己要堤防野獸,養成了習慣。」

  許克生暗嘆,他的直覺還是很準的。

  很多穿長衫、背褡褳的人多起來,大家都是朝貢院走去。

  突然有人高聲叫道:

  「許相公,請留步!」

  許克生站住了,四處張望,才發現叫他的人在對面酒樓的二樓。

  競然是信國公府的董百戶!

  看到許克生發現了他,董百戶迅速擺擺手:

  「等在下刻。」

  之後他縮了回去,身影消失了。

  許克生看著面前豪華的酒樓,不由地心生疑惑,這廝發財了,還是日子不過了?

  競然上這麼豪華的酒樓,還點了二樓的雅間。

  董百戶從酒店大門跑了出來:

  「許相公!」

  身後吊著一個店小二,似乎擔心他就此逃走。

  許克生上下打量他,一身簇新的棉衣短打,除了靴子有些舊,不由地笑道:

  「董百戶,你這是——發大財了?「

  董百戶苦笑了一聲,拱手問邱少達、彭國忠道:

  「這兩位兄台是許相公的同窗吧?」

  許克生急忙介紹:

  「這位是信國公府的董百戶。」

  現在武人的地位還很高,邱、彭都客氣的拱手還禮,「見過百戶,在下是啟明的同學,邱少達。」

  「見過百戶,在下是啟明的同窗,彭國忠。」

  董百戶禮節周全:

  「原來是邱相公、彭相公!」

  董百戶指著酒樓道:

  「三位,相逢就是緣分,上去吃一杯酒。」

  彭國忠、邱少達有些疑惑地看看許克生,你這位朋友太好客了吧?

  面前的酒樓一共兩層,裝修奢華,價格肯定不菲。

  許克生笑道:

  「百戶,我們要去書肆逛一圈,今天就不打擾了。」

  董百戶急忙擺擺手,「不急,不急的,吃兩杯酒再,酒菜都已經備下了。」

  彭、邱兩人不說話,都看著許克生的反應。

  許克生卻察覺董百戶的狀態不對,眼神焦慮、彷徨,甚至還有一些憤怒。

  看來他是遇到麻煩了。

  「好吧,彭兄、邱兄,咱們上去喝百戶杯酒。」

  彭國忠、邱少達自然不會駁他的面子,都點頭同意了。

  董百戶大喜,「三位快請!」

  店小二看他沒有走,反而請了三位讀書人,急忙殷勤地幫著挑開帘子:

  「貴客面請!」

  ~

  隨著小二的一聲吃喝,幾個人進了店。

  已經到了正午,大堂幾乎坐滿了。

  隨著董百戶去了二樓的牡丹苑,許克生站在門口就看到已經擺滿了一桌子菜。

  許克生感覺到不對了。

  董百戶不可能在這等他,那就是請的客人突然不來了。

  彭國忠、邱少達對視一眼,也發現了問題。

  董百戶熱情地邀請幾人落座。

  邱少達默不作聲,坐在了許克生的下首。

  彭國忠挨著董百戶坐下。

  許克生打量了一番,果品、糕點、小菜、按酒,擺滿了一桌子。

  一旁的茶几上還放著一罈子上等的黃酒。

  重頭戲的熱菜還沒上呢,這一桌子酒菜就值董百戶半個月的俸祿。

  許克生直截了當地問道:

  「百戶,你這是請了客人的?「

  認識董百戶很久了,知道他遇到了難處,他乾脆敞開了問。

  董百戶坐在一旁長嘆一聲,:

  「不瞞你們說,今天你們三位要是不上來,我就丟人丟大發了。」

  許克生安靜地看著他,董百戶有些羞愧地說道:

  「前幾天,我被趕出國公府了,去了錦衣衛的南鎮撫司,成了一個試百戶』。」

  許克生吃了一驚,「你從信國公府出來,錦衣衛衙門應該高看你的,怎麼還貶了?」

  董百戶親自給幾個人斟了酒,然後舉起酒杯,「在下敬三位相公。」

  許克生三人舉杯相陪。

  董百戶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才繼續道:

  「上次江夏侯府的老趙出事,我不是請你去幫忙嗎?」

  「記得。」許克生點點頭。

  彭國忠、邱人達都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許克生。

  平時許克生口風很嚴,從來沒聽他提起過任何達官貴人,即便是黃編修他也從不提。

  同學問起,就含糊地說是為了賺一份工錢。

  時間長了,大家也就以為他只是幸運遇到了黃編修。

  今天畫風突然就變了。

  又是信國公府,又是江夏侯府,許克生平時來往的都是這個層次的嗎?

  老許你暴露了!

  彭國忠本來進了這裡還很彆扭,現在卻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說話。

  邱少達年齡最小,主動拿起酒壺給眾人篩酒。

  A

  董百戶又灌了一杯酒,「江夏侯周侯爺,給咱家老公爺去了一封信,告了咱一狀。咱一個百戶被侯爺告了,還能好?「

  「當然,咱本來就不好了。」

  許克生明白了,董百戶自從湯瑾被野豬拱了,就在國公府過的很不得志。

  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惹怒了江夏侯,國公府就更不能留他了。

  許克生安慰道:

  「去了錦衣衛雖然沒了國公府的庇護,但是也自在了很多,每天當值,回家就自由自在。」

  董百戶又一聲長嘆,「我當時也這麼想的。沒想到——」

  說到這他的眼圈紅了,他本就愛哭,能忍到現在已經不易。

  揉揉鼻子,他又鬱悶地道:

  「但是沒想到了成了「試百戶,,更要命的是從百戶到下面的兄弟,都刻意疏遠我。」

  看著滿桌豐盛的酒菜,許克生明白了七七八八,「這桌酒菜,本來你是要請你們百戶所的?」

  「是啊。」董百戶點點頭,「可沒成想都答應的好好的,現在一個都沒來,我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邱少達有些同情地看著他,這人仕途要蹉跎一陣子了。

  彭國忠怒了,「這幫,怎麼能如此戲耍同僚?真可惡!」

  他端起酒杯,大聲道:

  「百戶,在下陪你喝一杯。」

  董百戶感激的眼圈又紅了,急忙端起酒,和彭國忠碰了一下。

  兩人一飲而盡。

  許克生也沒有更好的主意,只能勸慰:

  「書上不是說了嗎,「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你先隱忍一段時間,等你來了功勞,日子就好過了。」

  董百戶點點頭,盯著酒杯,有氣無力地說道:

  「也只能熬了。相比老趙,我這還算好的。老趙這去了西北,這輩子還不知道再見一面嗎。」

  董百戶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許克生幾個人一陣勸慰,陪著一起罵了他的猥瑣新同僚。

  董百戶住眼淚,端起酒杯,強打精神.

  「書上還怎麼說?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在國公府也讀了幾本書,偶爾也能引經據典。

  店小二進來詢問,沒上的熱菜是否可以上了。

  董百戶剛要點頭,被許克生攔住了,「沒做的菜全都不要要做了。桌子上的菜全部打包,送去百戶的府上。」

  許克生幾個人都沒動筷子,就喝了幾杯酒。

  董百戶這種狀況,也不是喝酒的時機。

  董百戶心裡感激,但是面子上卻過意不去,「他們不來,咱們幾個喝也挺好的。」

  許克生擺擺手,「百戶,結了帳咱們就下樓。我們幾個去逛街,你回家醒醒酒,該去當值就去當值。

  男子漢不能被一時的苦難打倒了。「

  彭國忠、邱少達也跟著勸解了幾句。

  董百戶點點頭,「也好!讓孩子們也吃頓好的。不瞞你說,被趕出國公府,現在房子都是租的。」

  邱少達忍不住道:

  「這桌要五六百吧?」

  「扣去了沒上的菜,三百。」董百戶肉疼地回道。

  幾乎是他一個月的薪俸。

  今天全打了水漂—也不算,至少請了三位書生。

  董百戶結了帳,三人一起下樓。

  看著他萎靡不振的樣子,顯然對未來很迷茫。

  許克生只能安慰幾句,讓他向前看,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其他的暫時愛莫能助,自己也只是個府學的生員,前程還不知道哪裡呢。

  許克生三個人陪著董百戶走了一段路,確定他不會尋死覓活,才和他拱手告辭。

  董百戶拱手道謝:

  「幸好遇到了三位,在下好受多了。」

  許克生突然聽到附近一個熟悉的聲音,「老韓,你個狗娘養的,欠老子的錢還給不給?」

  不遠處,一個頭髮蒼白、個子高大的老漢正指著一個矮小的中年漢子在怒罵。

  中年漢子穿著短衣,乾瘦的臉上堆滿了笑:

  「給,肯定給,您老再寬限天。」

  老漢直接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扇了過去,中年漢子只是閃躲,絲毫不敢還手。

  老漢個子高大,幾乎是壓著打。

  不過片刻功夫,中年漢子就被打的滿臉血。

  圍觀的不少人開始勸解幾句,可是老漢十分兇狠,對勸解的人罵罵咧咧。

  連著幾個老人被他罵了,就沒人勸架了。

  許克生咪著眼,沒有看熱鬧,而是側耳凝聽。

  彭國忠卻勃然大怒,上前呵斥道:

  「住!他都不還,你為什麼還打他?」

  老漢看他是讀書人,便聽了手,卻倨傲地說道:

  「他欠了老兒的錢,欠帳還錢,天經地義。老兒勸你少管閒事。」

  有老人小聲勸彭國忠:

  「他是這裡的一霸,你快走吧,他不講理的。」

  彭國忠不為所動,「不就去縣衙講理!」

  董百戶皺了皺眉,準備上前喝退老漢。

  許克生突然叫住了董百戶,「百戶,等一下。」

  「許相公,有何吩咐?」董百戶急忙站住了。

  許克生笑眯咪地問道:

  「想不想個大功勞?」

  董百戶眼睛亮了,一把抓住了許克生的胳膊,「許相公!許哥!許大爺!你快說,什麼功勞?」

  「就是刀山火海,咱老董豁出去這一百多斤也要走一趟!」

  許克生笑著點點頭:

  「好!」

  他將褡鏈一把掛在了邱少達的左肩上。

  邱少達也帶了不少錢,瞬間被壓的直咧嘴,「許爺,你想弄死我就直接說!」

  許克生卻已經沖了出去。

  彭國忠還在和老漢理論,「路不平有鏟,你打不對,在下就要阻!」

  許克生上去飛起一腳,將老漢踹的一個趔趄,又上去對著他的老臉咪咪兩拳。

  剛才還凶神惡煞的老漢,瞬間被打蒙了,兩隻老眼被打的烏青。

  彭國忠也懵了,自己只是動嘴,沒想到許兄直接飽以老拳。

  董百戶大驚失色,「許兄,讓我來!」

  許克生可是給太子看病的,那手要是打傷了,還怎麼把脈?怎麼針灸?怎麼按摩?

  A

  彭國忠熱血沸騰,擼起袖子也要上前幫著許克生打架。

  董百戶已經一陣風從他身邊刮過,飛起一腳把老漢踹翻在地,又撲上去死死按住了,抽出腰帶捆個結實。

  老漢殺豬一般大喊:

  「你是誰?你是老韓那狗東西的朋友?他欠老子錢?」

  董百戶對著他的腦袋就是一巴掌,「老實點!」

  巴掌響亮,老漢頓時被抽的暈頭轉向。

  董百戶不知道許克生是一時氣憤,還是和這老漢有關節,更不知道這老漢到底犯法了沒有。

  但是錦衣衛辦案,需要看你有罪沒罪嗎?

  將老漢捆結實了,董百戶站起身,焦急地問許克生:

  「兄弟,手傷到了嗎?」

  圍觀的都笑了,他是揍的,你不該關那個老漢嗎?

  許克生悻悻地抖抖手,兩個拳頭都有些火辣辣的,「這老賊的臉真硬。」

  吃瓜群眾全都捧腹大笑,讀書人說話就是有趣。

  沒人同情被揍的惡霸。

  空氣中飄蕩幸災樂禍的笑聲。

  董百戶大怒,一把揪住老漢就要打,狹長的雙目閃著凌厲的寒光,「老賊該死!」

  競然傷了俺兄弟的手!

  那可是給太子看病的手!

  許克生上前攔住了他,笑眯眯地上下打量老漢,骨架寬大,看樣子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高大健壯的漢子。

  老漢嚇得老臉蒼白,還在試著狡辯:

  「老漢一向懂規矩,還曾擔任過坊長,上官肯定是抓錯人了。」

  聽到「曾」,許克生瞬間明白了,為何錦衣衛當初沒找到他。

  「你認得在下嗎?」

  許克牛笑咪咪地問道。

  老漢搖搖頭,「老兒不認得貴人。」

  許克生笑道:

  「你別給我挖坑,我可沒說我是貴』。」

  董百戶猛踢了老漢一腳:

  「老實點。」

  老頭疼的倒吸一口涼氣,腿都要瘸了。

  但是他剛才打那個中年漢子打的太狠了,現在沒人同情他。

  ~

  許克生湊過去小聲問道:

  「韓二柱、韓五雲兄弟的屍體,你是怎麼處理的?」

  當初他被綁架的第一個地點,就是這老漢上門盤查,卻被余大更用錢收買了。

  許克生記住了他的聲音。

  老漢如同見了鬼一般看著他,渾身篩糠一般哆嗦著。

  剛才還兇悍地打人的老漢,已經嚇得幾乎站不住了。

  !!!

  董百戶心神俱震。

  韓二柱!

  韓五雲!

  這兩個名字如雷貫耳!

  全是朝廷通緝的江匪,自稱「長江五蛟」中的老二、老五。

  董百戶瞬間精神百倍,目射精光,整個人都興奮了。

  什麼大功勞?

  這是潑天的功勞!

  今天的酒席請的太對了!

  董百戶看到幾個五城兵馬司的士兵正圍攏過來,為首的是一個總旗。

  他急忙掏出腰牌晃了晃,眼睛盯著總旗,「錦衣衛辦案,無關人員迴避!」

  休想來分潤爺的功勞!

  在錦衣衛能不能站穩了,就靠眼前抓的這個老賊了!

  五城兵馬司的幾個兵都有些懵,本來是想幫忙的,這個番子好生無禮!

  他們也不願意熱臉去碰冷屁股,乾脆冷笑著走了。

  老漢徹底慌了,用力掙扎,「你們,你們認錯了了,老是良民。」

  董百戶看他的慌張的眼神就知道,沒抓錯,這人有大問題。

  許克生對董百戶叮囑道:

  「百戶,你就近找個地方審問。一定要快,兵貴神速,別讓他的同黨跑掉了。」

  董百戶爽快地答應下來。

  許克生又道:

  「我的醫療包落在那了,要是便,就幫我找找。」

  董百戶一拍胸脯,「包在兄弟身上。」

  附近巡邏的錦衣衛聞聲趕來,是一個小旗帶著手下的兄弟。

  董百戶低聲說了情況,然後命令道:

  「看住這老賊!」

  小旗瞬間精神百倍:

  「小人遵命!」

  他當即一招手,手下的兄弟將老漢圍攏在中心。

  他們都聽到了,抓到了一個勾結悍匪的壞人,全都神情振奮,功勞來了!

  京城治好好於地方,想立功勞很不容易。

  上次錦衣衛抓余大更,很多番子都跟著分潤,受獎的受獎、升官的升官,但是跟他們沒關係,不是他們千戶所去的。

  這次抓人的是試百戶,大功勞肯定是他的,但是他們既然遇到了,也能分潤一些。

  在一群番子的恭維下,董百戶親自提溜著犯人意氣風發地走了。

  A

  圍觀的人漸漸散去。

  許克生招呼彭國忠、邱少達,「走,咱們繼續逛!」

  彭國忠想到許克生幫他打架,心中十分感動,一把搶過許克生的搭鏈放在自己肩上:

  「老許的傷了,我幫著背。」

  許兄能處!

  有事他真上!

  他又看了一眼邱少達,不像某個商人之子,滑不溜秋的,膽小怕事。

  邱少達:

  「——」

  你們個個的,有必要這麼誇張嗎?

  說的好像誰沒打過架似的。

  許克生看邱少達還在發呆,便招呼了一聲:

  「走吧。」

  邱少達一把抓住他:

  「老許,你怎麼知道他是壞人的?」

  許克生一攤手,理所當然地說道:

  「他那相,看就不是好,你看他打多凶。」

  邱少達翻了翻白眼,「我信你個鬼。」

  剛才許克生問老漢的時候,聲音很小,但是邱少達已經湊了過去,聽的很清楚。

  顯然,許克生知道很多內幕,說不定他就身在其中。

  許克生越發顯得神秘了!

  彭國忠皺眉道:

  「邱兄,那人就是個街頭的下三濫。」

  邱少達卻想到剛才的飯局,這個國公府,那個侯府邱少達搖頭嘆息:

  「老彭啊,許兄和咱們的差距已經拉開了,老許和我們不是一個層次了!」

  彭國忠白了他一眼:

  「瘋癲!」

  2

  暮色沉沉。

  許克生終於回了家。

  沉重的銅錢全部換成了書,褡褳塞的滿滿的,壓的肩膀疼。

  吃力地推開門,阿黃搖著尾巴沖他叫了兩聲。

  「不幫著搬書,你叫什麼?」

  許克生將它湊過來的腦袋推開。

  董桂花從西院迎了過來,幫著拿下褡鏈,一起抬去了書房。

  「奴家一直聽說讀書花錢,看你這一書房的書,真不是普通人家能承受的。」

  許克生問道:

  「怎麼回來這麼早?還以為你在家住夜呢。」

  「算了,家裡也沒什麼事。」董桂花含糊地回道。

  許克生看她神色就明白了,「你爹又催你回家了?」

  董小旗不想讓女兒拋頭露面,一直想讓董桂花回家。

  可是他的妻子、兒子都不支持他,所以一直停留在口頭,沒有來京城拽人。

  「不管他,喝多了就亂說。」董桂花眼神躲閃,「奴家給你做晚飯去。」

  ~

  夕陽西下。

  晚霞在西邊燃燒。

  許克生吃了晚飯,董桂花送上泡好的茶。

  許克生有些不好意思,「自從你來了,我都胖了不少。」

  除了學習,董桂花什麼都不讓他做,他也來不及做,當他想到的時候,一般都已經被董桂花做完了。

  他感覺自己墮落了,走向了人民的反面。

  董桂花的眼睛笑成了彎月,「胖點好!再胖一點兒!」

  許克生笑著正要說話,外面傳來一聲粗豪的聲音:

  「許相公!」

  聲音充滿歡快,必然是董百戶來了。

  許克生急忙起身出去,門外果然站著滿面紅光的董百戶。

  「百戶,快請進!」

  「兄弟,手無大礙吧?」董百戶關切道。

  「沒事,有點紅腫,抹了藥膏。」

  「你是讀書,下次打這種粗活,儘管交給我!」

  董百戶一拍胸脯,大包大攬。

  許克生哈哈大笑:

  「好啊,好啊!請吧,進去坐坐!給我說說你下午的戰績。」

  躲過狂吠的阿黃,董百戶跟著許克生去了廊下。

  董桂花沒有像往常一樣送去茶水,而是直接躲去了西院。

  這次回來,父親母親都千叮嚀萬囑咐,來男客人要迴避。

  初春的晚風帶著涼意,吹的人十分愜意。

  董百戶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滿意地嘆息了一聲。

  許克生給他倒了一海碗涼白開。

  董百戶端起來一飲而盡,看上去渴壞了。

  許克生笑道:

  「怎麼樣了?」

  董百戶笑容滿面,兩隻眼都笑成了長縫:

  「我聽了你的,沒敢帶犯人回衙門,就在附近找了個僻靜的小巷子審問了一番,那老賊果然認識韓二柱他們。「

  「問清住址,我立刻帶人撲了過去,當場抓了三個。「

  許克生連連點頭,笑道:

  「恭喜啊!這下你的功勞就是板上釘釘的了!」

  董百戶眉開眼笑,拱手道:

  「都是許兄提攜!」

  許克生連忙擺手,「不敢!不敢!都是百戶浴血奮戰的成果!」

  董百戶又解釋道:

  「被你認出來的那個老漢,之前是坊長,現在兒子接了班,他家給匪徒提供了藏身之所。」

  「另外三個,有兩個是韓氏兄弟的手下,還有一個是盜賊,全都是海捕文書上有名有姓的。」

  董百戶精神抖擻,雖然奔走了一個下午,卻完全沒有一絲疲倦。

  許克生急忙問道:

  「找到韓二柱、韓五雲的屍體了嗎?」

  雖然知道他們必死無疑,但是不找到屍體他被綁架的過程就缺失了一環,總是個缺憾Q

  董百戶點點頭:

  「就埋在院子裡,刑部的仵作已經去了。」

  許克生急忙問道:

  「現場看到我的醫療包了嗎?」

  董百戶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沒來得及找。我稟報了上司,很快指揮使他老人家就來了,錦衣衛半的官員都跟著來了。」」百戶,蔣指揮使去了?「

  「是的。他還拍拍我的肩膀,誇讚了一句。」董百戶滿面紅光,十分得意。

  「哦?是嗎!他說了什麼?」

  「「好!』」董百戶把蔣瓛的姿態模仿了遍。

  許克生一挑大拇指:

  「哦,蔣指揮使都知道你了,你現在穩了。今天沒去吃酒的傢伙,都該坐立不安了。」

  董百戶一拍大腿:

  「這可被你說對了,那群賊廝,現在都湊了過來,說要請咱吃酒。」

  「去嗎?」許克生笑著問道。

  董百戶冷哼一聲,「我對他們說,先辦案子,吃酒的事情不急。他們還酸溜溜的,說什麼有好事要惦記著兄弟!」

  董百戶重重地「呸」了一聲,「這群直娘賊!幸好他們上午沒去吃酒!不然咱花了錢,還錯過了一個功勞。」

  許克生哈哈大笑,董百戶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今天的功勞,他的百戶所因為不知情,只有他一個人有功。

  說了大概的情況,董百戶滿面紅光地告辭了:

  「在下還要去寫上報的書,上官說了,今夜要繼續抓人。」

  ~

  咸陽宮。

  朱標用過晚膳,戴思恭給他把了脈。

  脈象如常。

  身體有好轉的勢頭。

  現在太子走步的時間變長了,也能坐起來看看書,終於不用終日躺著。

  朱元璋和往常一樣,這個時間點過來探望。

  父子兩個聊了一些朝政,交換了意見。

  有內官過來稟報:

  「陛下,太子殿下,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求見。」

  朱元璋沉吟了一下,吩咐道:

  「讓他來這裡吧。」

  內官出去傳旨了。

  朱元璋又對太子道:

  「這麼晚還要來,肯定有重大的事情,你也一起聽聽。「

  「父皇說的是,兒子也很好奇出了什麼事。」朱標起身,吩咐宮人給他更衣。

  父子兩個去了前殿。

  蔣瓛快步進來,躬身施禮,「臣蔣t拜見陛下,拜見太子殿下!」

  朱元璋「嗯」了一聲,「說吧。」

  蔣瓛躬身道:

  「享陛下、太子殿下,根據應天府生員許克生指認,錦衣衛抓獲四名匪徒。還發現了匪徒韓二柱、韓五雲的屍體。」

  朱標來了精神,「二韓是怎麼死的?」

  「稟太子殿下,刑部的仵作還在驗屍,臣去現場看了,韓五雲應是胸口中刀而死,韓二柱應是被刺中心臟而死。」

  朱元璋捻著鬍子,疑惑道:

  「許克生認出了誰?」

  蔣t解釋道:

  「陛下,許相公認出的是藏匿犯人的王三貴。許相公被韓氏兄弟囚禁的時候,聽過王三貴的聲音。今天恰好在街上又聽到了,就向董百戶指認了。「

  朱標忍不住嘆道:

  「聽一次話就能記住了聲音,時隔這麼久還能認出來,許生了不得!」

  「善!」朱元璋微微頷首,現在可以確定許克生當時的講述都是真的。

  「哪個董百戶?」朱標追問道。

  「殿下,此人叫董金柱,曾在信國公府擔任百戶,現在錦衣衛擔任試百戶。」

  太子有印象了,「湯瑾出事那次,就是他護衛的。」

  「是的,殿下。「

  朱元璋叮囑道:

  「蔣卿,錦衣衛要連夜審問,爭取深挖下去,找出更多的匪徒同黨。」

  蔣t躬身領旨,又奏道:

  「現場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個布袋子,裡面是銀針、刀子等一些工具,疑似許相公丟失的醫療包。「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送太子這裡吧。」

  朱標又問道:

  「現場發現王大錘的線索了嗎?」

  蔣t躬身道:

  「稟殿下,還沒有發現和王大錘有關的線索,不過錦衣衛一直都在追查他。」

  「本宮記得,許克生提供過王大錘的線索?」

  「稟殿下,錦衣衛查了兩任考功郎,都沒有發現有可疑的人員。臣懷疑王大錘是故意提供了錯誤的消息,誤導朝廷的追查。」

  「對王大錘的追緝不能放鬆。」朱標叮囑道。

  「臣遵令!臣會督促錦衣衛的各部,全力追緝王錘。」

  蔣t躬身退下了。

  朱元璋很滿意,捻著鬍子緩緩道:

  「從年前抓了余大更,到這次抓了王三貴,京城的宵小遭遇了重創。京城能安穩了幾年了。」

  朱標笑道:

  「兩次許克生都是引子。還好這次他沒受傷。」

  朱元璋也呵呵笑了,「是啊。」

  朱標卻又皺眉道:

  「王大錘一直音信杳無,兒子懷疑他還在京城。」

  朱元璋微微頜首,「我也有這個懷疑,但是錦衣衛將京城、外廓的城廂梳理了十幾遍了,還是沒有什麼發現。」

  朱標冷哼道:

  「錦衣衛連王三貴都沒有發現。」

  「別急,這種悍匪終究是要落的。」朱元璋安慰道,「蔣瓛那裡,我找個機會再敲打他一番。「

  朱標看著夜色,擔憂道:

  「兒子是擔王大錘對許克生不利。」

  2

  吃過晚飯,許克生有些心神不寧。

  看董桂花還在院子裡收拾,許克生叮囑道:

  「早點睡吧。記得把門閂好了。」

  董桂花乖巧地「嗯」了一聲,「奴家將院子收拾了就去洗漱。」

  許克生察覺到,她回了一趟家變得靦腆了。

  以為她是戀家了,許克生沒放在心上。

  他轉身回了書房,今天買了不少好書,早已經心癢難耐。

  書桌上已經放了一壺泡好的茶,許克生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然後打開了一本範文集。

  其中有幾篇文章寫的十分經典,後面附有解析,解析簡明扼要,切中肯綮。

  許克生看的如痴如醉,收穫滿滿,發現了自己寫作存在的一些問題,當即提筆記錄下來。

  夜漸漸深了,一輪圓月灑落清輝。

  鐘樓敲響了定更鐘,宵禁開始了。

  許克生剛翻了一頁書,突然怔住了。

  外面阿黃的聲音不對,好像是遇到熟人了。

  許克生放下書,看向窗外。

  月光皎潔,窗紙上印出一個人影。

  雖然心裡慌的一塌糊塗,許克生表面上還是穩如老狗,「既然來了,就請進吧!」

  書房的門被緩緩拉開,一個穿著黑衣短打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前。

  「許相公,好久不見。」

  男子聲音沙啞,一如既往地難聽。

  許克生坐著沒動,只是招呼了一聲:

  「你好啊,大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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