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老朱猝然詢考


  第100章 老朱猝然詢考

  皇宮。

  張華引領眾人到了咸陽宮外。

  咸陽宮同樣宮禁森嚴,多了不少精壯的內官在值守。

  藍玉在前殿就停下了,對許克生低聲道:「許生,你在殿外候旨,老夫先進殿了。」

  「晚生遵令!」許克生躬身道。

  藍玉去了大殿,裡面的勛貴、重臣紛紛起身迎接,眾人客套一番,重新落座O

  大殿很快恢復了寧靜。

  

  張華則進了大殿,很快就沒了身影。

  廊下,許克生垂手而立,等候召見。

  今晚的皇宮變得肅靜、威嚴,規矩突然就大了起來。

  往常每次來,基本上都是戴院判帶自己進去。

  即便他脫不開身,也是太子身邊的內使、管事婆起來。

  還從沒有在廊下候旨這一說,即便洪武帝在也是如此。

  今夜,卻突然要候旨了!

  許克生有一種感覺,似乎太子病重了,一把雪亮的刀也隨之懸了起來。

  ~

  時間一點點過去,月亮在緩緩爬升。

  許克生不知道站了多久,心裡琢磨著太子的病情,將自己所掌握的數據全部熟悉了一遍,串了起來。

  當他的雙腿有些酸麻的時候,張華終於又來了,「許相公,跟咱家進殿吧。」

  許克生拱拱手,客氣道:「大伴請!」

  月亮已經到了中天。

  許克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剛才完全沒有細聽各種鐘鼓、梆子的聲音,不知道等了多久。

  張華引著許克生一路向後,朝寢殿走去。

  在寢殿外他看到了元庸,正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四周擺滿了各種樂器。

  大殿內太安靜了,兩人只能眼神致意,互相點點頭。

  張華進去了,許克生站在門外候旨。

  往常他都是跟著戴思恭直接進去的。

  「陛下,許相公來了。」

  「宣!」

  許克生聽的清楚,中間幾乎沒有間隔,洪武帝立刻就同意了。

  理理衣服,許克生拎著醫療包走了進去。

  ~

  首先看到的是朱元璋的黑臉。

  洪武帝眉頭緊鎖,神情十分嚴肅,背著手不怒自威。

  「應天府生員許克生恭請陛下聖安。」

  「安!」朱元璋口氣冰冷,猶如吐出一串冰渣子,「去看太子吧!」

  許克生暗自咂舌,洪武帝今天的脾氣這麼臭?

  領旨後,許克生去了床榻旁。

  王院使和兩個御醫都在守著,依然沒看到戴思恭的身影。

  這讓許克生有些不習慣。

  往常每次診斷,戴思恭都在一旁,兩人搭檔成了習慣。

  許克生心裡咯噔一下,其中必然有變故。

  往常每次來,戴思恭要麼在前殿附近,要麼在公房等候,最忙的時候就是在寢殿。

  現在一路上沒看到人,寢殿也沒有。

  戴院判去哪了?

  他的心中隱約覺察到哪裡有問題,太子病重,為何太醫院最好的御醫戴院判卻不在?

  王院使眉頭緊鎖,傴僂著腰,完全沒了往日的仙風道骨,永遠掛在白色長須上的右手也垂了下來,放在大腿上。

  許克生沖王院使他們拱拱手。

  王院使微微頷首,低聲道:「許生,去把脈。」

  許克生走到床榻前,看到朱標閉著眼,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在養神。

  朱標明顯憔悴了很多,臉色蠟黃。

  年後才有的一些血色又消失了。

  朱允炆上前,將朱標的右手放在脈枕上。

  許克生告了罪,緩緩坐下。

  靠的近了,甚至可以看到朱標的鬢角有了白髮朱標的呼吸悠長、微弱,應該是睡了。

  許克生有些酸楚,朱標為人寬厚仁和,是皇室、勛貴中的異類。

  偏偏這樣的君子卻危在旦夕,江夏侯這一類禍害卻都活蹦亂跳的。

  許克生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心情很快平靜下來,然後伸出手指給朱標把脈。

  手指所觸及的皮膚,十分冰冷。

  許克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不用去看,太子的手腳肯定如冰塊一般冷。

  這是元氣不足、氣不攝血的症狀,太子的病情甚至超過了他的預計。

  許克生微微蹙眉,又立刻舒緩開來。

  當年老師一再強調,好的醫生,應該喜怒不形於色。

  太子的病情重新變得棘手,但眼下不是考慮治療的問題,先把脈再說吧。

  隨著手指肚的力量從輕變重,許克生眯著眼,仔細體會脈象。

  良久。

  他結束了把脈。

  仔細觀察了朱標的狀態,許克生又掀開錦被,檢查了雙腳,果然和手一般冰冷。

  他又低聲詢問了朱充炆幾個問題:「二殿下,太子殿子晚膳如何?」

  「父王晚上喝了幾口米粥,兩口小菜就罷了。」

  「之後呢,有什麼變化?」

  「父王晚膳後不到半個時辰,突然咳嗽,還咳出了血。在太醫把脈的時候短暫昏厥過。」

  朱允炆的眼睛紅了,聲音哽咽,但是思路很清晰,表達的很有條理。

  許克生拱手道謝。

  接著,他又轉頭問王院使:「院使,之後太子殿下用藥了嗎?」

  王院使回道:「院判開的方子,老夫做的針灸,藥方都有,稍後可以去查一下。」

  王院使回答的很含糊,沒有說用了什麼藥,針灸了哪些穴位。

  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了。

  許克生沒有開藥方的權限,獨立開方還找不到他的。

  藥方都有備案,等有空了再去查閱吧。

  ~

  見許克生望聞問切都結束了,王院使緩緩起身,低聲道:「大傢伙都出去吧,讓太子好好歇著。」

  眾人隨著他一起向外走。一般是去寢殿外或者書房討論病情。

  朱元璋早已經走了出去。

  出了寢殿,朱元璋竟然沒有停留,而是去了大殿,醫生們只能緊隨其後。

  許克生猜測他要當著重臣的面討論,也讓他們心裡有數。

  大殿的勛貴、重臣紛紛起身施禮,恭迎陛下。

  朱元璋擺擺手道:「太子睡下了,咱們的動靜也小一點,虛禮都省了吧。」

  朱元璋站在上首,並沒有坐下。

  群臣分列左右,等候他的旨意。

  太醫院的官員也按照等級站在官員的外圍,許克生站在最後,他的前面分別是醫士、幾位御醫、王院使。

  朱元璋卻看向人群後面叫了一聲:「許生,到前面來。」

  眾人讓出一條路,許克生走上去再次拱手施禮:「晚生拜見陛下!」

  朱元璋吩咐道:「你說說剛才的脈象吧。」

  許克生躬身道:「稟陛下,太子的脈體細小、力量薄弱,按之無力————」

  朱元璋面無表情,背著手聽的很仔細。

  王院使一直支著耳朵聽了片刻,不由地微微領首,許克生講的脈象和他、其他幾位御醫的判斷基本一致。

  許克生最後說道:「陛下,總的來說,太子的脈象就是脈弱、脈滑、脈數。」

  聽到「脈數」,王院使不由地抬頭看了一眼許克生,心中不由地感嘆一聲,還是年輕人敢說。

  脈數,就是脈跳的特別快,根據現在太子的病情,這個詞其實包含了一層意思:

  太子有病危之相。

  王院使和御醫都是經驗豐富的老醫生了,豈能看不出來?

  但是說的都比較委婉,沒有許克生這麼直接。

  朱元璋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瞥了一眼許克生,又耷拉下眼皮。

  在場的重臣都聽得懂,神情變得愈發凝重。

  藍玉的臉色更是變得有些蒼白,他雙拳緊握,指甲深陷,刺痛讓他平靜了一些不安的心情。

  ~

  朱元璋見許克生不說了,又催促道:「那你開個方子吧。

  」

  內官送上了筆墨。

  許克生躬身道:「陛下,晚生還不知道今晚太子殿下用的方子。」

  他以為朱元璋讓他開之後的方子,那就需要看上一個方子用了什麼藥,如何配伍的。

  沒想到朱元璋卻回道:「你就當太子今晚沒有服藥,你開的是第一劑藥。」

  許克生愣了一下。

  這是要考我?

  之前一點徵兆都沒有,太突然了!

  陛下這是怎麼了?

  除了王院使老神在在,似乎提前知道了什麼,周圍的人都很意外,沒想到陛下提出這個要求。

  這————更像是考校!

  陛下沒有任何徵兆,突然要考許克生,之前發生了什麼?

  藍玉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許克生面色平靜,似乎胸有成竹。

  大殿愈發顯得安靜。

  許克生來不及多想,幸好在寢殿的時候心中已經考慮了合適的藥方。

  只是在往常,每次他開了藥方都要和戴思恭辨證一番,最後才送到洪武帝那裡。今晚卻要當面寫出來。

  今天沒人幫著查漏補缺,自己要孤軍奮戰了。

  許克生瞬間感覺到了壓力。

  朱元璋背著手默不作聲,面色平淡,看不出他的心思。

  但是帝王的威嚴,讓殿內的氣氛十分壓抑。

  眾人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是風雨欲來,或者只是小小的測試。

  沒人敢確定他的心思。

  當年,過去的幾次大案,也都是從一件小事開始的,當時沒人能意識到未來將會幾萬人的人頭落地。

  勛貴、重臣都低下頭,他們猜測如果是大案子,那將從太醫院開始。

  王院使的臉色蒼白,雙手在袖子裡緊緊攥住,身子微微發抖。

  陛下晚膳後來了,單獨和他談話,詢問了太子的情況。

  最後,陛下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暗示要考一考許可生。但是王院使沒有想到這麼快,竟然就是今晚。

  王院使不知道陛下要幹什麼,是單純的一次考校?

  或者,許克生只是一次大案的起點?

  畢竟太子病重,又重新躺下了。

  大殿裡落針可聞,每個人都在帝王的威嚴和莫測的心機下瑟瑟發抖。

  ∼

  許克生受到了環境的影響,竟然也覺得呼吸有些急促,手腳似乎無處安放。

  不過他深吸一口氣,並沒有亂了陣腳,他對自己的醫術還是充滿信心的。

  沉吟了片刻,心中將藥方仔細斟酌了一遍,他下筆寫下了一個藥方。

  他開的是以參湯為主的方子。

  太子咳血、暈厥,首要的是補元氣。

  恰好有一個大補元氣的方子叫獨參湯,只有一味藥,就是人參。

  許克生在獨參湯的基礎上,加了陳皮、黃膠、熟地等幾味藥,輔助補血益氣。

  內官將他的方子轉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沒有接,只是掃了一眼,之後又問道:「如果病情有所穩定,明日該如何用藥?」

  許克生胸有成竹,躬身道:「陛下,考慮到太子殿下四肢厥冷、脈微,晚生提議,御醫可以考慮使用參附湯。就是獨參湯的基礎上,適量加一些附子。」

  嘶!

  有御醫低聲驚嘆。

  附子可是有毒的!

  王院使袖子中的手哆嗦了一下,年輕人無所畏懼啊!

  太子還躺在床上,你敢用附子!

  雖然許克生說的很對,附子的功效對症,但是要看用藥的是誰,那可是國之儲君!

  勛貴、重臣們也都心裡一跳,許克生用藥有些激進了。

  藍玉再次看了一眼許克生,心中卻有些感動。雖然對用附子他持保留意見,但是他確定許克生是真心想把太子治好的。

  不然不會冒著風險,用這種兇猛的藥物。

  朱元璋也忍不住問道:「附子?」

  許克生不為所動,繼續道:「陛下,附子雖然藥力峻猛,但是亦可溫壯元陽。」

  朱元璋捻著鬍子,看著許克生不說話。

  他在心中也是嘆息不已,附子大熱、有毒,敢在朕面前敢說給太子用附子的,也就寥寥幾個人了。

  ~

  許克生解釋了一番,然後就閉嘴等候旨意。

  朱元璋突然又問道:「還有呢?」

  其實,他自己也是下意識地追問一句。

  太子的病情突然急轉直下,他期望許克生能再出奇招,力挽狂瀾。

  許克生躬身道:「陛下,晚生沒有其他看法了。」

  太子病情兇險,現在當務之急是培固元氣,讓他脫離危險。

  這種情況,沒有捷徑可走。

  朱元璋有些失望。

  從許克生第一次入宮就造了霧化機關,巧妙地解決了太子的痰疾。

  到後來炮製的兩種藥材,都對太子的病情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他已經習慣了許克生不按常理出牌,帶給大家一次又一次驚喜。

  沒想到,今天太子病重了,許克生卻按常理了。

  一直期盼的驚喜沒了!

  朱元璋突然感覺一陣倦怠襲來。

  一個年輕人能做出那麼多,已經夠努力了,他沒有苛責。

  何況許克生的做法都還在用,太子現在雖然痰疾復發,但是有了霧化機關,對其他方子就減少了很多干擾,至少用藥配伍上就少了很多顧慮。

  頓了頓,朱元璋微微頷首:「就這樣吧。留下值班的御醫,其他人都散了吧。」

  眾人紛紛躬身領旨告退。

  勛貴、重臣們陸續退了下去。

  藍玉也走了,臨走前看了一眼許克生欲言又止。

  有心想問問許克生對病情的判斷,但是場合不對,他大步出去了。

  ~

  重臣們散去,朱元璋也離開了咸陽宮。

  一路踟躕,習慣地向謹身殿走去。

  周雲奇帶著幾個侍衛吊在後面。

  朱元璋的心情很糟糕,前幾天太子突然又有了痰疾,但是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因為病情偶爾出現反覆,這也是難免的。

  自從開春以來,太子的身體一直在向好,甚至都能下地鍛鍊。

  朱元璋以為未來也是如此,沒想到傍晚太子白天就突然咳血,還暈倒了。

  雖然很快被救醒,但是太子的身體狀況明顯差了,躺在床上,似乎又回到春節時候的狀態。

  想到太子前不久復發的痰疾,朱元璋無比後悔。

  那個時候就該注意了。

  王院使、戴院判領銜上了奏本,建議減少太子的處理朝政的時間,有更多的時間休養。

  當時,他也是同意的。

  但是朝廷的事情太多了,有一些重要的事情他忍不住想和太子商量。

  而太子為了能回答他的問題,必然要花時間去了解,花心思去思索。

  是自己太大意了!

  如果時光倒流,他寧可讓朝政荒廢,也不會去麻煩太子的。

  還有一件事,一度讓他煩心,就是宮中出現一股流言。

  自從太子復發痰疾,宮中開始謠傳,正是許克生的存在,才導致太子病情不穩定。

  畢竟許克生只是生員,又如此太年輕,又不是御醫,甚至都不是醫士。

  據錦衣衛回稟,宮外的勛貴、重臣圈子也零星有了類似的傳聞。

  朱元璋心智堅韌,當然不會一句兩句流言就信了。

  戴思恭多次誇獎許克生的醫術,王院使也表示認可。

  太醫院兩個醫術高超的御醫都認可,許克生的醫術肯定沒有問題的。

  這幾個月的治療,許克生也已經證明了自己。

  不過是一些人對太子的病情無能為力,就開始尋找替罪羊罷了。

  唯一尷尬的,不過是許克生昔日「獸醫」的身份罷了。

  要不是太子下了領旨充許許克生繼續從事醫獸的行當,朱元璋早想命令許克生停止獸醫的接診了。

  但是今天太子昏厥,讓朱元璋對許克生的信心也動搖了。

  他也擔心流言進一步壯大,才決定突然考核一番,當著重臣的面。

  如果表現佳,就繼續用,重臣們也見證了考核,流言不攻自破;

  如果表現不佳,那就交給院使、院判處理,是驅逐出宮,還是限制使用。

  萬幸的是,許克生回答的很好,表述的脈象和院使、院判的判斷一致,藥方也幾乎一樣。

  明天的方子雖然看似兇險,用了有毒的附子,但是朱元璋也不是迂腐之人,畢竟是藥三分毒。

  如果前怕狼後怕虎,總是顧及藥的毒性,太子的病就更不好治了。

  更何況,戴院判也提了添加附子的建議,當時王院使態度含糊,雖然沒有贊成,但是也沒有明確反對。

  許克生和大國手戴思恭不謀而合,這讓朱元璋很欣慰。

  至少也證明了許克生的醫術是沒有問題的。

  ~

  前面就是謹身殿了,窗戶透出明黃的燭光。

  想到殿內還有堆積成山的奏疏等著自己去批閱,朱元璋感覺更累了,雙腿灌了鉛一般。

  他站住了,看著夜色下沉靜的謹身殿,一點也不想進去。

  他突然拐了一個彎,朝深宮走去。

  周雲奇不明所以,帶著侍衛跟著走,莫非陛下要去哪個妃子坐一坐?

  看著洪武帝的方向,周雲奇很快就明白了,陛下這是要去坤寧宮。

  不出所料,朱元璋一路走到坤寧宮前。

  站在台階下,朱元璋抬頭看去,坤寧宮沐浴在月華之中,黑黝黝地沒有一絲燈光。

  這是馬皇后昔日的宮殿。

  自馬皇后去世後,朱元璋沒有再封皇后,這裡就空了,偶爾作為他召見皇族、舉辦宴會的地方。

  朱元璋拾級而上。

  一步,一步,幾乎是拖著兩條腿,走的很慢。

  寂靜的夜晚,他的腳步聲在空中迴蕩。

  在大殿前站住,朱元璋背著手,看著漆黑的宮殿發呆。

  他想起了昔日馬皇后在的時光。

  周雲奇急忙示意宮人,去拿一個錦墊來。

  陛下夜裡累了,常來這裡散心,每次都要靠著柱子坐一會兒,和「馬皇后」

  說說話。

  果不其然,朱元璋靠著一根柱子緩緩坐下。

  周雲奇適時塞進去一個錦墊,然後退後,再退後,一直到十步之外。

  朱元璋看著高大的宮門,嘆了口氣:「妹子,標兒的身體又不好了。」

  「御醫們都說他是累著了!」

  「妹子,是俺沒照顧好他,讓孩子太累了!」

  朱元璋的聲音有些哽咽了。

  也只有在這裡,他才能有眼淚,才能微微露出心中潛藏的脆弱和情感。

  周雲奇和侍衛們遠遠地站著,距離恰好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停了片刻,朱元璋又低聲道:「可他是太子,是大明的儲君,咱也想讓他早日積累經驗,以後做一個一代明君。」

  「妹子,你說是咱太心急了嗎?」

  「妹子,你說咱該怎麼做?」

  「其實標兒很優秀了,他仁厚愛人,做事周到,思慮長遠。」

  「標兒一定會是個明君,超越咱,超過歷代明君,建立比貞觀、比文景更好的治世。」

  「6

  ,朱元璋絮絮叨叨,將朱標誇了一通,大兒子必將是歷史上的第一聖君。

  說累了,他沉默了下來。

  良久,他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妹子,今天咱是真的怕了!標兒竟然咳血了————」

  他的眼圈又紅了,老淚在眼眶裡打轉,再也說不下去,只能無力地靠在柱子上。

  此刻他不是千古雄主!

  不是可以操控臣民生死的帝王!

  他只是一個無助的老父親。

  過了很久,他又低聲道:「妹子,那些御醫都是老油條,只知道推卸責任,用藥四平八穩,咱將下午值班的兩個廢物扔進了詔獄。」

  「現在太醫院醫術最好的是戴思恭、王院使,但是王院使有些滑頭,不如戴思恭耿直,敢擔責任。」

  「對了,還有個許克生,之前和你說過的,獸醫!」

  朱元璋忍不住笑了:「獸醫給太子治病,史書上咱占了頭一份。咱都不知道以後史書上怎麼寫,後人怎麼說咱。」

  「為了標兒,咱不在乎了!」

  「咱的罵名肯定不少,被人譏諷兩句都不算什麼了。」

  「妹子,俺有預感,標兒的病就看戴思恭、許克生兩個人。」

  頓了頓,他嘆了口氣道:「沒辦法,其他御醫靠不住啊!不是水平不行,就是顧慮太多。也就這兩個還有醫家的良心。」

  月色朦朧,朱元璋孤獨地靠在盤龍柱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和空氣的愛人說話。

  發泄心中的擔憂,描繪對未來的期盼。

  夜漸漸深了。

  朱元璋終於說累了,靠在柱子上不說話,半閉著眼,看著月光下朦朧模糊的大殿發呆。

  ~

  咸陽宮。

  等眾人都走了,許克生才最後去了公房。

  今日戴思恭不在,他一個人獨占一個小屋子。

  少了一個可以放心說話的前輩、朋友,他感覺有些孤單。

  承受的壓力無法通過聊天發泄一番,剛進屋的時候甚至有些坐臥不寧的。

  心中也有些擔憂,戴院判不會出事了吧?

  院判可是自己少有的可以信任的一位盟友,也是一個有擔當的前輩,希望他沒有被洪武帝遷怒。

  許克生開始研墨,準備練習書法來平復一下心情。

  現在值班的御醫必然在整理夜裡的安排,許克生打算稍晚一點去找他們,索要近三日的醫案。

  過去都是戴院判拿過來,不需要他操心,今天一切都是親力親為了。

  鋪開一張宣紙,用鎮紙壓住。

  他拿起了毛筆,外面有腳步聲傳來,有人站在門外咳嗽了一聲。

  竟然是王院使。

  許克生急忙放下墨條,走過去拱手施禮:「晚生參見院使!」

  王院使滿臉疲倦,無力地擺擺手:「無需多禮。」

  他遞了一疊紙過去:「這是近三日的醫案,你看看吧,明天自會有人來取走。」

  許克生聞言大喜,正是自己要找的,急忙雙手接過:「晚生謝過院使!」

  王院使微微頷首:「你好好干吧,老夫去找個地方小憩片刻。」

  許克生跟著送了出去,順便問道:「院使,怎麼沒見戴院判?」

  「院判啊,他去檢查藥房的藥材了,明天就過來。」

  「好的,晚生知道了。」

  許克生放心了,戴院判沒出事就好。

  王院使說的藥房應該是太醫院下設的藥房,裡面都是來自全國各地最好的藥材。

  王院使走了。

  老人挺直的腰板今晚佝僂了,過去輕快的腳步變得蹣跚,「老仙翁」一夜之間老態盡顯。

  許克生心中嘆息,太子的病情如此兇險,縱然是王院使也害怕了。

  不知道戴院判怕了沒有?

  ~

  看著王院使消失在夜色中,許克生回到窗前坐下。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外面值守的內官也多了不少。

  將茶几收拾乾淨,端著一個燭台過來。

  清冷的月光穿過窗戶照了進來,恰好落在醫案上。

  許克生看的很認真,先從兩天前開始看,最後才看今天的。

  看完之後,他放下醫案。

  之前的他都爛熟在心了,他將最近七天的脈象聯繫起來,腦海里浮現了一個波動的曲線。

  曲線的趨勢是掉頭向下的。

  他拿起太子咳血、暈厥之後的醫案來回看了幾遍。

  脈象和自己診斷的毫無二致。

  藥方也是獨參湯,不過御醫沒有添加其他藥物。

  許克生推測他們就是要先穩固太子的病情,先脫離險境。

  有霧化機,陳皮可以不用;

  白朮之類的暫時屬於可用可不用的。

  太醫院用藥一向溫和舒緩,不改獨參湯也是穩妥的一種做法。

  雖然有些固步自封,但是影響不大,或者說和加了白朮、陳皮的藥方相比,各有千秋。

  藥方的署名是王院使、戴院判,說明戴院判當時還在咸陽宮,那出宮就是宵禁之前。

  即將宵禁了,院判去查什麼?

  難道在藥房過夜嗎?

  ~

  門前有人輕輕咳嗽一聲。

  許克生抬起頭,一個樸素的老人就在門口站著。

  竟然是元庸!

  許克生急忙起身,「元內使,快請進!」

  許克生上前將他迎進來。

  他正張羅著倒茶,元庸擺擺手,小聲道:「許相公,別麻煩了,老奴說幾句話就走。」

  許克生雙手將茶杯遞了過去,笑道:「太子睡下了,你一時也不忙,來吧,坐下說話。」

  兩人客套了一番,元庸最後也在窗前坐下。

  許克生詢問了元庸的近況。

  元庸難得露出了笑容:「托您的福,比過去要清靜多了。」

  許克生笑道:「那就太好了。」

  許克生也耳聞過,元庸在鐘鼓司很不得志,屬於被排擠的邊緣樂匠,粗活重活有他,好事就和他無緣了。

  來了咸陽宮,元庸就自在多了。

  他是唯一負責音樂療愈的,地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僅沒人打擾他,更沒有人對他的活計指手畫腳。

  元庸主動說道:「老奴最近試著用了琵琶、鉦、琴,還有你推薦的水晶、缽盂之類的。」

  「哦?」許克生急忙問道,「太子反應如何?」

  「太子說善」。」元庸笑道,「每次太子殿下都能安睡,老奴很榮幸。」

  許克生看的出來,元庸很有成就感,對這份工作很滿意。

  許克生笑了,太子滿意就好:「你好好琢磨,多試驗不同的材料,能發出聲音的都想想,不一定局限於樂器。等你積累的多了,就可以整理出一套醫理了。」

  元庸眼中有光,重重地點點頭:「老奴學識淺薄,以為彈奏樂器就是一輩子了。許相公這次的推舉,讓老奴看到了一個新的方向,老奴無論如何也要朝您說的這個方向走一走。」

  許克生鼓勵道:「你一定行的。」

  外面有宮人走過,兩人都默契地端起茶杯,喝起了茶。

  ~

  等宮人走遠了,元庸不敢久留,便低聲道:「今天下午值班的兩個御醫,全都被下了詔獄。」

  許克生有些驚訝,身上襲過一陣寒意。

  不用猜測了,太子於不出這事,是洪武帝發怒了。

  元庸又說道:「院判傍晚開了藥方,沒等太子殿下用藥,陛下就派他去了藥房檢查藥材是否合用。」

  ???

  許克生愣了,陛下這是做什麼?

  即便去藥房檢查藥材質量,也不急於一時,完全可以等太子服藥之後,檢查了服藥的效果之後再去的。

  元庸放下茶杯,低聲道:「許相公,老奴該回去了。」

  許克生沒有挽留,起身相送。

  宮中不喜歡宮人互相串門,一旦被人告發,元庸容易被責罵。

  許克生送到門口就止步了,避免被人看見。

  元庸今晚來通風報信是冒著一點小風險的,許克生心存謝意,記下了這份人情。

  ~

  等元庸走遠了,許克生又將今天傍晚的醫案拿了起來,仔細閱讀了一遍。

  其實太子就是累的。

  病情剛開始好轉,就開始迅速增加工作量,本就不堪重負的身體今天就擺爛了。

  之前王院使、戴思恭還上了奏本,自己也簽了名的,大家都肯請陛下出面,去勸阻太子少幹活多休息。

  現在證明,那個奏本沒起作用。

  不知道洪武帝現在後悔了嗎?

  如果太子病情好一點就不珍惜,就要迫切地去處理朝政,許克生幾乎可以肯定,這病治不好了。

  不聽醫囑的病人,哪有未來。

  許克生心中吐槽了一番不聽話的太子,對未來的治療也有些迷茫。

  一方面是誘人的權力,一方面是無法支撐的身體。

  這要看洪武帝、太子如何選擇了。

  ~

  病人是否配合,自己幾乎無法左右。

  許克生又拿起了今晚的醫案,仔細看了脈象和獨參湯的藥方。

  復盤了在大殿洪武帝的幾個問題,許克生才發現自己回答的很直接,不如醫案上的委婉。

  醫案上沒用「脈數」,而是說脈率偏高。

  許克生沒有鄙夷這種做法,這才是官場的生存之道。

  他暗暗記下,今晚學到了!

  以後自己再說這類就可以觸類旁通,用相對溫和的詞語來描述,避免刺激了洪武帝,也給自己留一些後路。

  放下醫案,許克生捧著茶杯,喝了一口濃茶。

  望著窗外的夜色,他陷入了沉思。

  自己把的脈、開的方子,和醫案如出一轍。這本來沒什麼,遇到這種情況,按照醫理就該如此。

  當病情危重的時候,選擇的餘地很小,就那幾種藥材、幾種方子。

  差別就是加一味藥、少一味藥的區別,這些都不影響大局。

  洪武帝不讓自己提前閱讀今天的醫案,更是直接讓自己回答脈象、開方子。

  王院使在寢殿也一反常態,不說方子,不說針灸的穴位。

  他們意欲何為?

  聯想到在自己進宮之前,朱元璋將戴院判派了出去。

  許克生若有所思。

  這好像是————

  一次考試?

  自己終究太年輕了,進宮一直和戴思恭搭檔。並且因為沒有開藥方的權限,自己開的藥方都是戴思恭署名,自己附署。

  這很容易被人誤解,一些藥方其實是戴思恭在主導。

  幸好霧化機、蜜炙麻黃、鹽炙杜仲都是實實在在的。

  看著朦朧的月色,許克生不由地苦笑一聲。

  從正月至今,也小半年過去了。

  當初進宮太醫院詢問了幾個問題,自己就過關了。

  沒想到時隔這麼久,洪武帝竟然今天突然襲擊,來了一次考核。

  洪武帝親自主持!

  勛貴、重臣旁聽!

  這不是小場面,這是一次大考!

  就是不知道洪武帝對考核滿意嗎?

  許克生這才意識到,為何朱元璋突然將戴思恭派遣出去。

  是擔心他按照幫助自己吧?

  許克生不由地笑了,洪武帝做事,思慮的竟然如此細緻。

  如果是這樣,明天一早戴院判就回來了。

  許克生又想到了最後一個回答。

  今天的脈象、藥方都對得上,但是自己對明天的用藥,提出的建議是在獨參湯的基礎上增加附子。

  這和太醫院溫和舒緩的用藥思路大相逕庭。

  許克生撓撓頭,剛才沒想到這一點,不然和王院使交流幾句,詢問一下太醫院對明天用藥的思路。

  夜深了。

  許克生沒有去糾結什麼時辰了。

  許克生雖然不用值夜,他也困意全無,但是他站起身,準備休息了。

  明天一定是連軸轉的一天,能有吃飯、喝水、去廁所的機會,那就算是輕鬆了。

  現在要抓緊休息,養精蓄銳。

  但是他沒有躺下,直接找了一個蒲團,在上面盤腿打坐。

  隨著呼吸慢慢變得悠長,他進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

  人已經睡了,但是又保持了一點警醒。

  如果夜裡有突發的事情,方便第一時間覺察。

  ~

  坤寧宮前。

  朱元璋說累了,又一個人坐了一會兒。

  他的精神十分萎靡,但是一點困意都沒有。

  帝王是孤獨的。

  有了心事,有了苦悶,無人訴說,只能自己排解。

  因為一旦說出去,走漏了風聲,會引起無數的揣測、聯想,不知道會引起多大的波瀾。

  過去馬皇后在,朱元璋會和她發發牢騷,說說心裡話。

  後來馬皇后不在了,來坤寧宮對著空氣說話,仿佛又回到了馬皇后還在的日子。

  每次來自言自語一番,心情都會好受一些。

  今天也不例外。

  終於不像在咸陽宮的時候那麼壓抑了。

  良久,朱元璋才扶著膝蓋試圖站起來,但是渾身酸軟,又一屁股坐下了。

  他抬手招呼隨從:「雲奇,回去。」

  周雲奇急忙過來,攙扶他起身。

  一行人朝謹身殿走去。

  朱元璋依然步履沉重,但是比來的時候已經輕鬆了不少。

  ~

  回到謹身殿,朱元璋喝了一杯水,習慣地坐在御案前批閱了幾本奏疏。

  困意終於涌了上來。

  這次不用宮人催促,朱元璋自己放下了御筆。

  該睡覺了,明天還有朝政,還有標兒的病情。

  辛勞了一天,老人早就撐不住了,腦袋沾了枕頭就迷糊了,很快發出鼾聲。

  夢裡,他看到了馬皇后,妹子似乎有些不高興,責備他讓几子累著了。

  他又看到朱標,又在咳嗽,還咳出了大口的鮮血。

  朱元璋醒了,大口喘息,心在狂跳不止。

  喘息片刻,心情才慢慢平靜。

  之後他就睡不著了,這是老人的通病,一旦中途醒了,就再難入睡。

  朱元璋之後就一直半睡半醒的。

  他的心裡掛念著太子的病情,越想越心驚肉跳,人也越來越清醒。

  他嘗試著用一些入眠的法子,希望能再深睡一會兒。

  明天還有早朝,還有小山一般的奏疏需要批閱。

  可是他越想睡,反而越清醒。

  強行閉眼,在床上輾轉反側,終究還是睡不踏實。

  心事太重,人就容易煩躁,朱元璋在出了一身細汗之後,輕盈的錦被變得沉重,捂的他渾身燥熱。

  人已經徹底清醒了,睜開眼看著帷帳。

  渾身都不自在,甚至關節都開始癢了。

  終於。

  他掀開錦被,一骨碌爬了起來。

  他決定不睡了。

  值班的宮女被驚動了,急忙起身過來查看。

  「什麼時辰了?」朱元璋詢問道。

  「陛下,寅初了。」宮女回道。

  「不睡了,給朕找一身便服。」

  五更天了,可以起床了。

  朱元璋換了衣服,簡單洗漱後晃晃悠悠去了前殿。

  喝了一杯水,開始批閱奏疏。

  朝廷早就沒了丞相,太子又病倒了,海量的朝政都壓在了他一個老人的肩上。

  看了幾本之後,他就看不下去了。

  心裡似乎有一團火苗在炙烤,讓他很不自在,心煩意亂。

  還是太子的病情,讓他忐忑不安,不知道御醫們這次有多少把握,又會如何治療。

  啪!

  他重重地放下御筆。

  值班的宮人都是微微哆嗦了一下,頭垂的更低了。

  朱元璋起身在殿內踱步,他想找個御醫聊聊病情。

  王院使說話圓滑,被他第一個排除了。

  戴思恭醫術高明,敢於直言,可以放心地問。

  可惜為了考核許克生,朱元璋擔心他暗中協助,就將他派出宮去查藥材了。

  朱元璋站住了,沉聲道:「傳許克生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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