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謹身殿生死問對


  第101章 謹身殿生死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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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涼如水。

  藍玉已經早早地醒了。

  簡單洗漱之後,就吸拉著鞋一路去了書房。

  藍玉腳步遲緩,國公府十分安靜,一路上只有他拉拉的腳步聲。

  他的心情很壓抑,一夜翻來覆去沒有睡好。

  太子的病情突然加重,讓他如臨深淵。

  昨夜陛下突然考核許克生,更是讓他不明所以,心吊的難受。

  書房竟然已經亮了燈,藍玉大喜,肯定是駱先生來了。

  藍玉快步走了過去,果然一個蒼首老人已經在了。

  「老公爺!」駱子英起身招呼。

  「先生坐!」

  藍玉走到書案後,一屁股重重坐下。

  值班的侍女送來了茶水糕點,之後便退下了。

  駱子英將門窗全部開,任由夜風卷了進來,吹的燭火跳動,光線晦暗不明。

  藍玉乾脆起身吹熄了蠟燭。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

  現在外面如果有人就可以看到他們,他們對外面的動靜也可以一覽無餘。

  駱子英看得出來,老公爺心事重重,便開了一個輕鬆的話題:「江夏侯府的周驥,白天差點被許克生給收拾了。

  T

  他將侍衛回來稟報的過程,又詳細講述了一遍:「許生要用燒紅的鐵棒,將周驥都嚇哭了。看到江夏侯,眼淚那個淌。」

  藍玉捻著鬍子,忍不住大笑:「許克生這小子,也不是個吃虧的主。」

  駱子英也呵呵笑了:「治療的法子夠殘暴的!」

  藍玉疑惑道:「鐵棍烙上去,真的有效嗎?」

  「學生尋思,肯定是有效的,許克生不會自砸招牌,」駱子英分析道,「但是動手的人必須穩當,不然一個不小心,那就是燙一個洞出來的。」

  藍玉的腦海中有畫面感了,不由地笑道:「可惜!周德興去早了!」

  駱子英放下空茶杯,拿起了摺扇笑道:「江夏侯父子肯定恨死許生了。」

  藍玉急忙道:「依先生看,要不要派人暗中保護?他們不敢明著來,就怕有小動作。」

  駱子英打開摺扇,搖了搖,「無妨!只要許生還給太子看病,他們父子就只能搞搞小動作。何況錦衣衛還在暗中盯著,白天發生的事,陛下最遲天明就知道了。

  7

  藍玉想起了要當治療輔助的乞丐:「能托著盤子舞動,蓮子卻不動,這人功夫不弱的。」

  「侍衛想盤查他的身份,結果他偷偷溜走了。」駱子英道,「應該沒什麼惡意,只是湊巧在場。」

  藍玉從周驥想到了一個自己人,急忙問道:「王亦孝走了?」

  「走了,下午走的。」駱子英長嘆一聲,「去襄陽當幾年教書先生,趁機會做做學問,好好修身養性。」

  「周德興!」藍玉不禁冷哼一聲,「這個賊種竟然還在裝傻呢!」

  周驥壞了自己培養的人才,周德興還在裝傻充愣,至今沒來找他說一句道歉服軟的話。

  藍玉早已經記下了這筆帳,不屑道:「周德興以為資格老,就可以在老夫這糊弄過關了?」

  自己隨便動動手腳,周德興就該叫苦了。

  ~

  駱子英見藍玉的心情好了一些,才問道:「老公爺,昨夜在宮中發生了什麼?看您很焦慮?」

  藍玉的心情又變得有些壓抑,掂起一塊糕點,扔進嘴裡大嚼,卻吃不出香甜。

  喝了幾口茶,他才說道:「太子的病情出現了反覆,先生知道了吧?」

  駱子英微微頷首:「學生知道了,昨晚有人傳來了消息。」

  藍玉不禁搖頭嘆息道:「御醫說的沒錯,太子是累的。」

  駱子英捧著茶杯道:「這個沒辦法啊,那麼多朝政,都堆在陛下的肩上,總要有人幫著分擔一些。」

  洪武帝廢除了丞相,並且不許子孫設丞相,對提議設置丞相的大臣,要凌遲處死,殺人全家。

  結果就是朝政都壓在了皇帝、太子那裡。

  藍玉冷哼一聲:「那麼多大學士、尚書、寺卿,為何一定要壓在太子身上?」

  說白了,還是陛下攬權,不願意放權給大臣。

  ~

  藍玉喝了一口濃茶,緩緩說道:「昨夜,許可生進宮後,陛下突然出題考校了他一番。」

  駱子英吃了一驚:「老公爺,還有這事?」

  藍玉放下茶杯,將過程詳細說了一遍:「先生,你說說,陛下這是要做什麼?當時事發突然,大家都很意外。」

  駱子英坐直了身子,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老公爺,這還真不好說。也許,陛下就是考校一番許克生的醫術;也許——

  駱子英沉默了一下,繼續道:「也許只是一個開端。如果是這樣————就不好說了。」

  藍玉微微頷首,「老夫也是心裡沒底。也許是陛下臨時起意,因為太子的病情才決定的。也許和先生擔心的一樣。」

  駱子英看著外面朦朧的月夜,緩緩道:「當年胡惟庸的一個兒子在馬車上掉下來摔死了,他處死了馬車夫,導致陛下震怒。當時誰能想到,陛下當時要清除他?」

  「當陛下殺胡惟庸,誰又能想到,這刀子一掄起來,陛下就一口氣殺了十年?」

  藍玉幽幽地說道:「當年占城國遣使朝貢,胡惟庸稟報晚了,陛下斥責。老夫當時還以為是小問題,誰能想到,那就是殺人的先奏呢?」

  「還有當年的空印案,開始都以為懲罰幾個小吏也就過去了。」

  說到這裡,藍玉悚然心驚,傾過身子,探過腦袋低聲道:「先生,陛下不會是再來一次————」

  他的右手在脖子上划過,聲音有些嘶啞。

  駱子英聽了,也是渾身生起寒意。

  從洪武九年的空印案開始,陛下的刀子幾乎就沒停過。

  這次難道因為太子的病情,再掀一次大案?

  沉吟片刻,駱子英深吸一口氣,搖搖頭堅定地說」老公爺,學生認為還不至於。」

  他放下茶杯,分析道:「如果是大案的前奏,那首當其中就是太醫院被整肅。現在太子的病情正是用人之際,陛下應該不會動太醫院的。」

  藍玉仔細想了想,也點頭認可:「先生分析的是。」

  駱子英繼續道:「何況許克生是戴院判推薦入宮的,許克生做的事基本上都是太子點頭認可的,用藥、機關都是陛下用印簽字了的。」

  「這個————不好查,很容易被人詬病。」

  「學生認為,兩個御醫被下詔獄,不會再株連其他人。」

  藍玉靠了回去,暗暗鬆了一口氣:「先生分析的在理。從洪武九年一直殺到去年,是該停停了。」

  駱子英又問道:「老公爺,許克生回答之後,陛下什麼也沒說?」

  「沒說,」藍玉搖搖頭,「直接讓眾人退下了。」

  駱子英笑道:「許克生一介白衣能進宮給太子治病,依陛下的性格,考校一番是早晚的事。能拖延到現在,已經是陛下的耐心,還有對他成績的欣賞了。

  藍玉苦笑道:「錦衣衛將他查了個底掉,這還不夠嗎?」

  「至於許克生的醫術,屢屢證實了,還有什麼好考校的?」

  駱子英低聲道:「這才是帝王的性子啊!」

  藍玉撇撇嘴道:「據老夫所知,錦衣衛就連他的那個女管家,姓董的,錦衣衛都查到了她爺爺那一輩了。」

  駱子英呵呵笑道:「那個管家小娘子,學生聽說可是個小家碧玉呢。少年慕艾啊!」

  藍玉沒心思考慮這些兒女情長,有些後怕地說道:「當時老夫可是為他捏了一把汗。一個回答不好,他的前程可就蹉跎了。」

  「幸好,這孩子醫術過硬!和老夫聽到的其他御醫的診斷幾乎完全一致。」

  駱子英也感慨道:「這個年齡醫術就已經如此,已經是箇中翹楚了。」

  藍玉認可了駱子英的分析,終於從昨晚的擔憂中走了出來。

  兩人捧著茶,感嘆不已。

  既感嘆許克生的醫術,也感嘆君威不可測。

  誰能想到,在太子突然病重,最需要神醫的情況下,陛下突然發難,當眾考校救治太子的主力之一。

  他們再次切身體會一次「伴君如伴虎」。

  ~

  咸陽宮。

  許克生被外面的一陣腳步聲吵醒了,幾個內官從窗外走過,甚至從大敞的窗戶沖裡面看了看。

  許克生本來就被太子的病情困擾,被吵醒後困意全無,沒有再繼續打坐。

  緩緩起身,活動幾下筋骨,將蒲團放去牆角。

  出去要了燭火,他又去洗漱了一番。

  回來之後,宮女已經送來燭台和茶水。

  打坐了半宿,許克生頭腦清醒,站在書案後開始考慮太子的病情。

  自己不是值班的御醫,沒有令旨是不能隨便進太子的寢殿的,不知道太子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夜裡寂靜的時候,他偶爾聽到了裡面隱約傳出來的咳嗽聲。

  近期太子能安心養病,不會再因為朝政耗費精力。

  但是病情好轉之後呢?

  會不會又為朝政所累?

  許克生搖搖頭,這不是自己能關心的。

  還是考慮治病吧,現在太子的狀況很糟糕,幾乎是螺螄殼裡做道場,輾轉騰挪的餘地很小。

  藥方就是那幾個,藥材能用的也幾乎是固定的。

  唯一可以優化一點的,就是在細節上。

  想到這裡,許克生提起筆開始將自己想到的寫下來。

  寫了一遍草稿,來回修訂了幾次,又謄抄了一遍。

  等宵禁結束戴院判就回來了,到時候兩人再商量一番。

  ~

  放下筆,許克生走出公房,準備晨練。

  廊下值夜的內官十分陌生,對許克生的點頭示意毫無反應,反而袖著手目光冰冷地看過來。

  許克生乾脆無視了他,走到外面,緩緩活動了一番筋骨。

  不知何時,天上已經有了成片的烏雲,不時遮住了月亮。

  許克生站穩了身子,開始練習六字延壽訣。

  這裡是宮廷,他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緩慢地練習了一遍,感覺有些熱了,許克生做完收勢,準備回公房。

  遠處有人走過來,不斷回應不同崗哨的盤查。

  許克生聽的清楚,是謹身殿的太監。

  在宮中,能成為「太監」的都是有品級的,一般的只能稱為「內官」或者「內使」,甚至「火者」。

  許克生轉身回了公房。

  來人已經到了跟前,沖許克生招手:「許相公,陛下宣您去謹身殿。」

  許克生有些意外,昨晚才考過,今天這麼早又叫。

  所為何事?

  許克生回屋收拾了一下,跟著太監去了謹身殿。

  太監守口如瓶,什麼消息也不透露。

  許克生問了兩句就罷了。

  不過他猜測,無非就是詢問病情、治療方式這些。

  看來太子的病重對洪武帝影響很大。

  剛到台階下,就看到一個老人站在殿門外,正背著手打量夜色中的皇城。

  老人微胖的身材,腰有些傴僂。

  太監上前稟報:「陛下,許克生奉詔前來了。」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吩咐道:「讓他過來吧。」

  太監沖台階下的許克生招手示意。

  許克生大步上了台階,上前躬身施禮:「應天府生員許克生恭請陛下聖安!」

  朱元璋重重地嘆了口氣:「太子病重,朕心裡不安吶。」

  許克生:

  」

  」1

  老朱你不按常理出牌!

  咋一上來就掏心窩子?

  許克生急忙轉動腦子,想想怎麼安慰一下擔憂的老人。

  沒等他拽詞,朱元璋已經轉過身看著他,吩咐道:「許生,你說說太子的病情。」

  許克生整理了一下思路,躬身回道:「稟陛下,太子殿下的病情雖然出現了些許反覆,但是已經用了獨參湯,還有王院使的針灸,天亮後會有一定的好轉。」

  他說的不完全是套話,朱標雖然病重,但是依然有生機。

  畢竟前段時間的治療打下了底子,比正月里的病情要好多了。

  只要病人不作死,按照這個方向治療,會好轉的。

  朱元璋上下打量許克生。

  昨晚還敢說「脈數」,現在就開始滑頭了。

  年輕人進步的這麼快?

  這種四平八穩的回答,顯然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聽一些真心話。

  「那你說說看,太子的病情為何出現反覆?」

  「稟陛下,太子殿下近期過於勞累。」許克生坦然道,「身體剛積蓄了一些氣血,又被繁重的朝政消耗一空,甚至還不足。」

  這已經是御醫的共識,並且上過奏疏的,許克生完全可以放心地說。

  ~

  朱元璋嘆了口氣,背著手來回渡步。

  許克生看的出來,他有些焦躁,心裡虛火很大,很需要開一劑清心敗火的藥湯。

  朱元璋走了幾步,突然站住了,看著許克生一字一頓地問道:「太子的病,還能治好嗎?」

  他終於還是沒有忍住,問出了心中最擔憂的問題。

  他的目光鎖在了許克生的身上,猶如深潭,似乎噬人猛獸隱忍其中。

  !!!

  許可生嚇得差點跳起來。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淡,卻猶如一個霹靂,直接打在許克生的腦門上,將他雷的外焦里嫩。

  說不能,那是作死。

  這個答案首先排除。

  表面上答案顯而易見,說「能」!

  太子必須能痊癒!

  還要信誓旦旦地說!

  可是許克生不傻,兩世為醫,什麼病人沒見過?

  其實,這個答案一樣是作死。

  如果今天回答「能」,那就是給自己打造了一個「瓮」。

  萬一朱標病情綿延,久治不愈,都不用等他薨了,洪武帝就必然請君入甕。

  你說過的「能」呢?

  這是妥妥的送命題啊!

  我為了太子的病彈精竭慮,大半夜不睡,起來寫寫畫畫。

  結果,老朱你給我整這個?

  洪武帝你太過分了啊!

  凌晨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許克生卻瞬間冒了一身的細汗。

  不等他回答,朱元璋低聲喝道:「給朕說實話!」

  聲音不大,卻震的許克生一哆嗦,急忙躬身道:「陛下,太子自有神明庇佑,這點病又算什麼?」

  朱元璋翻了一下白眼,小滑頭!

  朝許克生走了一步,他安慰道:「許生,現在就咱們君臣兩個人,有什麼話就說吧,說錯了、說重了,朕都不怪罪你。」

  許克生躬身道:「晚生遵旨!」

  他在心裡卻暗自撇嘴,我信你個鬼!

  朱元璋看著他,緩緩道:「其他御醫說話都遮遮掩掩,就你和戴卿還能說幾句真話。說吧,不要有什麼顧慮。」

  許克生有些無奈。

  如果朱元璋擺出帝王的威嚴,自己還能說一些模稜兩可的話搪塞過去。

  但是現在老朱的態度,就是一個病人家屬,是一個老父親對兒子的病情很擔憂,想知道一些內情,也好有一個心理準備。

  這種溫情很讓人感動。

  但是許克生沒有被這種表面現象忽悠,而是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這次雖然看似嚴重,但是晚生認為,只要精心治療,殿下安心靜養,就一定能漸漸好轉。」

  老朱皺起了眉頭,有些不悅了。

  設置了這麼多條件,全是套話!

  他想知道實情,太子到底怎麼了,未來會如何?

  如果能提前知道,他也好早做安排。

  許克生繼續道:「不過,等太子殿下能下地走動,出殿外晨練了,晚生提議嚴格控制太子殿下處理朝政的時間。如果繼續不加節制,太子的病情還會出現反覆,屆時可能就更棘手了。」

  朱元璋聽出了其中的不對:「你剛才說什麼,太子能下地」?現在,太子還不能下地走動?」

  朱元璋的心裡咯噔一下,還想著早晨去和標兒一起打六字延壽訣。

  現在你告訴我,他不能下床了?

  ???

  許克生也很意外。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御醫難道都沒告訴你?

  明白了!

  肯定是御醫的說辭太圓滑了。

  他在心中嘆息,和御醫相比,自己還是太耿直了。

  組織了一下語言,許克生躬身道:「太子殿下過兩天就能下地走動,到時候可能需要攙扶。」

  朱元璋鼻子一酸,沒想到標兒這次病的這麼重。

  前天還能出殿練習一遍六字延壽訣,明天就不能下地了。

  都是朕的錯!

  朕給了他太多的朝政,讓他太累了!

  朱元璋現在後悔極了,前幾日看著太子一天一天好轉,打心底高興,以為太子徹底沒有危險了。

  沒想到現實還是給了他一記重擊。

  ~

  朱元璋聲音變得嘶啞:「那你認為,太子需要多久,才能恢復到前日的狀態?」

  這又是一個讓許克生造「瓮」的問題。

  許克生斟酌了一下,搖了搖頭:「陛下,這個問題要過兩三日才能考慮,眼下太子的狀態還需要觀察。」

  他當然可以給一個日期,十天、八天、半個月————

  但是朱標現在這種虛弱的狀態,萬一半個月後依然臥床,自己就犯了欺君之罪。

  別看現在老朱滿臉悲傷,等他翻舊帳的時候就是滿臉殺意了。

  現在他有多悲傷,揮刀子就有多麻利。

  朱元璋似乎不打算給他喘息的機會,又將剛才的一個問題改頭換面,拋了出來:「那你認為,太子的身體能徹底康復嗎?還是以後需要長期的靜養?」

  按照朱標的狀況,顯然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可是能這麼回答嗎?

  自從站在洪武帝面前,許克生額頭的汗幾乎就沒停過。

  「陛下,這要看今年的治癒情況。晚生認為,太子遲早會康健如初的。」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一眼,心痛如刀割。

  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許克生沒有明確回答,其實就是一種回答。

  顯然,許克生認為是後一種情況。

  朱元璋心疼難忍,又一陣茫然。

  標兒如何需要靜養,像個泥娃娃,以後朝政怎麼辦?

  他也忍不住發起了牢騷:「朝政繁多,朕也是無奈啊!」

  「諸卿都認為太子應該靜養,減少處理朝政的時間。」

  「可是朕也老了,朝政就堆積在那兒,不處理就會積壓。」

  許克生恨不得將耳朵捂上,你為何不找個沒人的地方自言自語呢?

  這是我該聽的嗎?

  「陛下龍體康泰,步履穩健,實乃天命所佑、萬壽無疆之象也!」

  朱元璋被氣笑了:「朕大半夜地將你叫來,不是聽你拍馬屁的!這種話,翰林院隨便一個編修都比你說的好聽!」

  許克生低著頭不說話。

  你以為我想嗎?

  大半夜的你不讓我睡覺,你叫我來,就是問一些讓我送命的問題?!

  ~

  朱元璋咳嗽一聲,問道:「說說吧,有什麼良策可以不影響太子休養,又能將朝政處理了?」

  許克生:

  」

  」

  那就是內閣啊!

  你的四兒子後來就是這麼搞的。

  畢竟不是每一個皇帝都是「肝帝」,弄一個內閣去做事,皇帝自己就舒坦了。

  內閣就是丞相的一個變種,是一個弱化版本的丞相府,沒了丞相的超然權力,卻又做了丞相的活兒。

  如果君弱臣強,內閣首輔甚至能成為「獨相」。

  但是內閣也不是眼下能說的。

  因為朱元璋明確規定,不許後人設立丞相,提議的臣子殺全家。

  朱元璋在皇權和相權的爭鬥中大獲全勝,現在勸他建立一個類似丞相府的衙門,豈不是打他的老臉?

  不想活啦?

  許克生很想活!

  於是他躬身道:「陛下,晚生才疏學淺,讀書太少,又完全沒有從政的經驗和閱歷,朝政大事非晚生所能置喙的。」

  朱元璋有些不悅,皺眉道:「不要死讀書,讀了書就要學以致用,幫朝廷分憂。」

  「晚生謹記陛下教誨!」許克生的態度十分謙虛。

  老朱的這句話就心口不一了,他對國子監的學生可是明確規定「不許生員建言」。

  何況,朱元璋雖然沒有內閣,但是他有殿閣大學士。

  在廢除丞相後,朱元璋親攬六部事務,政皆獨斷,很快就察覺一個人實在搞不定全部朝政。

  於是他設立了顧問性質的殿閣大學士,協理章奏。

  朱棣建立內閣的雛形,正是從殿閣大學士的基礎上演化出來的。

  洪武帝甚至不需要組建一個類似「內閣」的衙門,只需要給這些殿閣大學士更多的權限,這些大臣就會將朝政打理的井井有條。

  他省心,朱標更省心。

  只是他不願意罷了。

  權力太香了,他只想摟的更多,卻不願意分權。

  最後,累倒了自己的接班人。

  朱元璋慢慢踱步,心事重重。

  許克生安靜地站著,心中有些無奈。

  洪武帝明知問題所在,今晚還問我一個年輕人如何解決?

  呸!

  ~

  朱元璋站住了,背著手看著許克生。

  許克生躬身低頭,坦然地站著,心裡秉承過頭的話不說,絕不被老皇帝偶爾流露的親情感動。

  朱元璋似乎站累了,走到一旁的台階下,一屁股坐下。

  周雲奇急忙拿過一個錦墊:「陛下,地上涼。」

  朱元璋欠欠屁股,將錦墊鋪上。

  許克生順著台階向下走了幾步,站在下首,然後等候洪武帝新的送命題。

  朱元璋享受著夜風,目光深邃地看著遠處,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許克生眼睛的餘光清晰地看到,朱元璋明顯憔悴了,掛著大眼袋,眼睛布滿血絲,臉上的皺紋也多了。

  許可生心裡有些同情。

  老皇帝最中意的繼承人病危了,一個不好就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當然,他的同情僅限於「有些」,想到剛才的幾個問題,「有些」也所剩無幾了。

  風吹走了烏雲,月亮露了出來。

  清輝灑落,一道飛檐的影子恰好落在朱元璋的臉上,遮蔽了他的表情。

  許克生收回目光,打起精神,準備回答下一個送命題。

  終於,朱元璋有些失落地說道:「本以為你這次來,能有點不一樣的舉措。就像你第一次來給太子看病,霧化機關一舉解決了痰疾。」

  許克生躬身道:「陛下,獨參湯經歷千年的錘鍊,已經證明是最好的壯大元氣、補充氣血的藥方。晚生愚鈍,沒有超越前人的療法。」

  朱元璋微微頷首:「你說的也是。在你這個年齡,你已經做的不錯了,俺不應有太高的期盼。」

  許克生聽到他的家鄉話「俺」,感覺有些親切。

  他理解洪武帝的意思,不用「朕」,而用家鄉話,就是在拉近距離,減緩他的壓力。

  兩人又沉默了。

  烏雲蔽月,夜色突然變濃了不少。

  ~

  過了一會兒,朱元璋有些遺憾說道:「當初你造的那個霧化機關很受歡迎,太醫院稟報,對治療老人、孩童痰疾有奇效。」

  「如果再有類似的機關,讓太子少遭點罪就好了!」

  許克生心中輕鬆了一些,躬身道:「晚生這次帶了一個新的機關來,叫聽診器」。雖然不能直接用於治病,但是可以更好地察覺病人的心跳和肺部的聲音。」

  朱元璋愣了:「「聽」什麼器」?」

  「陛下,是聽診器」,診斷」的診」。」許克生解釋道,「之前晚生和和院判提起過,這次帶來也是想請院判試用的。沒想到院判不在。」

  「呃,院判啊,他天明就該來了。」朱元璋咳嗽一聲。

  「不過,聽診器只是一種輔助診斷的器材,和霧化機關這種不一樣。」許克生解釋道。

  「你帶來了?」朱元璋又問道。

  「是的,陛下,晚生帶來了。」

  「雲奇,派人去取來。」朱元璋當即吩咐。

  既然和治病有關,他想第一時間看看,希望對太子能有所幫助。

  周雲奇領旨後,過來詢問許克生聽診器的位置。

  許克生叮囑道:「大伴,直接將晚生的醫療包取來即可。在書房的丙字號架子上。」

  ~

  不知道何時,天色又變得暗淡了。

  這是黎明前的黑暗,宵禁要結束了。

  周雲奇拿來了醫療包。

  許克生從中拿出了聽診器:「陛下,這是晚生自己做的第一個聽診器,很粗糙。」

  這是聽筒式的聽診器,導音管是董桂花用羊皮縫製的,聽筒是用竹子雕刻的,連接件用的銅管。

  朱元璋示意道:「許生,你操作一番,讓朕看看具體怎麼用。」

  許克生將聽診器的耳掛戴上,然後將聽筒比劃在心臟上,」陛下,聽筒扣在這裡,耳朵就可以清晰地聽到心臟的跳動聲。」

  朱元璋來了興趣:「給朕試試。」

  許克生將聽診器給他。

  朱元璋自己戴上,然後沖周雲奇招招手:「雲奇,來,蹲著。」

  周雲奇急忙跪在他的旁邊。

  朱元璋將聽筒直接按在他的心臟上:「咦?是有聲音。原來心跳這麼響的!」

  許克生在一旁糾正道:「陛下,需要撩開衣服,貼著肉,最多只能貼著一層薄紗。」

  朱元璋如法炮製,很快就驚訝道:「砰砰的聲音,心跳竟然是這麼清晰?!很有力氣啊!」

  許克生笑道:「陛下,不僅是心跳,如果肺部有痰,痰音就能聽的清清楚楚。」

  「好,好。」朱元璋連聲稱讚。

  太子現在很需要這種————聽診器,從心跳判斷身體狀況,還能聽到痰音。

  他將聽診器拿在手上仔細看了一遍,不禁笑道:「是有些粗糙。」

  許克生撓撓頭,「晚生的手工是差了一些。」

  朱元璋將聽診器給了周雲奇:「拿去,讓銀作局打造幾個合用的。」

  周雲奇接過聽診器,請示道:「陛下,打造幾件?」

  朱元璋捻著鬍子想了想,吩咐道:「先做三個吧,給王院使、戴院判每人一個。」

  ~

  東方浮現一絲微白。

  紅牆黃瓦之間的夜色在漸漸變淡,皇宮漸漸變得清晰,顏色變得豐富起來。

  遠處傳來沉悶的鼓聲,鼓聲連綿不絕。

  宵禁要結束了。

  朱元璋該去奉天殿上早朝了。

  但是他沒有動,依然穩穩地坐著。

  「許生,你對太醫院的其他御醫都如何看?他們的藥方、針灸,你覺得有哪些需要改進的?」

  題目依然不好回答,但是好歹不用送命了。

  許克生躬身道:「陛下,太醫院的各位御醫都是晚生的前輩,無論是醫術,還是對醫理的理解,都是晚生需要跟著他們學習的。」

  朱元璋捻著鬍子沒有說話,心中暗暗搖頭,這是個小滑頭。

  過了半晌,又問道:「那你說說,這幾天太子該如何治療?」

  許克生有些撓頭。

  這個問題太宏大了,牽扯了藥材、御醫、護理的宮人。

  不過幸好也不是送命題。

  這種問題不好說的面面俱到,因為很多都是老生常談。

  許克生只是挑了自己的一個思路回道:「陛下,晚生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就是為太子殿下建立更完善的病歷。」

  「具體的說,就是每次把脈,都要詳細記錄所有症狀和體徵變化。」

  「一些可以用數字表達的,如脈率、心跳次數、有無痰音,一定要記下這些數字。」

  「還有體溫、排便次數、飲食的種類和數量、睡眠情況、精神狀態等情況。」

  「如果有咳痰、鼻涕,都要記錄顏色、性狀,是黃稠,還是清稀?」

  「具體次數,應該是每次出診都要記錄。另外也要按照時間段記錄,尤其是早晨空腹、午飯後,晚飯後,還有睡前這幾次。」

  朱元璋聽的很仔細,太子現在有類似的記錄,但是沒有這麼詳細,「許生,有沒有寫下來?」

  「晚生夜裡整理了一份,放在公房的書案上了。」

  「善!」朱元璋站起身,「等院判來了,讓他簽字畫押,送謹身殿來,朕再看一遍」

  「晚生遵旨!」

  最後的幾個問題都很平常,許克生終於放鬆了一些,沒有之前那麼緊張了。

  「去吧,」朱元璋擺擺手,「去吃點早飯。」

  ~

  許克生躬身告退,剛退後一步,就聽到洪武帝又問道:「周驥去找你看病了?」

  「呃,是的,陛下,他有點隱疾。」許克生回道,「不過,晚生的方法有些與眾不同,江夏侯拒絕了。」

  他知道錦衣衛會上報的,沒想到這麼快。

  朱元璋忍不住露出笑意:「是與眾不同。」

  許克生縮縮脖子,沒敢說什麼。

  「許生,用燒紅的鐵棍燙,真的有效果嗎?」

  許克生聽的出來,朱元璋似乎有些意動,不由地嚇了一跳。

  「陛下,這種手術康復緩慢,病人極其痛苦,風險還極大。施術的人手要極度的穩定,一旦手抖,後果就難以預料。」

  「其實,杜御醫的枯痔膏最穩妥。」

  朱元璋咳嗽一聲,吩咐道:「下次他們父子再找你,不要理會。看病讓他們找御醫。告訴他們,這是朕的旨意。」

  朱元璋緩緩起身,看著許克生單薄的身影漸漸遠去,忍不住說道:「雲奇啊,你看看,年輕真好啊,熬了半宿走路還雙腳帶風。」

  「朕就不中了,腰酸腿疼,腦子還有些糊塗。」

  周雲奇滿臉堆笑,俯身撿起錦墊:「陛下硬朗著呢!」

  朱元璋哼了一聲朝大殿走去,「你個老東西也是馬屁精!」

  ~

  許克生一路快走,直到繞過一道宮牆才放緩了步子。

  晨風輕拂,他不由地打了個寒顫,裡面的中衣全都濕了,冰冷地貼在身上。

  剛才的奏對大概有半個時辰,就是這短短的時間,許克生感覺自己在生死邊緣走了幾趟。

  除了那個朝政問題,朱元璋今夜問的其餘問題,許克生都能理解。

  那是一個老父親對兒子的關切和擔憂。

  朱標是太子,是他的接班人,身系帝國的穩定。

  如果朱標出了閃失,大明會結果震動。

  但是理解歸理解,朱元璋一開始的問題都是極其敏感的。

  如果朱元璋只是一個富家翁,許克生一定選擇實話實說,決不繞圈子,開門見山,有一說一。

  因為說准了或者說錯了,富家翁最多發發牢騷,不能要了他的命。

  但是朱元璋能!

  老朱可是一個不忌憚殺臣子的帝王!

  他問的這些問題,對他自己來說,那不過是個問題。

  所以他問起來毫無顧忌,他是問爽了。

  但是對許克生來說,大部分都是坑,今天不送命,未來肯定會送命。

  許克生不會傻到對帝王掏心窩子。

  如實稟報,那一定是在給自己挖墓地。

  許克生只能在不撒謊的底線上,選擇表達的委婉一些,再委婉一些,更委婉一些。

  首先對自己的性命負責,才能有機會對朱標的性命負責。

  至於問處理朝政,減輕老皇帝和太子的負擔,許克生深度懷疑,老朱是想從自己這裡探聽群臣的反應,有沒有人因為太子病了,而念叨設置丞相的好。

  如果說其他問題雖然敏感,但是都和病情直接相關,是老朱出於對兒子的關心,問的「深」了一些。

  即便許克生直接回答,沒有任何轉圜,「也許」老朱問過,也就這麼過去了。

  但是朝政的問題上就露出了殺機。

  侍君者危!

  許克生再次提醒自己,在宮中要小心,再小心!

  ~

  許克生回了咸陽宮的公房,先找宮女要了早飯,進屋後猛灌了一杯茶。

  雖然茶水已經冷了,但是口渴的厲害,顧不上這麼多了。

  早飯送來了,許克生立刻坐下開始吃飯。

  不知道朱標什麼時候醒來,先吃點墊巴一下,免得想吃卻沒時間了。

  剛吃了沒幾口,一個老人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正是戴院判。

  許克生急忙起身迎接。

  戴院判有些焦慮,低聲道:「啟明!昨晚你被————考校了?」

  許克生點點頭,將朱元璋的幾個問題,還有自己的回答都簡單說了一遍。

  戴院判捻著鬍子,一邊聽,一邊點頭,最欣慰地笑了。

  「啟明,你回答的很好!和大傢伙的診斷完全一致。用獨參湯也是!」

  許克生看的出來,戴院判依然有些擔憂。

  院判擔憂的不僅僅是他的安危,還有陛下這次考校的用意。

  是針對他一個人,還是針對太醫院?

  如果是後者,大家近期就要謹小慎微了,不然刀子就會落下來。

  現在已經有兩位在詔獄,肯定凶多吉少了。

  許克生笑著安慰道:「晚生感覺,已經平安過關了。」

  「何出此言?」戴思恭疑惑道,「老夫聽到消息,可是著實嚇了一跳。」

  許克生將夜裡被召見,以及朱元璋的幾個問題,簡單說了一遍。

  只是他隱瞞了關於朝政的問題,這個問題太敏感了,他只能爛在肚子裡。

  許克生最後道:「如果沒過關,陛下不會召晚生過去的。」

  戴思恭沉思片刻,點了點頭:「啟明分析的是。」

  許克生將自己夜裡寫的東西遞了過去:「院判,這是晚生寫的病歷登記辦法,陛下說您看了之後,就送去謹身殿。」

  戴思恭急忙接了過去,仔細瀏覽了一遍,又掩卷沉思片刻。

  「啟明,寫的太好了。只是,這其中的心跳該如何去把握?」

  許克生笑道:「院判,還記得晚生說過的聽診器」嗎?」

  戴思恭眼睛亮了:「你做出來了?」

  許克生點點頭:「陛下還試用了,現在銀作局在照樣子打造。按照他們的速度,估計上午就送來了。」

  戴思恭撫掌大笑:「老夫都等不及了!希望他們再快一點!」

  戴思恭拿起毛筆簽字畫押,又用了自己的印鑑:「這個病歷很全面,老夫完全贊同。醫案多了這些病歷,再追溯病情就容易多了。」

  戴思恭叫來一個醫士,叮囑他立刻送去謹身殿。

  ~

  戴思恭的早飯也送來了。

  兩人邊吃邊聊,許克生笑道:「院判,藥材檢查的如何?」

  戴思恭擺擺手,苦笑道:「皇宮用的,別說造假了,次品都沒有。誰敢啊?」

  兩人相視大笑,陛下派遣戴思恭,無非是讓他迴避考校罷了。

  許克生吃了一口飯,低聲道:「院判,如果太子的病情穩定了,今天可以考慮在獨參湯的基礎上,增加附子。」

  戴思恭點點頭:「老夫也有這個意思,只是陛下的意見很含糊。」

  許克生疑惑道:「院判,您和陛下說起過?」

  戴思恭微微頷首,「昨天太子殿下服了參湯之後,老夫和陛下解釋過,如果今天殿下有恢復的跡象,就用參附湯固本培元。」

  許克生終於明白了,為何昨晚自己回答用附子的時候,老朱沒有太多的驚訝。

  原來已經和院判不謀而合了。

  「陛下當時怎麼回答你的?」許克生急忙問道。

  「陛下說等今天再定。」

  許克生微微頷首:「看今天上午的脈象,如果到了中午都有好轉的跡象,甚至病情沒有進一步惡化,還是參附湯更佳。」

  戴思恭也點頭認可:「這還要說服王院使,還有值班的御醫。」

  兩人交流過意見,早飯也吃完了,收拾了各自的東西,捧起茶杯準備再消磨一點兒時光。

  等太子醒了,就是忙碌的一天,白天很難有這麼閒適了。

  王院使出現在門前,招呼道:「院判,許生,太子殿下醒了,咱們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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