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總領太子醫事
第104章 總領太子醫事
夜深了。
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太子在寢殿安睡,許克生、王院使在殿外值守。
王院使歲數大了,早已經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許克生打坐了一會兒,就起身開始寫東西。
傍晚寫了後續治理的想法,他想完善一下。
宮內很安靜,寢殿外只有王院使的呼吸聲。
許克生將方案逐步完善,當他放下毛筆,才感覺雙腿有些酸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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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擦額頭的汗,許克生才注意到宮裡有些熱。
他招手叫來一個內官:「打開幾扇窗戶,通風透氣。
內官領命退下了。
很快來了一個管事婆,低聲道:「許相公,夜裡不開門窗,太子殿下在養病呢。」
許克生有些無語。
「嬤嬤,正是因為太子在養病,才需要通風透氣。現在空氣不循環,寢殿肯定也很憋悶的。」
管事婆有些為難:「許相公,這個————老奴無法做主。」
許克生注意到,王院使的呼吸聲變輕了,「院使?院使?您怎麼看?」
王院使睜開眼,緩緩坐了起來:「啊,啟明啊,你要做什麼?」
許克生看他裝糊塗,也不點破,「院使,不覺得悶熱嗎?」
王院使擺擺手,無所謂道:「老夫還行。」
許克生追著問道:「咱們在寢殿外都沒有一絲風,寢殿房門緊閉,進門後還有屏風,裡面的空氣肯定更加污濁。」
管事婆有些意動了,急忙看向王院使,只要王院使點頭,她就去開一扇窗。
王院使被逼到了牆角,顫巍巍地站起身,勸道:「啟明,算了吧!這樣做都成習慣了,清晨會打開窗戶通風的。」
管事婆見狀,當即躬身退下了。
許克生看著王院使有些無奈,這老頭被嚇破膽子了,現在一點多餘的也不敢做,只知道循規蹈矩。
王院使心中有愧,上前拍了拍許克生的肩膀:「啟明啊,太醫院就是這樣,你按規矩做,出錯了也能給自己辯解;一旦突破了條條框框,成了無功,錯了就是大罪。」
許克生看著他,一夜之間已經傴僂下了腰,成了一個戰戰兢兢的老頭。
許克生心中有些不忍,沒有再反駁:「晚生受教了。」
他沒有因此鄙夷王院使,王院使說的也是肺腑之言,是御醫的生存法則。
畢竟,老朱的刀子太鋒利了。
王院使又顫巍巍地坐下,要了一杯茶。
端起茶杯的手都在顫抖,昨晚經歷了生死一線,他現在還沒有走出來。
許克生只能視而不見,這種事只能靠他自己慢慢走出來。
屋裡太悶,許克生起身出了宮,站在廊下透氣。
晚風卷著潮濕,送來陣陣涼意,沖走了許克生一身的暑氣。
許克生漸漸地看著外面的雨幕。
皇宮浸在雨霧之中看不清晰,只有雨水滋潤萬物的聲音。
朱標後續治病的方案已經寫完了,只需要等戴院判病癒來值班,和他商量一下,然後藉助院判的權力推行下去。
許克生的心情有些沉重。
朱標的身體經不起再來一次反覆。
如果再病危一次,他也束手無策了,基本上就可以換了壽衣,等候入險了。
作為醫生,許克生天然的職業感不許發生這種糟糕的情況。
但是,眼下的醫患關係有些緊張。
老朱這兩天不斷揮舞刀子,御醫們只會變得更加保守。
無論是用藥,還是護理,肯定都要辨證一番,一切都要循規蹈矩。
雖然戴思恭是太醫院的二把手,但是如果眾人都自保優先,他也改變不了太多。
就像簡單的開窗通氣,醫理上「風為百病之長」,御醫只要祭出這句話,強調是為了避免虛邪賊風,都是為了太子好。
就算戴思恭、許克生再能言善辯,在這些大道理面前也是蒼白的。
等晴天了,天氣會更熱,病人的護理又增加不少麻煩。
~
許克生練習了一陣子六字延壽訣。
不遠處傳來梆子聲。
四更天了。
小雨淅淅瀝瀝還沒有停歇。
許克生轉身進殿,按照過去的作息,太子有可能會醒來一次。
越向里走越悶。
走到寢殿外,許克生已經出了一身細汗。
剛坐下喝了一口清茶,寢殿的門開了,一個胖子突然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
太子身邊的太監張華。
王院使急忙站起身:「大伴?」
張華低聲道:「院使,許相公,殿下醒了。」
王院使急忙招呼許克生:「啟明,隨老夫進去。」
兩人拿起醫療包。
張華忍不住嘆道:「外面竟然這麼涼快?」
許克生故意走在最後,留下半扇門,寢殿裡有熱氣迅速向外涌。
他能明顯地感覺一股涼風隨著小腿湧入,可是才走幾步,已經有宮人在身後關上門,涼風瞬間斷了。
許克生搖搖頭,無奈地繞過屏風,走到床榻前。
朱允炆兄弟已經起來了,這兄弟倆昨晚在這守了一夜,許克生看著憔悴的兩個少年,心中嘆息,這就是皇家。
如此多的宮人、醫生,其實完全不需要他們兄弟這麼熬夜的,可是為了一個「孝」字,他們也只能如此作派。
太子已經醒了,睜著眼怔怔地看著上方。
眾人上前施禮,太子回了一句,聲如蚊蚋:「免禮。」
如果不是寢殿太安靜了,許克生幾乎都聽不到。
王院使現在精神還可以,上前給太子把了脈。
等他把脈結束,站起身退到一旁,「啟明,你也去聽聽脈。」
許克生拿出了聽診器,「院使,晚生用這個。」
王院使看著聽診器,有些驚訝:「銀作局也給老夫送了一個,老夫還不知道怎麼用呢。」
許克生笑了笑:「那晚生示範一下。」
~
許克生告了罪,拿著聽診器在床榻坐下。
他晃著聽筒,示意朱允炆道:「二殿下,晚生要用這個,貼在胸口的中衣上。」
朱允炆雖然好奇那是什麼機關,但是他已經習慣了配合醫生,上前掀開被子、睡衣。
朱標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許生,這又是什麼機關?」
「殿下,這是聽診器,輔助聽人體內五臟六腑的聲音。」許克生笑著解釋道。
「和霧化機關一樣?」
「殿下,那個和銀針一般,是直接用於治病的,這個是只是輔助診斷的工具。」
「這樣啊,」朱標笑道,「還以為和霧化機關一樣,讓本宮很快就能下地了。」
眾人都聽的出來,朱標對痊癒的渴望。
朱允炆眼圈紅了,」父王,有各位御醫的用心治療,您很快就能下地走路了。」
許克生看著形銷骨立的太子,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是個黑胖子,鼻子也不由一酸。
「殿下放心,有沒有聽診器,您都會好的。」
看著許克生這麼自信,朱標也受到了感染,輕聲笑道:「有許生的這句話,本宮就放心了。那你開始吧。」
「殿下,那就開始了。晚生聽的時候,您不要說話。」許克生戴上耳塞,將聽筒放在朱標的胸口仔細傾聽。
心跳已經趨於正常;但是肺部有雜音,說明肺部有炎症。
移動了幾下位置,許克生收了聽診器。
「本宮如何?」朱標問道。
許克生解釋道:「心跳九十七,很正常,屬於成年男子的正常範疇。但是肺部有雜音,應該是有肺炎,這也是殿下低燒不退的原因。」
~
朱標好奇地看著聽診器,「竟然能聽出這麼多?」
許克生童心大起,左手晃了晃聽診器:「太子殿下,要不要親自聽一下?」
朱標渾濁的眼睛有了一道光:「好啊!」
許克生將聽診器交給朱允:「二殿下,您來幫太子殿下戴上耳塞。」
朱允炆將耳塞小心地塞入太子的兩個耳朵。
許克生則將聽筒放在他的袖口。
朱標聽到了自己的心跳,驚訝地張大了嘴:「我滴天!心跳的聲音竟然如此響亮?」
他驚訝地看著許克生:「每個人都這樣嗎?不會是病重了才這麼響吧?
1
許克生為了打消他的疑慮,看向朱允炆:「二殿下,可以將聽筒放在您的胸口,讓太子殿下感受一下。
朱允炆來了精神,急忙揭開衣襟,手忙腳亂地將聽筒按上去。
朱標笑了,「炆兒的也很響,比為父的還有勁兒!」
朱允熥眼饞了,湊過來,也想讓父王聽聽,但是不敢開口,最後只能看著二哥將聽筒放回太子的胸口。
朱允炆放的歪了。
朱標驚訝道:「怎麼有不一樣的聲音?」
他盯著許克生:「這是心臟的哪裡聲音?」
「殿下,是像水泡破裂了似的?」
「是啊。」
「殿下,那就是肺部發炎後,肺部呼吸的聲音。」
「許生,何為發言」?」
「哦!」許克生失笑了,忘記了現在還沒有這個說法,「殿下,就是邪熱壅肺。」
朱標聽明白了。
許克生看他倦了,示意朱允炆取下聽診器。
王院使輕咳一聲,提示許克生該退下了。
許克生站起身,詢問道:「二殿下,太子殿下醒來喝水了嗎?」
朱允炆搖搖頭:「還沒有。」
「來一杯水,放一勺蜂蜜,放少許鹽。」許克生吩咐道。
朱標臉有些苦:「許生,不會又喝一碗吧?」
許克生忍不住笑了,昨晚加餐,讓太子喝一碗米油,結果朱允炆很聽話,少量多次,硬是讓宮女給餵了一碗。
「殿下,喝不下去就不喝,但是要儘可能多喝幾口,水也能幫助排毒。」
聽到對治病有好處,朱標來了精神:「好,本宮多喝幾口。」
許克生鼓勵道,「喝蜂蜜水,總比喝藥強。」
朱標疑惑道:「為何要加鹽?」
「殿下的身體需要補充鹽分。」
朱標似懂非懂,只是吩咐道:「按許生的要求,來一杯水。」
看著太子喝了半杯水,又昏昏睡去,眾人退了出去。
2
剛出寢殿。
王院使、許克生都嚇了一跳,外面黑壓壓地站了一群人。
為首的正是洪武帝。
許克生、王院使都急忙躬身施禮:「老臣(晚生)恭請聖躬安!」
「罷了,」朱元璋擺擺手,「太子睡了嗎?」
「稟陛下,太子喝了半杯蜂蜜水,已經睡下了。」
朱元璋微微頷首,「說說太子的情況。
3
王院使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的脈和昨晚病發時比,變得強勁有力,只是痰熱互結於肺,脈如滾珠。」
朱元璋明白了,太子暫時度過危險,但是肺部依然有痰疾。
「後續如何用藥?」
王院使躬身道:「老臣準備開一個藥方,和許相公辨證之後就呈送給陛下御准。」
朱元璋搖搖頭:「朕問的是未來一段時間如何治病。」
???
王院使迷糊了,心裡有些緊張。
未來幾天如何治,那不是看太子的病情變化嗎?
「陛下,藥方會根據太子的康復情況有所調整。」
朱元璋有些失望,轉頭看向許克生:「許生呢?有什麼想法?」
許克生躬身道:「陛下,晚生寫了一個後續治病的方案。」
「取來朕看一看。」
許克生去一旁取來方案,周雲奇上前接過。
看著厚厚一摞紙,朱元璋心中感嘆,看來許克生一夜沒睡。
他接過去翻了翻,便抬頭道:「院使,你開藥方。許生,隨朕來。」
~
朱元璋帶著眾人去了咸陽宮的書房。
宮人已經端來燭台,書房亮如白晝。
朱元璋在御案後坐下,仔細閱讀治病方案。
方案很詳細,從如何用藥,以及日常護理都有涉及。
甚至要求寢殿要限制宮人員數量,限制探視大臣的次數、人員。
朱元璋看到其中一個要求:「每天早中晚都要刷牙,病人需要這麼麻煩嗎?」
他感覺次數有些多了。
許克生解釋道:「陛下,食物殘渣留在牙齒上會腐爛,平日可能沒什麼,但是現在太子殿下身體虛弱,這些腐爛可能影響腸胃。」
朱元璋聽的心裡不適,急忙點頭同意:「可以!」
他繼續看到後面,不由地念了出來:「「如何過病人清醒,半個時辰補一次水。水中加蜂蜜、少許鹽。」加蜂蜜朕能理解,加鹽不是有些咸了?」
他和太子問出了同一個問題。
許克生只好再次解釋一番。
其實,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現在沒有營養液可是輸,只能在喝水的時候補充一些糖分和鹽,積少成多,對病人也是有好處的。
朱元璋若有所悟:「朕記得戰士們大戰一場回來要是吃菜沒鹽,人就恢復的慢,就沒有力氣。」
許克生點頭附和:「陛下,這就是城裡的貴人吃菜崇尚清淡,而農夫的菜卻鹽大。」
朱元璋出身貧苦,這個問題一點就透,」你說的有道理。」
終於,朱元璋將醫案翻了一遍。
對他提的各種問題,許克生也對答如流。
~
朱元璋又問起太子的痰疾,「許生認為該如何治療?」
許克生躬身道:「晚生建議霧化,現在痰疾較輕,不如霧化一天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弱,再用藥湯不遲。」
朱元璋沉思片刻,微微頷首:「昨晚你最後開的藥方,只用了六味藥。戴院判表示認可,還說是六君子湯」。」
許克生笑道:「這「六君子湯」,晚生建議再用一天,是否需要調整,看明天的脈象。」
朱元璋不斷點頭:「你和院判想到一起去了,他也是如此提議。」
~
王院使來了,送上了藥方。
朱元璋看了一眼,是針對痰疾的藥。
他轉手遞給了許克生:「你看看?」
許克生掃了一眼,便表示同意:「陛下,這個方子霧化也可以。」
王院使功底還在,雖然保守了,但是開一個治療肺炎的藥方還不會犯錯的。
王院使有些驚訝:「霧化?許相公是建議用霧化治療痰疾?」
「是的,院使,」許克生回道,「院使如何認為?」
王院使沉吟片刻,也點頭表示同意:「這樣也好,霧化了,還能增加一個方子來固本增元。就用許相公昨晚最後開的那個方子就好了。」
朱元璋見他們兩個達成一致,當即在藥方上簽字用印。
王院使拿著藥方下去了。
~
許克生也跟著拱手告退,朱元璋卻沒有說話,而是靠在了椅背上,上下打量他。
許克生被看的心裡發毛。
老朱不會又要考校什麼了吧?
醫患之間的信任,就這麼難以建立嗎?
「許克生,以後太子的治療交給你來負責,怎麼樣?」
許克生愣住了。
這個任命來的太突然了,一點徵兆都沒有。
不過,他琢磨了一下,想到了自己因為沒有權限,結果開個窗戶都不行。
如果任由別人去折騰朱標,還不如讓自己來折騰。
「陛下,如果晚生負責,那日常的護理,晚生要能說了算。至少咸陽宮的宮人,晚生能指揮的動。」
朱元璋也愣住了。
許克生你按常理出牌啊?
按照常規,你小子該謙虛、辭讓,說自己不行,找各種藉口自我貶低一番;
然後朕再三鼓勵說你行,醫術高超,人品端正,可堪大任。
來回三四次,你才勉強接任,還要自我限制一番。
你倒好,爽快地答應了,還要權力。
朱元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爽快地答應了:「可以!」
許克生如此自信,讓朱元璋心裡莫名地得到了安慰。
至少太子的幾次麻煩都是許克生解決的。
許克生趁熱打鐵,當即說起了一個要求:「陛下,進入太子寢殿的人員,晚生建議固定下來幾個人,他們要習慣洗手消毒,換洗的衣服要用熱水燙煮,以去穢氣。」
「太子殿下換洗的衣物、被褥,都應如此。
朱元璋沉默片刻,心裡仔細琢磨了一番,覺得很有道理。
人員太雜,容易帶「穢氣」進去,對太子的康復很不利。
「可以。你和張華商量,挑選十幾個人。」
朱元璋隨手翻著方案,看到蜂蜜水,他突發奇想:「許生,你之前給湯瑾用過的椰子汁水,如何?給太子補一次?」
許克生嚇了一跳,急忙擺手道:「陛下,直接向血管里輸入椰子汁,那是權宜之計,因為當時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用了有一線生機,不用就生機全無。」
「太子殿下目前還用不上,呃,以後也用不上。」
朱元璋疑惑道:「這玩意和附子一般?」
許克生擺擺手,解釋道:「陛下,椰子汁沒有毒。相反,它有很多人體需要的營養。但是直接輸入血液,有將外面的病帶入血液的危險。」
朱元璋有些失望。
還以為能幫助標兒,沒想到是迫不得已的用法。
~
許克生告退了,去寢殿找王院使。
看著老態龍鍾,愁眉苦臉的王院使,許克生不由地心生同情。
可是戴院判至少要三天後才能來,今天能退燒,還要觀察三天才能進宮。
王院使看到許克生,立刻站了起來,客氣道:「啟明,你看太子什麼時候霧化合適?」
許克生笑道:「院使,早飯後怎麼樣?」
王院使應聲蟲一般,連連稱是:「那就早飯後!這個時間好!好!」
看著顫巍巍的王院使,許克生攙扶他坐下。
許克生感覺到了他的害怕,還有對自己的討好,王院使無所依靠,隨便就抓了一根救命稻草,可是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
王院使竟然有些誠惶誠恐:「好,哎呀,老夫不中用了。」
他剛才在書房看到了,陛下對許克生十分信任。
而他,已經完全失去了陛下的信任,陛下甚至對他有些嫌棄。
這次太子病重,他是有責任的,只是不知道懲罰何時能下來。
許克生心中不忍,安慰道:「院使,等太子康復了,過去的功過是非就不重要了。」
王院使連連點頭:「是,許相公說的是。」
兩人正說著話,杜御醫來了,他排了上午的班。
幾個人打了招呼,客套了一番。
杜御醫湊了過去,神秘地看看左右,低聲道:「周御醫昨晚沒了?」
「怎麼沒的?」王院使吃了一驚。
「瘐死。」杜御醫低聲道。
三人都沉默了。
尤其是王院使,雙手都哆嗦了。
許克生沒有細問,其他三個進詔獄的御醫都沒事,唯獨周慎行被處死了,估計他還犯了其他的罪。
~
早晨。
雨停了,但還是陰天,幸好微風習習,天氣並不憋悶。
晨風湧入大殿,帶來了清新的空氣。
寢殿依然大門緊閉。
許克生要來了早飯,和王院使、杜御醫一起吃了點東西。
王院使吃了兩口粥就放下筷子,」老夫食慾不佳,兩位慢用。」
杜御醫吃飯慢條斯理,十分斯文。
許克生食慾很好,忙碌了一個晚上,小籠包子幾乎一口一個。
御膳房的手藝,比外面強太多了。
幾個人剛吃完飯,聖旨來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應天府生員許克生總領太子醫事,凡太醫院御醫、醫士並宮中侍疾人等,於診療調護諸務,悉聽其節制————」
眾人接了旨,紛紛上前恭喜許克生。
許克生拱手一一應付,心中卻沒有一點高興。
太子還病重,出了一點差錯,可能就會釀出大禍。
他要的權限老朱都給了,雖然初步獲得了信任,但是他的壓力也大了。
王院使不僅沒有大權旁落的失落,反而笑容滿面,大聲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有許相公帶領大家,相信太子肯定會很快痊癒的。」
許克生急忙拱手謙虛了幾句。
他本以為王院使會很失落,沒想到院使卻興高采烈,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這是什麼表情?
對,如釋重負!
許克生心中苦笑,這老賊!
院使肯定以為他自己死裡逃生了,懸在他頭頂著的那把刀,移到了許克生的頭上了。
張華帶著咸陽宮的管事、管事婆過來拜見許克生。
許克生也不客氣,當即下令:「開窗通風!」
命令下去,如臂指使,很快外面打開了幾扇窗戶,寢殿的大門打開了。
許克生心中感嘆,這就是掌握權力的好處。
許克生叫來了張華:「大伴,寢殿用不了那麼多宮人,咱們商量一下,挑十個人選吧。
心~
咸陽宮外。
呂氏帶著東宮的妃子、郡主來了。
空氣清新,晨風清涼,花木上還掛著晶瑩的雨滴。
她們的腳步都有些沉重,一路上都沉默不語。
昨晚太子病危,九死一生。
這個消息猶如一塊巨石,壓在她們的心頭。
當她們穿過大殿,到了寢殿的外面,卻驚訝地發現,門外的布置變了。
一張長桌子擋住路中間。
本來道路很寬,可以一起過四五個人,現在只能兩人並肩而過。
桌子後本來坐著一個內官,看到太子妃她們,內官急忙起身,在路口跪下迎接。
「奴婢拜見太子妃娘娘————」
呂氏微微頷首:「免禮,平身。」
內官正好堵住了路,她卻只想進殿去看太子。
內官起身,陪著笑:「太子妃娘娘,陛下有旨,只能您一個人進去。」
呂氏吃了一驚:「什麼時候的旨意?」
後面一個妃子怒了,「狗奴才!是不是你瞎說的?」
內官嚇得噗通跪倒,臉都蒼白了,」奴婢不敢!奴婢說的都是實話。」
張華從寢殿裡走了出來,急忙前跪下施禮。
呂氏問道:「旨意說只能本宮進去?」
張華解釋道:「太子妃娘娘,是這個狗才沒說清楚。陛下的旨意,是近十日內,只能太子妃娘娘進去探視。」
呂氏疑惑道:「什麼時候的旨意?」
「娘娘,就是剛才。」張華回道。
呂氏轉身紛紛跟來的眾人:「都在外候著吧,本宮進去。」
一眾妃子、郡主都乖乖地站住了。
~
呂氏提起裙角,進了寢殿。
朱允炆、朱允熥兄弟已經迎了上來。
呂氏看著消瘦的兄弟倆,心疼道:「你們自己也要注意,困了就睡,餓了就吃,不要硬撐著。」
兄弟倆躬身稱是。
呂氏跟著兄弟倆走到床榻旁。
太子睡的正香。
呂氏坐在一旁,眼圈就紅了。
輕輕地幫著太子掖掖被子,坐在旁邊仔細看著太子。
昔日的圓臉成了國字臉,瘦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呂氏強忍著淚水,站起身走到一旁。
環顧四周,她總感覺寢殿不一樣了。
朱允炆跟了上來,」母親,父王已經好多了。」
呂氏低聲問道:「早膳吃了什麼?」
「父王和昨晚一樣,喝的米油。用小米、紅棗、山藥、生薑、參片煮的,出鍋後放了糖、鹽。」
「這個好!都是補充元氣。」呂氏頻頻點頭。
「這是許相公的主意。」
「這個我知道了,」呂氏低聲道,「我還知道太子的病歸他負責了。」
「母親覺得如何?」朱允炆有些擔憂,「許相公————」
他想說許克生太年輕了,遠不如御醫經驗豐富。
呂氏卻打斷了他的話,堅定地說道:「既然你皇爺爺做的決定,肯定沒問題了。」
朱允炆還想再說什麼,「母親————」
呂氏目光不善地盯了他一眼。
朱允炆縮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呂氏看宮人都離的遠,才問道:「還想說什麼?」
「母親,皇爺爺還規定,探視不超過一刻鐘。」
呂氏:
」
,咬咬銀牙,她才低聲提點兒子:「你皇爺爺的旨意,自然都是極好的。」
朱允炆恍然大悟,明白了母親為何剛才突然翻臉。
「母親說的是,許生肯定是最合適的。」
呂氏又問道:「早晨用了什麼藥?」
「父王早膳後做了霧化,之後喝了六君子湯。」
「六君子湯?」呂氏疑惑道,「這是什麼方子?」
「哦,就是昨晚父王喝了的藥,一共六味。」
呂氏又詢問了幾個問題,叮囑兒子用心照顧,轉身回去了。
她明白陛下的意思,限制人員探視,又限制了探視的時間,都是為了太子能夠靜養。
與其等著被人告狀,不如自己主動一些,別做第一個犯禁的。
~
到了寢殿外,呂氏看著焦慮的妃子、郡主,輕描淡寫地說道:「太子恢復的很好,能吃能睡,御醫說很快就好了。」
眾人都半信半疑,表面上還是輕鬆了一些。
呂氏帶著她們回去了。
出了咸陽宮,呂氏才想起來,寢殿是有些不一樣了,奏疏全部搬走了,也沒有過去那麼悶了。
當呂氏回了景陽宮,時間不長,給她的旨意也來了。
內容她剛才就知道了,未來的十天,東宮只許她一個人進寢殿探視太子,每次探視時間不宜過長。
呂氏接了旨意,心情十分沉重。
這意味著,太子需要十天的康復,才能徹底度過危險。
不過,她的心中有些怨言,妻子去探望丈夫,竟然還被這要求,那要求。
她恨不得和炆兒一樣,伴隨太子左右。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沒想到許克生一上任,就火燒景陽宮。
呂氏的心裡多少有些不痛快,東宮能給太子帶去多少病氣?
梁走過來,低聲道:「娘娘,老奴打聽清楚了,是許克生向陛下提的要求,說是為了最大限度減少外來的病氣,減少探視的人員,控制探視的時間。」
呂氏微微頷首:「他這樣做的很對,都是為太子好。咱們要全力支持他。」
~
今天朝廷休沐。
朱元璋用過早膳,批閱了兩個時辰奏疏,就來了咸陽宮。
雖然咸陽宮的變化都流水般呈送到他面前,但是他還是想親眼看到變化。
許克生帶著值班的御醫、醫士們迎了上去。
王院使回去休息了,代替他的是杜御醫。
朱元璋看著寢殿門口攔著的桌子,笑道:「朕也當遵守吧,雲奇、許克生,你們兩個跟著朕進去,其餘人都留在外面」
朱元璋朝寢殿裡走,一路上仔細留意。
寢殿門外,放了消毒用的烈酒。
寢殿裡,一些開花的花卉全部搬走了,只留下長綠葉子的幾盆。
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醋味,這是消毒後遺留的味道。
朱標恰好醒了,宮女正在餵蜂蜜水。
「標兒,感覺如何?」
朱標笑道:「兒子感覺比昨天好太多,頭沒那麼暈了,呼吸也順暢多了。」
朱元璋老懷大慰:「好!這是好轉的跡象。」
他看到床前的柜子上放了一張紙,拿起來看了一眼。
竟然是今日的護理要點。
過去餵的白水全部換成了加鹽的蜂蜜水;
早膳是米油;
午膳、晚膳竟然是在米油之外,增加了稀藕粉羹。
朱元璋雖然面無表情,但是心裡是極其滿意的。
至少飲食豐富了不少,不再是簡單的米粥、參湯了。
朱元璋看到最後,讀了出來:「每一個時辰,餵參湯數勺。」
他看向許克生:「參湯喝的太頻繁了吧?」
參湯吊命,但是喝太多了人也受不了,何況太子還這麼虛。
許克生解釋道:「陛下,煎煮的是非常清淡的參湯,一鍋水只放了兩片參,每次餵數勺,用以吊氣培元。」
「並且,也是僅限於今天和明天。後天就四個時辰喝一次了。
朱元璋這才注意到,自己忽視了「清淡」兩個字。
~
朱元璋放下紙,又詢問了太子上午的脈象。
許克生一一作答。
脈象自然沒有太大的變化,太子這種情況,恢復是極其緩慢的。
再次給太子把了脈,許克生也退下了。
朱元璋在床榻前坐下,緩緩道:「周慎行,被咱下令處死了。妻子送去雲南的衛所,他的兩個兒子正好去那裡行醫。」
朱標點點頭:「兒子已經知道了,沒想到他的心胸這么小。」
朱元璋搖搖頭,不屑道:「本事不行,還嫉賢妒能。他和江夏侯竟然是同宗,咱今天早晨又下旨罵了一頓周德興。」
朱標忍不住呵呵笑了:「父皇,那個同宗,是周慎行自己貼上去的。」
朱元璋聽了也忍不住笑了:「貼上去周德興就認?咱罵他一頓不冤枉。」
父子倆只當是個笑話,沒有覺得周德興冤枉。
朱標趁著他高興,就勸道:「父皇,其他幾個御醫還是放了吧?」
朱元璋的笑容凝固了,搖搖頭:「做事不盡心,是該懲罰!」
朱標苦笑道:「傷寒科就兩個御醫,現在都在詔獄,許克生少了助手。」
朱元璋疑惑地看看他:「許克生找你求情了?」
朱標搖搖頭:「是兒子覺得他一個人勢單力薄,不如放那幾個人出來。有了這次的教訓,他們做事就會更加盡心盡力了。」
朱元璋冷哼一聲:「你就是心太軟!」
朱標笑道:「還是太醫院的人手太少了。
朱元璋點點頭:「行吧。不過白天就不放了,再讓他們好好反省。晚上放他們回家,後天來當值。」
「父皇仁慈。」朱標送上一記馬屁。
朱標又問起水災的事情:「父皇,水災的糧食、醫藥都是誰負責調撥的?」
朱元璋急忙擺手:「你別問,問了咱也不說。」
太子這次病危就是累倒的,差點沒了命,雖然沒人敢指責皇帝,但是朱元璋也感覺到了眾人的怨氣。
他吸取教訓,這次決不談朝政。
看朱標睏倦了,朱元璋知道該走了:「標兒,好好養病才是你該做的,別操心朝政。」
「父皇放心,兒子現在好著呢。許克生搞的這一套與眾不同,兒子感覺很有幫助。」
「有幫助就好,好好養著,爭取早日痊癒了。」朱元璋站起身。
走了兩步,朱元璋又站住了:「標兒,老四想來看你。」
朱標又驚又喜:「四弟要來了?出發了嗎?到了哪裡?」
秦王來了又走了,上個月帶著王世子回了關中;
晉王也來了,近期也要回封地。
現在老四要來了,兄弟之中,他和四弟的關係一直不錯。
朱標有些期盼兄弟儘快見面了。
朱元璋就知道他是這個表情,呵呵笑道:「那可就早了。他來信詢問能否進京,咱剛回信同意了。
朱標有些失落地笑道:「等他接到信,再收拾行李出發,到蛙城秋天都要過去了。那個時候,兒子該能健步如飛了吧?」
「能!肯定能!」朱元璋急忙肯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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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一路向外走,哼哈二將跟著相送。
朱元璋注意到,寢殿少了多雜物,空毫了仕少,看了就心裡舒坦。
「這是許克生吩咐減去的?」
「是的,皇爺爺,」朱允炆跟在後面回道,「許生說,東西多了,影響氣的流動。」
朱元璋點點頭:「好。」
寢殿的空氣也變得清新,不是過去那麼憋悶。
朱元璋越發地滿意。
出了寢殿,招手叫虧許克生問道:「許生,太子重時能康復?」
許克生回道:「陛下,晚生預期的是,太子三日內能下地走動。五日內能在寢殿練習六字延壽訣。」
「善!」朱元璋點點頭,大步向外走去。
自從許克生負責,他心裡堤著的巨石沒了,似乎有許克生負責,太子一定能痊癒。
朱元璋搖搖頭,許克生弄的新東西太多了,每次效藝還仕錯,仕知仕覺之間對他就信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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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走後沒多久,一群勛貴、丐臣、詹事院的幾個大臣虧給太子請安。
按照陛下的旨意,十日內,他們只能在大殿行禮,仕能再進寢殿了。
江夏侯周德興也虧了,灰溜溜站在人群中,扎著腦袋,禮數十分恭敬。
早晨還沒起床,陛下就虧了旨意,劈頭蓋臉將他一頓罵。嚇得魂都要飛了,本以舉很子又闖禍了,聽到後面才知道是同宗周慎行惹的禍事。
周德興後悔極了,當初貪圖周慎行是御醫才默認的同宗,早知道就該將他踢出家門。
他們衝著寢殿施禮後,杜御醫上前解釋了太子的病言。
當然是一切向好,太子快就會康復。
勛貴、丐臣們施禮後退了出去。
藍玉沒有急著走,而是將許克生請了出來。
「許生,給老夫一個準話,太子殿下還需要多久才能康復?」
看著眼睛布滿血絲的涼國公,許克生坦然道:「晚生預計,大概一個月才能有正的飲食起居。近期還需要靜養。」
看到許克生如此自信、從容,藍玉鼻子一酸,終於有了准信了,心裡一塊巨石落地。
他蒲扇一公的巴掌落在了許克生的肩膀上:「老夫聽說是你總領醫事,心裡就放下一塊巨石!」
許克生被拍的身子晃蕩,感覺半邊身子都被拍麻了,急忙仕捉痕跡地挪挪腳步,客氣道:「晚生也是和諸位御醫一起努力。」
藍玉鄭丐地拱手道:「許生,拜託了!」
許克生從容地回禮:「老公爺放心,晚生自當全力以赴!」
許克生送走了涼國公,看著他遠去。
自己如藝能給太子朱標續命,就等於消弭了藍玉案,受藍玉一拜也是自己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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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克生回到大殿,卻看到還有一個人沒走,背著手大咧咧地站在殿中。
許克生急忙上前拱手施禮:「黃編修!」
黃子澄上前一步道:「許生,太子令旨,你每日寫一篇文章,交給本官批閱。」
?!!
許克生吃了一驚,怎麼我還有作業。
轉眼,許克生心中大喜,急忙拱手道:「晚生謹遵太子殿下令旨!」
黃子澄微微頷首:「每日午時,派人送去詹事府。」
許克生一個長揖道:「晚生魯鈍,讓黃先生費心了。」
他立刻打蛇上棍,將「編修」改舉了「先生」。
有探花郎當一對一的指導老師,成績還會是問題嗎?!
今年的鄉試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