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有毒!有劇毒!


  第103章 有毒!有劇毒!

  咸陽宮。

  寢殿裡死一般沉寂,氣氛十分壓抑。

  許克生有些迷糊,太子雖然狀況不好,但是一直在好轉的,大家也都很樂觀,怎麼突然再次急轉直下。

  眼看人就要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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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沒有這種瀕死預期的。

  大家都以為太子在一步一步好轉,沒想到差點將人送走。

  朱元璋五內俱焚,焦慮地看著太子,心裡祈禱發生奇蹟,兒子能挺過這一關O

  昨天太子咳血就差點嚇掉他的魂,今晚太子就病危了。

  他見過無數瀕臨死亡的人,知道太子現在的情況發岌可危,哪兒再出點差錯,人就徹底沒了。

  朱元璋忍不住冷冷地看了幾眼在場的御醫,目光刀子一般。

  這群廢物!

  平時一個一個都很驕傲,遇到事了,還不如許克生一個年輕人穩重。

  御醫們感受到了殺意,脖子縮的更厲害了。

  朱元璋想到藥方,心中依然七上八下的,許克生的藥方他從未見過,也從未見過。

  肯定是許克生自己配伍的。

  只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現在也別無他想,只能祈禱藥方管用了。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許克生能造出霧化機關、炮製藥材、參附湯和院判不謀而合,此子的水平毋庸置疑。

  ~

  王院使半跪在床榻前,右手掌直接貼在了太子的手腕上。

  眼看太子命懸一線,院使的心裡充滿了極度的恐懼,現在也是緊咬牙關,極力克制自己不哆嗦。

  太子遇到危險,第一時間就該開出救急的藥方。

  可是除了四逆湯,就是院判的參附湯了,他也沒有更好的方子。

  四逆湯首先就要排除,因為它需要用毒性極大的生附子,陛下不會同意使用的。

  那就只剩下參附湯了。

  沒想到許克生的膽子這麼大,不僅敢當眾反駁御醫的藥方,還主動開了一個藥方。

  這個年輕人太自信了。

  御醫碰到這種情況,魂都要嚇掉一半了,誰還敢開一個從未用過的方子?

  必須在古書里能找到依據,萬一出了問題也好辯解。

  許克生的方子,王院使從未聽過,更未用過。

  王院使萬萬沒想到的是,陛下竟然爽快地採用了!

  一個敢開!

  一個敢用!

  王院使感覺自己腦子不夠用了,這還是那個用藥謹慎的陛下嗎?

  但是也沒人敢跳出來質疑這個藥方,畢竟太子命懸一線,眾人的命是和太子綁在一起的,沒有時間辨證了。

  ~

  時間過的很慢。

  沒人注意到,寢殿不知何時多了幾個燭台。

  每個人都如同站在一個巨大的烤爐中,在煎熬之中度日如年,心中極度忐忑地等候結果。

  太子的生死,直接決定了在場很多人的生死。

  王院使尚能維持表面的淡定。

  其他御醫們就干分不堪了,個個面色蠟黃,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

  在場的眾人,只有許克生面色凝重,站的很穩當。

  他對自己的藥方很有信心。

  朱標是典型的陽虛寒厥的症狀,用回陽救急湯正對症。

  如果這個方子不管用,那是朱標命當該絕,非人力所能左右。

  ~

  服藥湯過去一刻鐘了!

  王院使終於緩緩起身,對朱元璋道:「陛下,太子脫離了危險。」

  許克生清楚地聽到,寢殿裡都是長吁一口氣的聲音,其中就有洪武帝的。

  許克生上前挪了半步,仔細看了朱標的狀況。

  看不到胸口的起伏,但是太子的臉不是剛才那麼慘白了。

  朱元璋低聲道:「咱們出去說話,讓太子靜養。」

  說著,他已經帶頭向外走去。

  眾人都步履蹣跚地跟在他後面,一起出了大殿,不時有人撩起袖子擦擦額頭、脖子的汗水。

  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是一頓責罵,還是如昨天的兩個同僚,直接去了詔獄。

  眾人跟隨朱元璋到了大殿。

  周慎行刻意地看了一眼側門值守的內官,已經換人了,不是自己花錢收買的那個。

  他的心裡有些莫名的慌,不會事情敗露了吧?

  朱元璋站在首位,環視眾人道:「都說說吧,太子為何突然如此?」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可是御醫們全都心頭凜然,感覺一把刀子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許克生站在人群後,一語不發。

  這麼多御醫在,還輪不到他說話。

  王院使作為太醫院的最高官員,責無旁貸,只能顫巍巍地站出來:「陛下,是微臣無能,臣有罪!」

  王院使當即跪下了。

  一群御醫也跟著跪下請罪:「微臣無能!」

  許克生本來站在最後,現在顯得很突兀,因為就他和老朱站著。

  他不想跟著一起背鍋,當即拱手道:「陛下,晚生需要看到今天太子服用的所有藥方,才能試著推測問題所在。」

  朱元璋有些驚訝:「你沒看今天的藥方?」

  「陛下,晚生沒有看到,周御醫說是宮廷秘密。」

  周慎行趴的更低了,老臉幾乎貼在了地上,心中後悔極了。

  本來就是為難一下許克生,等晚上院使來了,自然會將藥方給許克生看的。

  不知道收買的內官去了哪裡,希望他嘴巴嚴實一點,別出賣了自己。

  「值班御醫是誰?」朱元璋的臉沉了下去,「去取來。」

  朱元璋幾乎被氣笑了。

  朕命人將許克生再次接進宮,難道就讓他來喝茶、吃糕點的嗎?

  太子躺在床上,竟然還有人有心思搞窩裡鬥,濫用規矩!

  朕還是太仁慈了啊!

  周慎行顫顫巍巍地爬了起來:「陛下,微臣現在就去取來。」

  周慎行兩腿發軟,跌跌撞撞地去了,很快取來了藥方。

  他走到許克生跟前,雙手奉上:「許相公,這是今天的醫案!」

  許克生接了過去,客氣道:「謝謝周御醫!」

  「不敢當,不敢當!」

  周御醫退到一旁,又老老實實地跪了下去。

  心中有些懊惱,自己無形中多了一宗罪,早知道如此,當時還不如讓許克生看了。

  ~

  許克生當即翻看起來。

  早晨的是獨參湯,用的是六十年份的野山參。

  這個藥方沒毛病。

  御醫把脈的結果也證明了,脈象沒有惡化。

  但是上午值班御醫的記錄顯示,太子的狀況並不好,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午膳竟然只是幾口粥。

  這等於沒有吃飯。

  其實,御醫碰到這種狀況就該警惕了,就該立刻考慮用參附湯了。

  如果上午就用參附湯,太子下午的狀況肯定會好不少。

  戴思恭病的不是時候!

  如果院判在,肯定是強勢上了參附湯。

  許克生繼續翻下去,幸好,中午用的就是參附湯。

  ???

  許克生急忙朝下翻,既然如此,為何太子病危?

  太子應該會好轉的才對啊?!

  晚上再用獨參湯鞏固一下,太子的病情還會進一步向好。

  當許克生看到中午用的藥材,許克生愣住了。

  用的竟然是炮附子!

  許克生不禁輕嘆了一口氣。

  問題找到了!

  參附湯屬於救急的湯藥,用藥必須猛烈,以後奇效。

  附子應該用炮製後的白附片,至少也該是黑順片,這兩種才是回陽救逆的附子。

  砂炒的附子毒性小了,但是藥效也小了,只能用於散寒止痛。

  許克生的心中十分惋惜。

  現在對各種炮製的附子的認知,甚至不如五十年後完善。

  現在一般處於兩個極端,要麼用生附子,畢竟《傷寒論》中就是這麼用的,去皮,切八片,煎煮;

  要麼用炮附子,毒性儘可能降到最低。

  對炮製附子性能的充分認知,還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沉澱才行。

  許克生又想到剛才開救急的方子,周慎行也是要求用炮附子。

  這種認知,人又固執,出問題不過是遲早的。

  ~

  許克生繼續向下看。

  晚上果然又是獨參湯。

  因為附子有很強的毒性,參附湯這種急救性質的藥湯,使用的次數都有嚴格限制,一劑藥有效就不能喝第二劑藥了。

  中午、晚上用藥的思路是對的。

  用了參附湯這種猛藥,之後就用參湯鞏固。

  唯一的錯誤就是用了炮附子。

  炮附子藥性太差,但是又帶有毒性,導致參附湯的作用還不如獨參湯,至少後者沒有毒。

  太子最後病危,不僅是病情嚴重,而且————還中了附子的毒。

  醫學認知不夠,御醫們又太保守了,合併導致了眾人幾乎無法承受的後果。

  真是一個悲哀!

  ~

  許克生合上了醫案。

  朱元璋立刻問道:「許生,藥方怎麼樣?」

  許克生躬身道:「陛下,晚生認為,太子殿早、中、晚用藥的次序、配伍都沒有問題。」

  周慎行他們都暗暗鬆了一口氣,慶幸許克生沒有落井下石。

  許克生又繼續說道:「但是,參附湯的附子用的不對,應該用白順片,而不是炮附子。」

  !!!

  王院使、周御醫他們都幾乎嚇尿了。

  這個罪名坐實了,自己全家妻兒老小還有命在?

  他們正要爭論,外面突然有太監過來通稟:「陛下,太醫院戴院判求見。」

  朱元璋急忙招手,「快宣!」

  一個老人趔趔趄超地趕來了,進來就噗通跪下:「陛下,老臣該死!老臣病的不是時候啊!」

  朱元璋示意許克生:「快將院判攙扶起來。」

  許克生上前攙扶,戴院判緩緩起身,老淚吧嗒吧嗒地掉落。

  許克生握著他的手腕,不由地皺了皺眉,低聲道:「院判,您的燒還沒有退?」

  戴思恭卻沒有理會他,一把拿過他手上的藥方:「啟明,這是今天的?」

  「是的,院判。」許克生點點頭。

  戴思恭急忙翻看起來,當他看到參附湯,神情驟變,不可思議地看著許克生。

  「許啟明!這參附湯是怎麼回事?」

  朱元璋愣了,戴院判怎麼沖許克生發火了?

  許克生哪裡做的不對?

  許克生明白戴思恭憤怒在哪裡,苦笑道:「院判,晚生也是剛看到藥方,之前一無所知。」

  戴思恭回過身,看向周慎行,雙目噴火:「周御醫,王御醫,今天中午你們兩個值班?用藥為何不和啟明商討?」

  周慎行心中不服,大聲叫道:「院判,在下認為只有兩味藥,就沒有去打擾許相公。」

  因為極度的恐懼,他的聲音變得嘶啞。

  戴思恭冷哼一聲道:「只有」?你們啊!」

  朱元璋心裡咯噔一下,中午的藥出了問題?

  「院判?哪裡不對?」

  戴思恭再次跪下,慚愧地說道:「陛下,都是老臣的錯,走之前沒有交代清楚,只說參附湯用附子,卻沒有明說該用白順片,而不是砂炒的炮附子。」

  朱元璋很意外,許克生、戴思恭竟然不約而同地這麼說。

  同時他也很欣慰,至少還有能用的醫生。

  他也終於信了,中午的用藥有問題。

  王院使面如死灰,老老實實地跪著,院判都說是錯的,看來藥方是出問題了。

  朱元璋意味深長地看向周、王兩位值班的御醫。

  朕明白了,原來中午用藥出了問題!

  王御醫直接癱軟在地上,心裡明白這下死定了!

  !!!

  周慎行急了,這鍋甩的太猛了!

  幾乎將太子剛才瀕臨死亡的黑鍋全丟他和王御醫的頭上了。

  「陛下,臣不認同院判的說辭!附子乃大毒,必須用砂石炒制才能去其毒性」

  。

  周慎行顧不得太多了,大聲叫屈起來。

  戴思恭沒有發火,而是滿臉悲戚,長嘆了一聲:「周御醫,砂炒是去了附子的很多毒性,但是你想過沒有,附子藥性也會隨之減弱的。」

  朱元璋明白了:「院判,炮附子的藥性對病情於事無補,結果還有毒性?」

  戴思恭艱難地點點頭:「陛下,是這個意思。太子殿下的病情,宜用峻猛之藥,在最短的時間內破局,而不宜拖延時間。」

  這話朱元璋也能理解,太子身體虛脫,拖不起。

  怪不得許克生一開始用藥就是白順片,原因在於此。

  朱元璋微微頷首,一字一頓地說道:「朕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但是區區四個字猶如四道驚雷,在大殿炸響。

  這其中蘊含的憤怒、殺意,已經表露無遺。

  將御醫們都嚇得面如土色,身子如篩糠一般,讓許克生不忍直視。

  王院使伏首道:「陛下,臣審核不明,藥理不清,罪該萬死!」

  中午的藥方有他的簽字畫押,如果有問題,他也要擔責的,還不如主動認罪好一些。

  戴思恭說的道理他也懂,醫聖張仲景還用生附子呢。

  簽字的時候他也猶豫過,但是最終還是同意了。給太子用藥,他不敢冒險!

  王院使心裡悲涼,從昨晚兩個傷寒科的御醫被下獄,他已經明悟自己被下獄是遲早的。

  戴思恭卻又說道:「陛下,這也不怪周御醫他們。老臣一開始也是想用炮附子,許啟明堅持用白順片。老臣與之辨證後才改變了主意。」

  周慎行還在垂死掙扎:「院判,話不能這麼說,你————」

  朱元璋咳嗽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藥方給朕看看。」

  朱元璋將藥方要了過去,直接看向簽名的人,之後丟給周雲奇:「開方的兩名御醫,下獄!」

  「王院使審核不嚴,戴罪留用!」

  周雲奇對外面一招手,衝進幾個健壯的內官,將周、王兩位御醫拖了出去。

  王御醫面如死灰,任由內官拖拉。

  周慎行還在大聲喊冤,「陛下,附子有毒!有劇毒!臣冤枉啊!」

  王院使死裡逃生,急忙磕頭謝恩,「罪臣謝陛下洪恩!」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心中也很無奈。

  他也想把王院使抓了,至少革除職務,等候處理。

  可是戴思恭病了,御醫都抓了四個了。

  如果王院使再抓進去,太醫院群龍無首,太子的病就全都壓在許克生一個人的肩上了。

  朱元璋咳嗽一聲:「都起來吧。」

  王院使努力想站起來,兩次都失敗了,腿腳嚇軟了。

  許克生急忙上前將他攙扶起來。

  王院使輕輕拍拍他的手表示感謝。

  ~

  朱元璋又詢問許克生道:「許生剛才開的什麼方子?」

  「稟陛下,晚生開的是回陽救急的藥方,主要為了回陽固脫、益氣生脈。是在四逆湯的基礎上,增加一些補益脾胃的藥。」

  朱元璋微微頷首,沉思片刻又問道:「後續還怎麼用藥?」

  「晚生建議等太子殿醒來後,先吃點東西,半個時辰後再吃一次溫補的藥方。」

  「什麼藥方?」

  「晚生建議用人參、白朮、茯苓、甘草、陳皮、半夏這六味藥配伍,此方補益脾胃,益氣固脫。」

  「院使、院判如何看?」

  王院使躬身道:「稟陛下,藥方配伍沒有問題,藥性也合用,微臣贊同。」

  戴思恭沉吟片刻,也表示贊同。

  朱元璋又對戴思恭關切道:「院判病好些了嗎?」

  戴思恭有些無奈,」陛下,臣還有些低燒。」

  朱元璋微微頷首:「院判先去公房候著吧。」

  戴思恭躬身退下了,在大殿已經過於靠近太子,他有病在身,也不敢久留。

  朱元璋又吩咐道:「將今晚急救的藥方,抄一份送院判。」

  朱元璋轉身朝寢殿走:「院使、許生,隨朕去看太子。」

  ~

  寢殿。

  朱標依然在昏睡。

  「哼哈二將」分站床頭床尾,兄弟倆都有些憔悴了。

  許克生見王院使心神不定,還有些戰戰兢兢的,十分惶恐,這種情況是無法把脈的。

  「陛下,晚生來給太子殿下把脈吧?」

  許克生主動請旨道。

  「准。」

  朱元璋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即便許克生不說,他也有這種想法了。

  看著縮肩塌背的王院使,朱元璋心中嘆息,王院使當年也是敢說敢用藥的名醫。

  可是現在————

  院使老矣!

  不堪重任了!

  朱充炆上前將朱標的右手從錦被裡拿出來,輕輕放在脈枕上。

  許克生的手指剛搭上去,就知道剛才的方子成功了。

  朱標的手腕雖然還有些冷,但是已經有一些溫度,乾燥中帶著溫熱,和剛才的皮膚冰冷帶著潮濕截然不同。

  如果說剛才是半死人,現在就是活人了。

  許克生這才徹底放心了。

  將人從鬼門關給搶回來了!

  ~

  許克生把脈結束,起身道:「陛下,太子暫時度過了危險。」

  「暫時?」朱元璋瞪了許克生一眼,這兩個字太扎心了。

  許克生躬身道:「陛下,就太子殿下目前的狀況,還需要觀察兩三天,才能確定是否脫離危險。」

  朱元璋:

  」

  自己也嫌棄御醫說話圓滑。

  可是真遇到敢說真話的,自己聽了心裡又不痛快了。

  朱元璋問道:「炆兒,你父王晚膳吃的什麼?」

  朱允炆急忙躬身道:「稟皇爺爺陛下,父王晚膳吃了三四口小米粥。」

  許克生聽了不由地皺起了眉,吃的太少了。

  沒有糧食進肚,怎麼有力氣和病魔作鬥爭?

  朱元璋看向兩位醫生:「太子還要再吃一點東西?你們有什麼建議?」

  王院使躬身道:「陛下,可以在小米粥里加一片參。」

  許克生補充道:「粥煮爛一些,只用上面的湯。在湯里加少許鹽、蜂蜜,請太子殿下少量多次的喝,爭取將一碗湯全喝下去。」

  兩人的共識就是用小米粥。

  朱元璋微微頷首,許克生的方子顯然比小米粥更有營養。

  「院使?」

  王院使躬身道:「微臣贊同許相公的意見,米油滋養胃氣,溫中益氣,也更容易被虛弱的腸胃接受。許相公的方子甚佳!」

  「善!」朱元璋吩咐道,「讓御膳房現在就準備。」

  朱元璋又讓許克生開了晚上用的藥方,叮囑了眾人幾句,拿著藥方走了。

  朱允炆帶著眾人恭送到寢殿門口,看著他走過屏風,眾人才回身。

  看著陛下遠去的身影,王院使心中無比的失落。藥方竟然沒有讓他簽字,陛下就拿走了。

  陛下已經對他的醫術存疑了。

  ~

  許克生和王院使在寢殿外坐下,等候太子醒來。

  許克生要了兩杯濃茶。

  從太子病危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時辰,但是他卻感覺像跑了一萬米般勞累。

  他推了一杯給王院使:「院使,喝一點提提神吧?」

  王院使木呆呆地接了過去,不顧燙嘴,猛喝了一口。

  許克生看了都是一哆嗦,嘴該燙麻了吧?

  這是泡的茶葉,王院使這個年紀的人更喜歡喝茶湯,戴思恭之前也不喜歡喝,正是受許克生的影響才喜歡上的。因為濃茶真的提神。

  沒想到,王院使才喝兩口就喜歡上,也抱著茶杯喝的有滋有味。

  王院使嘆道:「許相公,幸虧你來了————」

  短短一個時辰,王院使老了太多了,臉上的皺紋多了不少,昔日雪白的鬍子也沒了光澤。

  「老仙翁」已經變成了愁眉苦臉的白頭翁。

  許克生急忙安慰道:「院使,還是要向前看。等太子痊癒了,大家就都沒事了。」

  王院使微微頷首:「也只能這麼想了。」

  但是他又想到詔獄的四位御醫,這四位不一定能等到太子痊癒了。

  尤其是周慎行,今天竟然不給許克生藥方。

  要是這廝早點給,早點發現問題,太子不至於如此的。

  「周御醫只怕難了。」

  王院使嘆道。

  許克生也附和了一句:「在下也感覺到了,陛下對周慎行動了真火。」

  許克生默默地喝茶,緊張的心情在茶香之中漸漸舒緩。

  王院使後悔萬分地說道:「啟明啊,老夫不該讓院判回去的,老夫真該死啊!」

  許克生安慰道:「院使,您當時做的無可厚非,這是宮中的規矩啊!生病的臣子必須遠離貴人,避免病氣傳播。」

  王院使連聲苦笑。

  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其實就是自己看太子要好轉了,想多占一點功勞,私心作祟,結果————

  如果戴思恭在,能減輕他的一大半的責任,也不至於這麼狼狽。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真是報應不爽!

  都要致仕了,老老實實地幹活不好嗎?

  不該有的私念害死人啊!

  「啟明,老夫徹底感悟了,平平安安才是福!」

  「其實,當時讓院判吃點發汗藥,一個時辰就好了。」

  「老夫糊塗啊!」

  「老夫————嗨!事到如今,還說什麼————」

  「老夫真該死!」

  「老夫就該想到,周御醫和你關係不好,應該叮囑他幾句的。」

  「自釀的苦酒,自己喝嘍!」

  「中午不該回太醫院睡覺的,老夫在這守著就好了。

  「老夫————」

  現在的王院使就像一個鄰家的老人,唉聲嘆氣,絮絮叨叨個沒完。

  許克生捧著茶杯,偶爾應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王院使現在心裡壓力大,是在下意識地用這種勞叨發泄心中的恐懼。

  其實,許克生一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甚至,他也有些緊張、害怕!

  回陽救急湯是虎狼之藥,一旦用錯了,能當場要了病人的性命。

  幸好朱標的陽虛寒厥的症狀太明顯了,許克生才敢果斷用藥。

  他更沒有想到,朱元璋能果斷地相信他。

  現在回想起剛才的細節,許克生也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

  剛才搶救的時候只顧著用藥,一門心思將朱標救活,沒想到萬一搶救失敗呢?

  自己就成了罪魁禍首!

  現在想起自己擔了多大的風險,腦袋簡直就是寄存在脖子上的。

  幸好藥的效果很好。

  ~

  「院使,折騰一天,您也累,不如休息片刻。」

  許克生見王院使疲倦了,就勸說他靠著椅子小憩片刻。

  王院使搖搖頭:「老夫受得住!想當年————」

  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看著許克生的笑臉,他也有些尷尬:「那老夫靠一會兒,有事叫我。」

  白天並沒有多忙,主要是剛才的驚嚇,耗盡老人的全部精力。

  許克生則要了筆墨紙硯,開始思索後續朱標的治療問題。

  他決定更主動一些,靠太醫院這幫人是不行了。

  他將後續的治理分成幾類,逐一填充內容。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朱允熥從寢殿出來,低聲叫道:「王院使,許相公,父王醒了!」

  王院使當即就驚醒了,一下跳了起來。

  「太子殿下?!老臣————呃————三殿下,何事?」

  朱允熥有些吃驚地看著他。

  許克生見他進退失據,急忙上前攙扶:「院使,太子殿下醒了。」

  王院使徹底清醒了,老臉火辣辣的,急忙理理衣服,」啟明,咱們走吧。」

  兩人進殿,太子已經虛弱地睜開了眼。

  許、王上前躬身施禮。

  太子張嘴虛弱地說了一聲:「免禮!」

  許克生上前把了脈。

  脈象依然很虛弱,太子雖然脫離了危險,但是生命猶如風中的一盞油燈,需要食物和藥湯的進補。

  許克生抬頭問道:「兩位殿下,給太子熬的粥呢?」

  朱允炆急忙吩咐下去:「將粥端來!」

  許克生看見太子憂慮的眼神,知道他也擔憂自己的病情,便簡單解釋了一遍:「殿下目前的病情,雖然兇險,但是生機還在。只要殿下按時吃飯、服藥,兩三天後就能徹底度過這次危機。」

  朱標輕嘆了一口氣。

  雖然還有兩三天的擔驚受怕,但是好歹希望孩子啊。

  宮女端著米油來了。

  許克生揮揮拳頭,笑道:「殿下,多吃幾口!」

  朱標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好!」

  ~

  此刻,藍玉驅馬剛剛進城。

  出城去京郊檢查夏季的馬料儲備情況,一來一去,耗費了整整一天的時間。

  剛過長干橋,就看到聚寶門外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府里的侍衛。

  藍玉心裡咯噔一下,莫非發生了什麼大事?

  這是他和駱子英的約定,侍衛提前來迎接,就是暗示他早日回府,有要事商量。

  侍衛上前施禮請安,藍玉只是點點頭,「一起回府吧。」

  藍玉回了涼國公府,徑直去了書房。

  駱子英早已經打開了門窗。

  侍女送來茶水。

  藍玉坐下連喝了兩杯茶水,才解了渴。

  駱子英直到他放下茶杯,才開門見山地說道:「老公爺,太子寅初病危,幾乎發生了不忍言的後果!」

  藍玉滿臉駭然,嚇得虎目圓睜:「怎麼會這樣?不是說已經好轉了嗎?許克生不是去了嗎?」

  駱子英低聲道:「據說,許克生被排斥了,藥方是御醫們開的。太子病危,才是許克生開的方子,救了太子一條命。」

  「據說兩個御醫被下了詔獄。院使戴罪留用。」

  藍玉目光閃爍,緩緩靠在椅背上。

  良久,他才嘆了口氣:「駱先生,不瞞你說,老夫心裡很怕!很緊張!」

  駱子英安慰道:「雖然御醫都束手無策,不過幸好許生開的方子很管用,一劑藥就讓太子活過來了。」

  藍玉有些後怕:「幸好許生在!」

  駱子英苦笑道:「老公爺,您還不知道呢,許克生上午出宮了。陛下又下旨將他接進宮的。」

  藍玉心裡猛地一跳:「那如果許克生今天出宮後沒有回去,那————」

  他和駱子英相視一眼,都感覺太慶幸了!

  如果許克生今天不在宮裡,後果將不堪設想!

  「院判呢?」藍玉終於想到,還有一個神醫。

  「院判病了,早晨就出宮了。」

  「這————」藍玉愕然道,「這也太巧了吧?」

  駱子英苦笑道:「是啊,事情湊一塊去了。」

  「太子的病情為何再次急轉直下?」藍玉又問道。

  駱子英搖搖頭:「宮中傳來的消息沒有太詳細。從昨晚到現在,咸陽宮戒備森嚴,消息不好打聽了。」

  藍玉心中焦躁,起身在屋裡渡步,恨不得現在就進宮一趟。

  「先生,陛下沒有來旨意,召集勛貴、重臣進宮?」

  駱子英搖搖頭:「至今還沒有。學生派人出去打聽了,沒有誰家收到過。」

  藍玉有些疑惑不解:「昨晚咳血就將眾人叫去了,今天怎麼還安靜了?」

  「老公爺,學生猜測,太子殿下已經化險為夷了,陛下認為沒必要興師動眾了。」

  駱子英的一句安慰,並不能打消藍玉的疑慮。

  沉思片刻,藍玉憂心忡忡地說道:「明天,老夫去給太子請安,順便打聽一下情況吧。」

  ~

  景陽宮。

  呂氏用了晚膳,逗弄了一會兒小兒子。

  上午去了一趟咸陽宮,太子好轉的很快。

  根據御醫的說法,今晚就能有大幅的好轉。

  太子病情這麼順利就要向好了,呂氏心情很好,沒注意到她的管事婆梁嬤嬤進來了。

  梁嬤嬤臉色很不好,眉宇間帶著焦慮。

  「娘娘!」

  呂氏抬起頭,「說吧。」

  梁嬤嬤卻看看左右。

  呂氏有些意外,這個時候了,還能有什麼驚天消息?

  梁嬤嬤是去咸陽宮打探消息的,帶來的只能是太子的病情。

  ?!

  呂氏心裡咯噔一下。

  莫非太子的病情又有不好的變化了?

  她的心慌的難受,急忙屏退了左右。

  奶娘上前抱走了小公子。

  梁嬤嬤等眾人都走遠了,才低聲道:「娘娘,奴婢獲知,太子殿下,在傍晚時分,大約酉初,突然病危。」

  呂氏沒等她說話,已經從凳子上滑落在地上,目光有些呆滯。

  梁嬤嬤急忙撲過去,低聲道:「娘娘,太子殿下已經轉危為安了!」

  呂氏這才鬆了一口氣,靠在梁嬤嬤的懷裡,低聲道:「別動,讓我坐著,讓我緩一緩。」

  剛才嚇的太厲害了,她渾身沒有一點力氣。

  坐了盞茶時間,梁嬤嬤勸道:「娘娘,起來吧?地上涼,小心病了。」

  呂氏嘆了口氣,扶著她的胳膊,吃力地站了起來。

  梁嬤嬤攙扶她到上首的椅子上坐下,又要了一杯茶。

  呂氏擺擺手:「別折騰,快說太子的病情,是怎麼一回事。」

  梁嬤嬤看看四周,才回道:「咸陽宮現在把守很嚴,老奴也進不去,是攔著了一個王院使的徒弟,才知道了裡面的事情。」

  「太子在酉初,上吐下瀉,最後就神志不清。」

  呂氏皺眉道:「之前御醫該說今天會越來越好的。」

  這些御醫也不可信了,就撿好聽的說。

  梁嬤嬤搖搖頭:「老奴聽說,最後還是王院使下的銀針,許相公開的一劑藥,太子殿下才否極泰來的。」

  呂氏又驚又喜:「又是許克生?」

  她心裡很清楚,針灸只是輔助,起關鍵作用的必然是藥湯。

  「他開的什麼藥方?」

  梁嬤嬤搖搖頭:「那個醫士也不懂,說他也從未見過。據說,用了一味劇毒的藥。」

  呂氏撇撇嘴:「他要是知道了,太子就被他救了。幸好有許生在,獨具慧眼,不然————」

  呂氏搖搖頭,院判只要不在,那些御醫就廢了。

  梁嬤嬤也附和道:「娘娘說的,許相公常常能做出別人不知道的機關、藥材,幫助殿下減少了不少麻煩。」

  呂氏看看外面的天色,陰沉的厲害,屋裡有些悶熱。

  「宮禁快落鎖了,本宮現在去探望太子。」

  梁急忙問道:「娘娘,還要通知其他娘娘、郡主嗎?」

  呂氏猶豫了一下,吩咐道:「叫上江都。其他的不叫了,這麼晚了,速去速回,免得打擾殿下休息。」

  ~

  烏雲滿天,天色陰沉的厲害。

  咸陽宮早早地點起了燭火。

  太子妃帶著江都郡主來探望太子,但是太子剛吃了米油,再次昏睡過去。

  她們稍作片刻就走了。

  朱元璋也終於等到了錦衣衛送來的筆錄。

  其實看不看筆錄都無所謂,他已經下了決心,周、王兩位御醫是今天的值班御醫,必須為太子的病危負責。

  朱元璋翻了一遍,王御醫只是認罪,供述是聽王院使、周慎行的,自己沒有主見。

  周慎行的就精彩了,故意刁難許克生。

  甚至收買守門的內官,不放許克生進殿。

  朱元璋直接被氣笑了,「這個猥瑣小人!」

  為了一己私慾,直接影響了太子的病情,朱元璋已經起了殺機。

  不將這狗賊明正典刑,不解心頭之痛!

  戴思恭正在公房看書,朱元璋緩緩走了進來。

  戴思恭急忙起身迎接:「臣————」

  朱元璋擺擺手:「罷了!你身子骨不利索,就免禮吧。

  戴思恭謝過恩,遠遠地站著,焦急地問道:「陛下,太子殿下如何了?」

  朱元璋微微頷首:「許生剛把了脈,說是度過最危險的時候了。」

  「諸天神佛保佑啊!」戴思恭眼圈紅了,長吁一口氣。

  朱元璋有些怨氣地說道:「可是,許克生這小子說,還要觀察兩三天。」

  他多麼希望許克生能告訴他,太子已經徹底好轉了。

  戴思恭卻認真地說道:「陛下,服用了救急湯,觀察兩三天已經是短的了。臣建議觀察七天。」

  朱元璋:

  」

  」

  朕覺得許生更有道理。

  戴思恭理解他的心情,便躬身勸道:「陛下,病去如抽絲,何況是危重的病情。」

  朱元璋微微頷首:「是朕著急了。」

  戴思恭急忙送上馬屁:「陛下舐犢情深,讓臣感動肺腑。」

  朱元璋問道:「今晚的救急藥湯,院判看過了?」

  戴思恭點點頭:「陛下,臣看過了,一直讚嘆不已。真是絕妙好方!配伍十分巧妙,回陽救逆的同時,還能益氣補中。」

  「陛下,這個方子必然是和四逆湯一般,成為經典的救急藥方。」

  朱元璋很意外,沒想到戴思恭對剛才的救急藥方評價如此的高。

  他將許克生新開的方子遞了過去:「這是今晚的新藥方,院判看看能用嗎?」

  戴院判仔細揣摩了幾遍,躬身道:「陛下,這六味藥除了半夏,幾乎沒有毒性,藥性也大多溫和。這個藥方能用!」

  朱元璋很欣慰。

  許克生的醫術越好,他心裡的擔憂就越少。

  「院判,你現在病了,那誰來主導太子的治療?」朱元璋問道,「朕感覺院使老了,不復當年的果斷。」

  「陛下,臣推薦許克生。」戴思恭沒有絲毫猶豫。

  「哦?院判,他是不是太年輕了?」

  朱元璋很意外,他以為戴思恭會推薦杜御醫,甚至是關在詔獄的兩名傷寒科的御醫。

  沒想到竟然推薦的許克生。

  「陛下,臣考慮過各位可能的人選,論醫術,論急智,許克生無人能及。」

  朱元璋捻著鬍子,陷入沉思。

  綜合幾位御醫各自的說辭,如果中午的藥方由許克生來定,太子應該不會出現晚上這麼危急的情況了。

  「好吧,朕考慮一下。」

  戴思恭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道:「陛下,臣記得西平侯多次上奏疏,提及雲南缺少良醫。這次有罪的御醫,能否留其性命,讓其去雲南效力?」

  朱元璋嘆了口氣:「院判啊,其他幾個可以。那個周慎行,朕要再考慮一番。這人嫉賢妒能,心胸狹窄。朕已經看了他的供述,他還花錢收買內官,為難同僚。」

  戴思恭有些意外,沒想到周慎行竟然這麼賤的。

  「臣惶恐,臣對下屬管教不嚴,臣有罪。」

  「罷了,」朱元璋擺擺手,「這半年太子的病情夠你忙的了。

  戴思恭知道自己有病氣,不能久留,當即告退了。

  朱元璋突然問道:「院判,你怎麼知道太子病危的?」

  戴思恭躬身道:「陛下,臣是不放心太子殿下,特地去了一趟太醫院,準備找院使問問的。

  恰好看到有醫士緊急調走了一批白順片,就知道事情不好,特地來打探一下消息。」

  ~

  ∼

  烏雲壓頂。

  皇城浸潤在一片蒼茫的暮色之中,四周的景物都變得朦朧了。

  朱元璋沒有去寢殿,而是出了咸陽宮。

  他準備先自己考慮一下,許克生還沒有行冠禮,且為皇室服務還不滿半年。

  驟然讓他負責太子的病情,他能勝任嗎?

  朱元璋猶豫再三,依然拿不定主意。

  他沒有回謹身殿,而是朝坤寧宮走去。

  傍晚的經歷太刺激了,心情大起大落,現在感覺無比的累。

  頭疼的厲害。

  渾身沒力氣,對什麼都提不起勁。

  此刻,朱元璋只剩下滿肚子的牢騷、憤懣和殺意,只能去和妹子說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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