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暗算,燕王,與詔獄(1/2更)


  第116章 暗算,燕王,與詔獄(1/2更)

  秋高氣爽。

  正午陽光和煦。

  許克生正在書房用功苦讀。

  昨天下了一場秋雨,今天的風就有些刺骨。

  董桂花特地給他做了一件無袖的麻布馬甲,一早就給他套上了。

  院外一個貨郎路過,在大聲吆喝:「吳老二魚雜,三個大錢來一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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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克生放下書,看了一眼身側的木板。

  上面的倒計時已經到了尾聲:

  【鄉試倒計時:】

  【僅剩「1」天】

  今天是八月八號。

  今天夜裡進考場,明天八月九號第一場開考。

  自從在太醫院掛了長假,許克生就在家裡用功苦讀,並沒有去府學。

  偶爾去找黃子澄答疑解惑,或者批閱文章。

  許克生自信能榜上有名,自己的經義、策論都拿得出手了。

  自從衛士方被打,燕王府的人從未來求過醫。

  許克生推測,朱棣的馬已經死了。

  董桂花送來一壺茶,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唯恐打擾了許克生的學習。

  許克生卻放下書,叫住了她:「小妹,這兩天一直下雨,東院的藥材怎麼樣?」

  洪武帝賞賜了他一年的藥。

  因為忙於複習考試,他沒有時間全部炮製了,只造了一個月多月的量。

  但是近期秋雨綿綿,許克生擔心藥材受潮損壞了。

  「門窗都關的嚴實,生石灰每天都更換,現在還是乾燥的。」董桂花回道。

  許克生有些發愁,南方雨水多,冬天會起潮的。

  「藥材得儘早炮製了,製成藥丸封存起來。等我考完試吧。」

  「二郎,你一個人炮製嗎?那要忙到猴年馬月啊!找個人幫忙吧?」

  許克生摸索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是該找個人幫忙。」

  如果自己一個人做,需要加工到什麼時候?

  請藥店加工,又擔心以次換好,或者炮製的質量參差不齊。

  董桂花問道:「有知根知底的藥師嗎?藥材都這麼名貴,不能隨便雇個人。

  「我想請周三娘,她會炮製藥材,有時間,也值得信賴。」

  「呃?三娘————」董桂花很意外。

  但是仔細想想,也在意料之中,周三娘就生在醫學世家。

  「這幾個月我請她幫著縫合幾次,手藝越來越精湛,人也沒問題,就她吧。」

  「那好吧,奴家去請她?」

  「不用了,等我考完試再僱人去送信吧。麻煩你在西院給她收拾個住的地方,炮製期間不用每天往返了。」

  董桂花的小嘴撅了起來,悻悻地出去了。

  雖然不喜歡三娘過來,但是她也沒有阻止,誰讓自己不懂炮製呢。

  身後又傳來許克生朗朗的讀書聲。

  董桂花立刻拋下了周三娘,雙掌合十,祈禱二郎這次一定高中。

  ~

  太陽西斜。

  晚風帶著寒意。

  江夏侯府的周驥世子催馬出了通濟門,帶著幾個幫閒準備回府。

  周驥的臉色很臭,大聲抱怨道:「謝家老五的那匹馬,不是早就不行了嗎?這次怎麼又跑起來了?」

  幫閒們跟著喝:「不是吃藥了吧?」

  「說不得有貓膩的!」

  「世子爺彆氣壞了身子,下次一定能贏他!」

  ,周驥很不甘心:「這次本來十拿九穩的,沒想到謝老五又能行了!這他娘的!爺虧大發了!」

  他看看身側的幫閒,心中充滿遺憾。

  過去的幾個機靈鬼,要麼被父親打死了,要麼被父親發落了。

  現在圍攏過來的這些人都是些吃喝玩樂的好手,打聽消息卻沒一個行的。

  如果方香永還在,肯定提前就知道原委了。

  方香永————

  嘶!

  心疼!

  那失去的八千貫!

  不知道小寡婦便宜了誰?

  那本該是爺的錢!

  一個幫閒大聲回道:「世子爺,小的去打聽了,他好像請了獸醫給調理過。」

  「獸醫?哪裡的?」周驥急忙問道。

  「謝十二公子的手下不說,挺神秘的。」

  「呸!他是謝老五」!狗屁的十二」!」周驥輸的滿腹邪火。

  「世子爺說的是,小人記住了!是謝五公子!」

  周驥看向鎮淮橋的方向,不會又是許克生壞爺的好事吧?

  ~

  迎面一個青衣僕人催馬過來,周驥一行人堵在路中間,絲毫沒有讓路的意思O

  僕人急忙勒住馬,匆忙跳下來避讓。

  周驥認識他,大聲叫道:「老袁!」

  袁三管家急忙躬身施禮,腦袋幾乎要垂到地上,陪著笑說道:「小人拜見世子爺!」

  現在他是不得寵的管家,遇到勛貴家的要格外小心。

  擱在燕王沒有就藩的時候,周驥會客氣地稱呼他「袁三管家」,他只需要微微躬身、拱手施禮就行了。

  世子爺還是那個世子爺,自己卻不再是往日得寵的三管家了。

  袁三管家心中一陣唏噓。

  「哎呀,老袁可是瘦了太多!」

  「爺記得你可是個胖子的。」

  「老袁為了王府,可謂殫精竭慮,嘔心瀝血啊!」

  周驥坐在高大的駿馬上居高臨下俯視他,口裡嘖嘖嘆息。

  昔日牛氣沖天的袁三管家,現在惶恐的像一條喪家犬。

  周驥心裡想笑,於是就笑了出來。

  袁三管家心裡別提多膈應,還得陪著笑自貶一句:「小人就是賤命。」

  ~

  「忙著呢?」周驥好奇道,「看你火燒屁股似的。」

  「稟世子爺,小人聽說羽林右衛有個獸醫,手藝很不錯,小人現在去請他。」

  「哦?」周驥好奇地問道,「請他幹嘛去?」

  「王爺的馬病了,請了幾個獸醫都不中用。」

  「吆喝,王爺的愛馬病了?!」周驥的表情有些誇張。

  其實他早就知道了這回事。

  他還知道,袁三管家鞭打了好幾位獸醫,因此惹了眾怒,御史彈劾燕王縱仆行兇。

  袁三管家躬身道:「是的,世子爺。」

  周驥眼珠一轉,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王府自己的獸醫不用,要從外面請,馬病的肯定不輕啊!

  得給許克生找點事做。

  聽說他今夜進科場呢!

  不知道吳老二能攔住他嗎?

  不如多加一層保障,說不定不等吳老二出手,燕王府就留住了。

  不過在此之前,他要好好損幾句:「哦,爺想起來了,你最近名氣很大啊!毆打太僕寺、衛所的幾個獸醫,都被御史點名彈劾了。」

  「老袁威武!」

  幾個幫閒跟著起鬨,大叫老袁威武。

  袁三管家陪著笑:「小人為了早日治好馬兒,心急了一些。王爺已經狠狠地責罵了小人。」

  周驥呵呵笑了起來,看著他不說話。

  袁三管家被他笑的心裡發毛。

  周驥笑了一氣才問道:「老袁啊,有個獸醫很出名的,姓「許」,言午許,你請過嗎?」

  袁三管家疑惑地搖搖頭:「小人沒請過他,都沒聽過有這號人。」

  周驥嘆了口氣,看看左右的幫閒:「聽!聽聽!袁三管家沒聽過許神醫」!」

  幫閒們哄堂大笑,好像這是十分不可思議的事情。

  袁三管家羞臊的老臉通紅。

  自己在京城進不了勛貴的管家圈子,也就兒子出去鬼混得來一些不著四六的謠言。

  周驥上下打量他,陰陽怪氣地說道:「燕王府的三管家嘛,那是麻身份?一個獸醫也配讓三管家知道?」

  幫閒們湊趣地稱是。

  袁三管家老臉紅的要滴血,在嘲笑聲中他看到了被王爺冷落的自己,是那麼渺小。

  ~

  周驥笑夠了,才點撥道:「爺點你一次吧,涼國公的烏騅馬曾經快病死了,就是他治好的;」

  「錦衣衛陳同知的愛馬雲螭,一度病重不治,也是他治好的。

  嘶!

  袁三管家的眼睛瞪圓了!

  他不知道陳同知的馬病了,甚至不認識陳同知,但是他聽兒子說過涼國公的烏騅馬病的差點死了。

  涼國公和燕王不對付,袁三管家為此還高興了很久。

  沒想到那個註定要死的馬,竟然被救活了!

  這是神醫啊!

  袁三管家拱手道:「世子爺!請不吝賜教,這位神醫在哪裡坐堂?」

  周驥搖搖頭:「坐什麼堂啊,他就在京城,你去鎮淮橋附近打聽,一問便知。」

  袁三管家激動地差點跪下了,腰弓的更低了,腦袋幾乎垂到地上:「世子爺,小人謝謝您吶!」

  周驥擺擺手:「行了,忙你的去吧!」

  「哦,這人脾氣古怪,不一定搭理你。」

  周驥甩下一句「忠告」,帶著幫閒回府了。

  周驥享受了一把痛毆落水狗的爽快,又陰了一把許克生,沮喪的心情終於好了起來,他一邊控馬前行,一邊和幫閒們說起了京城的葷段子。

  他們嘻嘻哈哈的聲音隨風飄來,袁三管家聽了異常刺耳,他們好像是在嘲笑自己。

  袁三管家急忙招呼手下:「都去鎮淮橋仔細打聽,有姓「許」的獸醫嗎?手藝怎麼樣?」

  燕王的馬雖然還吊著命,但是已經奄奄一息,站不起來了。

  再不請神醫,死亡也就是這兩天的事情。

  他不敢想像,馬死了之後自己的下場會是如何。

  自己之前曾經有個三管家,因為辦事不力被免了職,之後全家在一夜之間搬走了,徹底沒有了消息。

  ~

  夕陽掛在林梢。

  炊煙裊裊,倦鳥歸林,京城漸漸變得沉寂。

  許克生還在看書。

  董桂花進來催促道:「二郎,還不收拾呢?等一下你的老徒弟就來送考了。」

  許克生放下書:「好吧,是該收拾了。」

  衛博士說過要來送考。

  邱少達還約了一起吃晚飯、拜魁星。

  許克生站起身,開始收拾文房四寶,一一裝進考試用的籃子。

  董桂花給他送來考場的吃食,督促道:「別人考前都去拜一拜魁星的,你也去一趟吧?」

  有一件事她沒有說,自己去拜過魁星了。

  許克生笑道:「去的。和幾個同窗好友吃了晚飯,之後就是去魁星閣。」

  董桂花這才放心,上前幫忙整理考籃。

  「奴家聽人說過,有人使壞,朝考生的考籃里偷放違禁的東西,你小心哦。」

  「二郎,要不你將考籃放家裡,入場前回家取?」

  「早知道讓三叔來好了,讓他幫你送去考場。」

  」

  」

  許克生安慰道:「放心吧,我會小心的。一起去的都是同窗,不怕的。」

  兩人一起動手收拾,考籃很快被填滿了。

  董桂花看著院門道:「今天真清靜啊,前幾天經常從這過的那個賣魚雜的,今天難得沒過來叫喚。」

  許克生笑道:「他已經來過一趟了。」

  「切!」董桂花嫌棄道,「這個討人嫌的坯子!天天繞兩圈,又沒人買他的菜。」

  ~

  「許相公在家嗎?」

  院外一個渾厚的聲音在大聲詢問。

  許克生的手懸在半空,疑惑地看向大門,聲音很陌生,似乎又在哪裡聽過。

  阿黃支起耳朵警惕地看著外面。

  董桂花有些擔憂,低聲道:「不會是燕王府的人來求你出診的吧?」

  上次衛士方被打那麼慘,直接給她留下了陰影,聽到燕王府的就緊張。

  許克生安慰道:「今天要進考場呢,燕王府的人應該不會這麼做事。」

  他的心裡卻很擔憂,藩王都是什麼德行他很清楚。

  如果真的是燕王府的,今天就麻煩了。

  外面再次有人道:「謝府公子來訪!許相公在家嗎?」

  許克生放心了:「似乎是認識的。」

  他快步走出書房,打開了大門。

  竟然是永平侯家的謝十二,大半個月前湯瑾陪他來看過馬。

  「十二公子!」許克生拱手打了聲招呼。

  謝十二風塵僕僕,護衛都穿著對襟無袖的罩甲,他們似乎是從城外回來的。

  謝十二滿面春風,沖許克生一挑大拇指:「許相公!許神醫!上次你的診斷太神了!」

  他指著身後的駿馬,得意地說道:「疏影經過這段時間的調理,耐力果然上去了,今天跑的很好!很出彩!」

  許克生笑道:「神醫可不敢當!公子以後就這麼養馬,疏影的耐力會一天一天見好的。」

  一個京城的公子哥,竟然追求駿馬跑長途的耐力,目的肯定不是用於騎乘。

  雖然洪武帝對博戲、戲曲深惡痛絕,但是在朝廷的嚴刑峻法下依然屢禁不止。

  傳聞京城有一個地下的賭馬圈子。

  許克生懷疑,謝十二養疏影就是用來賭馬的。

  謝十二一擺手,手下的隨從立刻奉上了禮物:「許相公,這是剩餘的診金。」

  兩匹棉布、兩貫銅錢、兩壇黃酒、四筒茶葉。

  禮物十分豐厚。

  許克生心中感嘆,謝十二會說話,送禮都讓人不好拒絕。

  自從買了鋪子,手頭緊張的很,他就毫不客氣地收下了:「承惠了!十二公子,進院喝杯粗茶?」

  謝十二擺擺手:「知道你今晚要進考場,就不打擾了。」

  許克生也沒再邀請,公子哥挑剔的很,他也不願意招待。

  謝十二拱手道別:「預祝許相公今科蟾宮折桂,雁塔題名!」

  許克生拱手道謝,將他們送到了路口。

  謝十二他們一行來的快,走的也快。

  如果不是禮物佐證,他們好像沒有出現過。

  ~

  看著謝十二他們遠去,許克生才察覺路口太清靜。

  往日值守的兵馬司士兵,一個人影都沒有。

  天氣冷了,估計都懈怠了。

  許克生轉身就要回家,卻被一個紅臉矮瘦的青衣僕人攔住了去路。

  青衣僕人拱手問道:「可是許相公?」

  「是,」許克生拱手還禮,「請問何事?」

  「在下是燕王府的三管家,鄙人姓袁」。」

  「袁三管家,有何見教?」

  許克生的心沉了下去。

  沒想到二十多天過去了,麻煩還是找上門來了!

  「王爺的一匹愛馬病了,請許相公出診一趟。」

  許克生心生疑惑,二十多天了,燕王的馬竟然還沒有死?

  是馬堅強,還是另外的馬病了?

  「在下今晚就要進科場,請管家另請高明吧。」許克生當即拒絕了。

  「不會耽擱相公太久時間,不過一點小疾而已。

  「在下實在脫不開身,請管家另請他人。」許克生堅定拒絕道。

  一輛馬車已經停在他的身邊。

  袁三管家一招手,幾個僕人蜂擁而上,將許克生架起來塞進馬車。

  一個雞蛋大小的瓷瓶從許克生的袖子裡掉了出來,滾落在路邊的水溝旁。

  袁三管家跟著上了馬車,一行人就這麼走了。

  天氣寒冷,路口空蕩蕩的。

  幾個路過的行人對綁架視而不見,反而加快了腳步。

  ~

  袁三管家看到許克生臨危不亂,和之前那些唯唯諾諾的獸醫大相逕庭。

  心中不由地讚嘆不已,這才是名醫風範。

  王爺的馬就靠這位書生了。

  感謝周世子,今天終於找對了人!

  至於鄉試?

  兩年後再考吧!

  給王爺的馬開了方子,不是就結束的。

  還要灌藥,還要護理。

  許克生就留下在馬廄住幾天,等馬兒完全康復了再走吧。

  和王爺的愛馬相比,功名什麼的都是浮雲。

  袁三管家心中感嘆不已,沒想到,身邊不遠就有一個神醫,自己卻一無所知。

  從此以後,自己也要做出改變了。

  得走出王府,廣交朋友,不能困在空蕩蕩的王府里。

  許克生皺眉道:「袁三管家,強人所難可不是燕王府的作派。」

  袁三管家呵呵笑了,靠在車廂上蠻不在乎地說道:「事急從權,請許相公諒解。」

  袁三管家相信,只要治好了王爺的馬,自己就是大功一件。

  至於一個獸醫錯過了鄉試,誰會在乎?

  自己不會!

  王爺不會!

  朝廷也不會的!

  許克生心中有些煩躁,自從綁架案後,自己一直平安無事,就主動申請將跟著的錦衣衛給撤了。

  他不想後面跟著一條尾巴,一點隱私都沒有。

  現在隱私有了,但是也沒人知道自己去了哪裡。

  衛士方要來送考,現在只能希望他機警一點去找人。

  ~

  馬車在燕王府的角門停下。

  袁三管家率先下了馬車,撒謊道:「許相公,馬兒只是一點小疾,開了方子就送你回去,不影響你考試的。」

  許克生下了馬車,看著眼睛布滿血絲的袁三管家。

  從他蠟黃的臉上看的出來,此人最近焦慮、失眠、食慾不佳,壓力快要將袁三管家壓崩潰了。

  肯定不是「小疾」那麼簡單!

  可是左右空無一人,只有晚風刺骨。

  依然是衛博士當初的路線,從角門進去,直接去了馬廄。

  袁三管家一邊走一邊說道:「許相公你知道嗎?這大半個月了,不知道多少獸醫從這裡進來,但是完整出去的卻沒幾個。」

  許克生沒有理會,埋頭跟著他走。

  袁三管家沒等到他想要的詢問、反抗,甚至是譏諷,只好無趣地繼續道:「有些人啊,就這麼回不去嘍!為什麼?不用心治病唄!」

  許克生依然沒理會。

  袁三管家唱了獨角戲,終於說不下去了,只能惱怒地冷哼一聲。

  馬廄前一個矮胖子匆忙迎了上來,沖袁三管家大咧咧地叫了一聲:「爹!又請了一個?」

  袁三管家點點頭:「這次的管用。」

  袁大郎看到了許克生,小眼睛瞬間瞪圓了,指著許克生大叫:「爹,就是他哄抬價格!那個鋪子!就是他!」

  「爹!揍他!讓他賠我鋪子!」

  袁三管家無奈地揉揉額頭。

  這個蠢兒子!

  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鋪子!

  他一把推開了兒子,低聲喝道:「治馬要緊!」

  袁大郎被推的一個趔趄,連連後退了幾步,氣的肚子鼓鼓的,像一隻惱火的蛤蟆。

  ~

  袁三管家又向前走了幾步,到了一個單獨的馬棚前站住了。

  這裡四周放了雜物,和其他馬棚隔離的很遠。

  他指著裡面的馬兒說道:「許相公,請吧?」

  許克生只是在馬棚外看了一眼,當即就下了診斷:

  這馬沒救了。

  馬兒躺在地上,瘦骨嶙峋,腹脹如鼓,身上落滿馬蠅。

  如果不是眼睛還偶爾動一下,這就是一匹死馬。

  就剩下一口氣吊著,吃不下藥湯了,也根本不具備手術的條件。

  「許相公,進去瞧瞧吧,在外能看出什麼?」

  到了自己的地盤,袁三管家的傲慢回來了。

  許克生搖搖頭:「三管家,這馬沒救了,給它一個痛快吧!」

  !!!

  袁管家的火當即瘋狂上涌!

  又來了一個不救的!

  「老奴想給你一個痛快!」

  袁三管家的臉當即漲紅了,惡狠狠地瞪著許克生。

  你連涼國公的烏騅馬都救了,這匹馬你不救?

  許克生是他幾乎最後的希望了!

  袁大郎在一旁拱火:「爹!揍他!」

  許克生轉身就朝外走:「馬都病成這個樣子了,你找誰也救不活的。」

  袁大郎卻帶人擋住了去路,幾個人摩拳擦掌,就等袁三管家一聲令下了。

  袁三管家冷哼一聲:「你給涼國公治過馬,給陳同知治過馬,周圍的街坊都知道你是神醫,為何到了燕王府就不治了?」

  許克生皺眉看了他一眼,這廝是瘋了嗎?

  袁三管家厲聲道:「你是對燕王爺有意見!」

  許克生依然沒有理會,和這種霸蠻的人沒辦法講理。

  袁三管家繼續威脅道:「要麼治病,要麼去詔獄,自己選。」

  許克生沉聲道:「我選擇去考試。」

  袁三管家沒有再猶豫,當即吩咐手下道:「拿王爺的名帖,送他去詔獄,就說他懈怠王事。」

  許克生皺眉道:「你無故阻斷考生入場考試,朝廷不會放過你的!」

  周圍的人都哈哈大笑。

  袁大郎拍拍他的肩膀道:「許相公,這裡是燕王府!打死你都不會有事!」

  袁三管家獰笑道:「你去詔獄裡好好想想,如何治馬。」

  「如果今晚想起來了,將馬救活了,兩年後還可以再進科場;

  「如果還是不治,或者救不活,你就只能爛在詔獄裡了。」

  壯仆拿出繩子捆了許克生,推推搡搡帶他出去了。

  馬車還停在門外,許克生被丟進馬車拉走了。

  ~

  袁大郎有些不解氣,想到失手的鋪子火就更大了:「爹,為何不打他一頓再送詔獄?」

  袁三管家冷哼一聲:「你以為老子不想?老子想打折他兩條腿!」

  「可他是秀才!御史才彈劾過你老子!」

  「王爺都叮囑了,暫時要安分一點。」

  袁大郎看著奄奄一息的駿馬,低聲道:「爹,該怎麼辦啊?」

  袁三管家心裡也怕,這匹馬眼看就不行了。

  但是表面上他蠻不在乎:「放心吧,這種讀書人就是衝著功名去的。為了進科場,他必然回心轉意,好好治馬。」

  袁大郎連連點頭:「說不定他已經在馬車裡哭喊,要回來治馬了!」

  前院過來一個僕人:「三管家,王爺叫您過去。」

  袁三管家急忙理理衣服,叮囑兒子道:「你在這裡守著,許克生要是來了,你讓他放手去治。我去去就來。」

  ~

  袁三管家到了書房外,等了一炷香的時間,內官傳他進去。

  他再次撣撣衣服,整理一下頭髮,才小心翼翼地進去。

  書房燈火通明。

  燕王坐在上首。

  左手邊坐著一個三角眼的黃臉僧人,這是燕王最重要的幕僚道衍。

  右手邊坐著一個瘦小乾巴的老頭,是燕王的幕僚杜望之。

  袁三管家急忙跪下磕頭:「老奴給王爺請安!」

  燕王吩咐道:「馬病的太重,早點了結了吧,別讓它受罪了。」

  袁三管家急忙道:「奴才剛剛請來了一個醫術高超的獸醫,很有希望救治成功。」

  燕王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杜望之捻著鼠須,呵呵笑道:「三管家,你「神醫」可是請了不少了。」

  道衍沒有動,甚至都沒有看袁三管家一眼。

  一匹馬而已,還不值得他去關注。

  袁三管家有些惶恐:「王爺,杜先生,這次的獸醫是真的有水平,涼國公的烏騅馬瀕臨死亡,就是這人救活的。」

  燕王很意外:「還有這事?」

  道衍的三角眼精光閃爍,看著袁三管家,等他繼續說話。

  和涼國公有關,那就不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了。

  涼國公和王爺關係不和,凡是涼國公的消息都是大事。

  仔細記錄下來,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大派場。

  袁三管家回道:「王爺,確有此事。老奴聽江夏侯的周世子說的,也去求證過。」

  燕王大喜:「醫術如此了得,馬兒得救了?他開的方子呢?拿來本王看看。」

  袁三管家有些尷尬,急忙道:「此人十分倨傲,只看了一眼病馬就轉頭要走,直言不願意救治。

  「老奴尋思,涼國公的馬他能救,為何咱王爺的馬他不救呢?」

  燕王的臉黑了。

  是啊!

  救了藍老賊的馬,為何不治本王的?

  純屬給本王難堪呢?!

  莫非已經站了藍老賊一邊?

  袁三管家繼續道:「老奴為了讓他長長記性,就將他送去了詔獄,等他認錯了就帶回來治馬。」

  燕王微微頷首:「退下吧。」

  袁三管家磕頭告退。

  王爺這是默認了自己的行徑。

  他的主意更加穩定了,許克生要麼這幾天在馬廄待著,老老實實治馬、護理病馬;

  要麼就在詔獄住下吧,爛在裡面。

  道衍拿出幾張單子:「王爺,這是北平來的信。即將入冬了,將士們的棉服已經開始發放了。」

  燕王沒有接,而是示意杜望之:「都看看吧。」

  杜望之接了過去,掃了幾眼數字:「王爺,棉衣還差三千多件。」

  他們開始討論士兵過冬的錢糧衣物,沒人在乎剛才有個獸醫被投入了詔獄。

  在他們的意識里,那不過是一個獸醫————而已!

  ~

  錦衣衛北鎮撫司。

  許克生本以為是恐嚇一番,沒想到真的被送進了詔獄。

  沒人詢問案情,燕王的名帖就足夠了。

  詔獄爽快地接收了他,燕王府的僕人登記了他的姓名、案情。

  許克生站的遠,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

  獄卒過來解開了繩索,給他換上腳鐐,然後粗暴里拉扯他向里走。

  許克生有些無奈,自己可以打著太子醫生的旗號出去。

  可惜皇室還在保密,對外公開的只有幾個御醫。

  知道自己太子醫生身份的,只有少數勛貴和忠臣。

  如果自己泄露出去,獄卒首先不一定信,還會將自己當成瘋子。

  只能等外面發現不對了。

  越向里走,空氣腥臭帶著腐爛的味道。

  天色漸晚,詔獄裡卻一點也不安靜。

  唱歌的,作詩的,痛苦呻吟的,還有人在胡言亂語。

  這就是碾磨血肉、精神的地獄。

  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小房間門前,獄卒將他一把推了進去,然後鎖上了牢門。

  許克生一個趔超,差點撲倒。

  站穩了身子,四處打量了一番。

  地面、牆面都十分潮濕。

  牢房只有一個馬桶,沒有一根稻草,更沒有床。

  找了一個相對乾淨的地方,許克生緩緩蹲下。

  不遠處似乎在行刑,犯人一開始還大聲慘叫、求饒,不到盞茶時間已經叫不出來了。

  許克生嘆了口氣。

  半個時辰前,自己還自由自在的,現在已經在詔獄了。

  這裡的世界也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

  許克生不擔心自己的性命,自己的醫術對太子還有大用,性命基本上無憂。

  他最擔心的是,會不會耽誤了鄉試。

  自己謀劃這麼久,就等這次中了舉人就遠走高飛。

  找個偏遠的縣城,猥瑣發育。

  現在太子病情穩定,自己的重要性在降低。

  憑藉治太子的功勞,這點小小的要求太子一定會滿足的。

  到那時,就海闊任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萬一錯過了這次鄉試,下次在兩年後,誰知道中間會出現什麼變故?

  一步錯,可能是步步錯。

  許克生討厭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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