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我該感謝老朱?


  第201章 我該感謝老朱?

  詔獄。

  許克生一覺睡醒,謝十二一直都沒有來。

  有兩名獄卒路過門前,去了隔壁牢房,其中一個拿著一卷草蓆。

  時間不長,兩人抬著草蓆出來了,草蓆明顯臃腫了很多。

  隔壁的犯人死了。

  許克生嘆息一聲,能被關進詔獄的無不是高官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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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隔壁的犯人是有罪,還是被人構陷的。

  不知道有親人幫著收屍,還是去了亂葬崗。

  昔日的驕傲和榮光,在詔獄徹底化為烏有。

  如果自己不是還有用,也就爛在這裡來吧?

  不遠處傳來一名犯人嘶啞低沉的聲音:「什麼時辰了?」

  「申初了。」一名獄卒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話。

  這個時間,差不多是下午三點。

  許克生確定謝十二今天不來了。

  這種公子哥對信譽很重視的。

  突然爽約必然是遇到了麻煩,是被禁足了,還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許克生打了個哈欠,剛才沒睡夠,正好再美美地睡一會兒。

  沒等他重新進入被窩,來了一個獄卒直接打開了牢門:「你可以出去了!」

  許克生愣住了,一點徵兆也沒有,消息來的太突然了。

  進來的很突然,出獄也很突然。

  獄卒怒了,陰陽怪氣道:「許縣令,捨不得這裡?」

  許克生站起身,慢條斯理地向外走。

  來時空無一物,走的時候也沒什麼可拿的。

  獄卒在一旁盯著,唯恐他亂走。

  一路上都沒有遇到公孫明,也沒看到唐百戶。

  許克生就這麼糊裡糊塗地出來了。

  看著他出了詔獄,獄卒轉身回去了。

  許克生站在詔獄門前,看著外面的濛濛細雨,深吸一口氣,冰冷清涼的空氣直灌肺腑,渾身透著一股寒意。

  這是自由的味道。

  ~

  許克生抬腳就要走進雨幕,身無分文,只能淋雨回去了。

  一個小內官快步迎上前,躬身施禮:「奴婢小順子拜見許縣尊。」

  許克生認得他,是謹身殿的內使,」小順子,你怎麼在這?」

  小順子也不解釋,只是伸手虛邀:「許縣尊,跟著咱走吧。」

  一輛馬車被趕了過來,停在衙門口。

  許克生以為是老朱要見他,可是自進詔獄就沒有洗澡,雖然自己聞不到,但是味肯定很重了。

  難道要到了皇宮再沐浴更衣嗎?

  小順子催促道:「許縣尊,請上車。」

  許克生進了馬車,裡面飄著檀香的味道。

  許克生有些恍惚,剛才還聞著詔獄裡污濁的空氣。

  ~

  小順子跟著進來,跪坐在車門邊。

  車廂里放了暖爐,許克生感覺身上、頭上更加癢了,似乎有很多虱子在爬。

  在牢里沒法刷牙、洗澡。

  不用問,自己肯定臭死了。

  可是小順子似乎沒了嗅覺一般,神情平淡,安穩地跪著,猶如木雕石塑一般。

  透過窗簾,許克生注意到馬車竟然是在出城。

  出正陽門,過中和橋,向南走了一段路,又轉而向西。

  走了一炷香的時間,馬車又上了聚寶山,最後在山腰停下。

  小順子推開車門,率先跳了下去,然後攙扶許克生下車,「縣尊,小心腳下。」

  小雨已經停了,天色陰沉晦暗。

  面前是一座寺廟的後門。

  小順子帶著他進了寺廟,有侍衛上前盤查身份。

  之後兩人去了一個幽靜雅致的小院子。

  路過一處小湖,湖水清澈見底,許克生在水裡看到了一個髒兮兮的乞丐。

  戴院判帶著一群人大步迎了出來:「啟明,終於再見到你了!」

  許克生沒想到在這裡看到戴院判,急忙上前拱手見禮:「院判!」

  戴思恭看著許克生蓬頭垢面的樣子,眼圈紅了,」啟明,老夫就猜到陛下會派你來。」

  許克生疑惑道:「院判,叫在下來,是出診的?」

  戴思恭知道宮中在刻意隱瞞韓王在這裡的消息,於是含糊地說道:「啟明,這裡有位尊貴的病人,病症不易斷定,只好麻煩你出山。

  許克生點點頭,沒有再追問,明白病人的身份不可說。。

  戴思恭過意不去,低聲道:「你就當是某府邸的貴公子吧。」

  小順子在一旁躬身道:「許縣尊,陛下說了,治好了病人,您就可以回家了;治不好,您還得原路返回。」

  ?!

  還有這道旨意?

  這符合老朱的性格。

  許克生沖北面遙遙拱了拱手:「臣遵旨!」

  戴思恭在一旁咳嗽一聲,虛邀:「啟明,咱們去看病人吧?」

  許克生低頭看看自己,一身髒兮兮的,乞丐一般,看周圍幾個御醫、宮人捂鼻子的反應,味道肯定十分酸爽。

  「院判,我先洗個澡,換身衣服吧?」

  戴院判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低聲道:「啟明,事急從權。病人呼吸十分困難。先去看病吧,顧不上太多了。」

  ~

  許克生依然沒有急著去看病人,而是要來當日的醫案,仔細翻閱了一遍。

  對病人的情況有了大概的了解,他才和戴院判一起進了臥室。

  裡面靠窗坐著一個清秀的少年,靠在軟榻上,正在努力呼吸,身邊圍著兩個焦慮的嬤嬤。

  朱松也看到了許克生。

  這是從哪裡找來一個乞丐?

  乞丐也配給本王看病?

  嘶啞著嗓子,硬擠出一句話,「————著————術————」

  沒人聽懂他在說什麼。

  喉嚨腫脹,導致他幾乎說不出清晰、完整的話來。

  當他得知父皇另派了一個神醫來,心中就充滿了期盼。

  現在呼吸太遭罪了,似乎隨時都可能窒息,這讓他心中充滿了恐懼。

  能和戴院判比肩的,也只有上元縣的許縣令了。

  許克生可是負責太子的醫生,如果是他來,那就有救了。

  可是許克生沒有來,卻來了一個乞丐。

  朱松怔怔的看著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許克生看著他華麗的衣服,伺候在一旁的內官,再結合現在痘疫肆虐,病人的身份已經呼之欲出,必然是老朱的某一個兒子。

  ~

  朱松看到戴院判客客氣氣,似乎唯「乞丐」馬首是瞻。

  其他宮人也都畢恭畢敬,尤其是謹身殿來的內官小順子,尾巴一般跟在「乞丐」後面。

  朱松若有所悟。

  這是一位不修邊幅的高人!

  有些高人脾氣怪癖,有的就喜歡邋遢,就像宋朝的宰相王安石一般不修邊幅。

  朱松急忙坐正了身子,不能讓高人看輕了。

  戴院判正要介紹,許克生已經上前拱手施禮:「下官奉旨給貴人看病,得罪了!」

  他的脾氣也上來了,對方不報身份,他也不報。

  戴院判以為他們在皇宮裡應該見過面,應該是認識的,就沒有補充介紹。

  小安子放過脈診,朱松將右手放上。

  許克生走到近前。

  朱松聞到了一股酸臭味,心中十分無奈,何方高人如此埋汰?

  看著許克生伸出來的黑乎乎的三根手指,朱松強忍著沒將右手縮回去。

  無奈,朱松只好轉過頭,眼不見為淨。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只有朱松吃力的呼吸聲。

  許克生切了脈,又借了戴思恭的聽診器聽了心跳。

  放下聽診器,再一次仔細打量少年。

  少年呼吸困難,努力伸長脖子,用力吸氣。

  但是嗓子明顯被什麼堵的厲害,能過去的空氣十分少。

  少年像拉扯一個破風箱,用盡了全力,也拉扯不動,只有很小的氣流進出,眼睛瞪大了,嘴唇泛著紫色,嗓子裡嘶嘶作響。

  額頭上滿是冷汗,青筋跳動,雙手用力抓著衣服。

  許克生直起腰,轉頭吩咐道:「端來火燭、銅鏡。」

  宮人都有經驗了,端來一個燭台,還用銅鏡反光,準備照進嗓子。

  許克生又沖朱松拱手道:「請貴人張口,下官要檢查舌苔和嗓子。」

  朱松感到一股口臭撲面而來,心中要窒息了。

  做了一番心理建設,他終於張大了嘴。

  許克生湊了過去,酸臭味更重了。

  朱松忍不住了,企圖別過腦袋。

  許克生沉聲道:「別動!」

  許克生剛從獄中出來,心裡滿滿的怨氣,說話自然就不客氣了,帶著呵斥。

  戴思恭嚇得一哆嗦,你怎麼和韓王說話呢?

  宮人都紛紛低頭,像沒有聽見一般。

  「嘴張大。」

  朱松忍著撲面而來的口臭,再次張大嘴。

  許克生注意到了病人嫌棄、噁心的眼神,但是他不在乎。

  在詔獄裡沒有衛生可言,出來了還能頭腦清醒地出診,你就幸福吧,別奢求其他了。

  ~

  許克生做瞭望、聞、切,沒有再「問」。

  結合剛才看到的醫案,他的心裡有數了。

  朱松的小臉有些發紫,呼吸極其艱難。

  再這樣下去,大腦缺氧,人要昏迷了。

  許克生又想到了老朱的旨意,治不好還要回詔獄。

  那好吧!

  既然老朱要速成,咱就來一個快的。

  許克生向戴院判伸手道:「院判,借一根鋒針,入喉的。」

  戴院判心領神會,立刻打開針筒,從中挑了一根巴掌長的銀針遞了過去。

  沒有許克生的命令,朱松依然張著嘴在等著。

  少年看的仔細,平常用的銀針是圓形的,而這根銀針,針身卻三稜錐形,針尖異常鋒利。

  這是銀針?

  這簡直是微型的軍用破甲錐!

  許克生看著韓王朱松的嗓子,長長的銀針慢慢探了進去。

  朱松嚇得冷汗涔涔,卻又不敢動,雙眼緊張地看著「乞丐」。

  許克生伸出髒兮兮的左手,托住了朱松的下巴。

  突然,他持著銀針閃電一般在朱松的喉嚨里扎了一下,沒等少年反應過來,許克生已經拿著銀針後退了一步。

  許克生沖朱松拱手道:「貴人,治療結束了,下官告退。」

  許克生將銀針擦拭乾淨,還給了戴院判。

  眾人這才後知後覺,看著閃著寒光的三棱銀針,不少人都打了個寒顫。

  朱松只覺得嗓子刺痛了一下,咽喉有水狀的東西流下來,他不由自主的吞咽了幾下。

  「怎麼嗓子裡有東西流出來?」朱鬆緊張的問道。

  戴院判卻發現他吐字清晰了,忍不住長吁了一口氣,韓王至少沒有了憋死的風險。

  許克生回復道:「是膿液。咽下去對身體無害。」

  嘔!

  朱松忍不住俯身乾嘔了幾聲。

  許克生再次拱手告退,「貴人,下官告辭。」

  朱松頭也不抬地乾嘔,只是抬起手擺了擺。

  許克生和戴院判等人去了外間。

  小安子看著朱松,突然驚叫道:「王爺,您的嗓子好了?!」

  朱松也發現自己呼吸順暢了,嗓子沒有剛才堵、那麼疼了,說話也流暢了,」是啊!本王終於能喘口氣了。」

  一群內官、嬤嬤、宮女都鬆了一口氣,紛紛上前恭賀。

  少年終於忍不住問道:「小安子,那「乞丐」是誰啊?」

  小安子沒想到他問這個問題,低聲回道:「王爺,那是許縣令啊!您在宮中沒見過他嗎?」

  !!!

  「沒見過,」朱松怔怔地看著門外,搖搖頭回道,「但是本王久聞他的大名。」

  許克生怎麼如此邀?

  他也是如此給太子哥哥看病的嗎?

  想到太子要忍受神醫的一身酸臭,還有熏人嘔吐的口臭————

  嘔————

  朱松的心裡十分不適,忍不住嘟囔道:「太髒了!」

  小安子低聲解釋道:「王爺,小順子從詔獄直接將他提出來的。因為您病情緊急,沒有時間沐浴更衣。」

  朱松急忙問道:「那之前,他乾淨嗎?」

  小安子仔細想了想,回道:「王爺,奴婢沒聽人說起他邋遢,應該是乾淨的。」

  朱松嘆了一口氣:「希望如此吧!」

  不然太子哥哥也太遭罪了。

  朱松呼吸順暢了,心中燃起來八卦之火:「小安子,你慢慢說,他為何進了詔獄,將前因後果都說清楚。」

  ~

  外間,戴院判問道:「啟明,如何看?」

  許克生沉吟了一下,回道:「在下完全贊同院判的診斷,就是急喉風。院判開的方子也沒問題,再吃兩劑藥就好了。」

  小順子在一旁問道:「許縣尊,那剛才銀針的作用是什麼?」

  許克生知道他要回去要稟報朱元璋,於是耐心地解釋道:「貴人的嗓子腫的太厲害了,已經嚴重影響了呼吸,並且隨時都可能暈厥。」

  「用藥湯消腫,必須用虎狼之藥才能見效。」

  「銀針刺破是目前最快捷、毒副作用最小的方法。」

  戴思恭暗暗佩服,銀針破局的法子他也想了,但是少年王爺的嗓子太細,他不敢貿然下針,唯恐刺錯了地方。

  沒想到許克生如此乾脆利索,沒有絲毫猶豫。

  戴思恭心中嘆服,看似簡單的一針,但是在關鍵時刻,敢下和不敢下之間存在了一道深深的溝。

  小順子完美地辦了差事,立刻告辭回宮了。

  許克生也向戴院判告辭:「院判,在下需要回去洗個澡。」

  戴院判看見,他的額頭有一隻虱子從頭髮里爬出來,急忙招呼道:「坐這裡的馬車回去吧?」

  從聚寶山回內城的縣衙,還有十幾里路,步行要走半個多時辰。

  許克生正要答應,外面的侍衛進來稟報,」許縣尊,外面來了一輛馬車,是來接您的。」

  ???

  許克生不由地心生疑惑。

  誰啊?

  消息這麼靈通!

  出了寺廟,看到一輛普通的雙輪馬車,一個老僕已經在門外候著。

  竟然是黃子澄的老管家。

  老管家上前向許克生叉手施禮:「縣尊,老爺命老奴來接您回家。」

  ~

  許克生沒有直接去黃子澄家,而是先回了衙門。

  他要沐浴更衣。

  許克生沒有驚動其他人,直接從後院的角門進去的。

  沒想到百里慶也得到了消息,正在後院等候。

  百里慶喜笑顏開,大步迎上前:「縣尊,是黃編修派人通知了卑職。您終於出來了!」

  許克生笑著點點頭,」出來是早晚的事。」

  老蒼頭也迎上前:「縣尊,小老兒燒好了洗澡水,您快去洗澡吧?」

  許克生頓感身上瘙癢難耐,「洗!」

  他衝進屋裡,快速找出換洗的衣服,然後去了西廂房,這裡是他的沐浴更衣的地方。

  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又連刷了幾遍牙。

  這麼久沒有刷牙,有幾顆牙有些酸脹了。

  等他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重新挽起了頭髮,戴上方巾,方才走出屋子。

  百里慶、老管家都在外面恭候。

  許克生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子又靈通了。

  他嗅到了空氣中飄散的煤煙味,這是大量燃燒蜂窩煤導致的。

  許克生有些愧疚,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大明的江山被我玷污了!」

  百里慶充耳未聞,自從妻兒死亡,他就對朝廷沒了忠心。

  老管家被這句大逆不道的話,嚇得臉色發黃,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差點被原地送走。

  許可生急忙上前攙扶:「老人家,地上涼,快起來。」

  老管家心裡狂跳,呼吸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渾身沒了力氣,他死死地抓住許克生的胳膊,苦苦哀求道:「縣尊————縣尊吶!要慎言!禍從口出啊!」

  許克生急忙連連點頭:「老人家說的是!是在下孟浪了!」

  看著老人蠟黃的老臉,許克生十分愧疚,將老人家嚇成這樣,我真是造孽呀。

  以後說話是該注意了。

  即便有怨氣,也該警惕隔牆有耳。

  ~

  暮色籠罩,小雨又淅淅瀝瀝地落下。

  許克生想到了朱松厭惡的神情,又回屋含了一塊雞舌香,才重新上了馬車去黃子澄家。

  百里慶這次死活要跟著,穿著蓑衣,戴著斗笠,騎馬跟在馬車的後面。

  許可生湊在窗簾前,貪婪的看著外面的暮色。

  相比牢房的陰暗、昏黃,外面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初春的小雨濕潤著京城。

  乾枯的樹枝多了一抹綠色,冒出了新芽。

  此情此景,只有一句詩最貼切眼前的景色:「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冬去春來,一切都生機勃勃。

  ~

  許克生到了黃府,撩開書房的帘子,看到黃子澄、齊德都在。

  許克生上前見禮,禮節甚恭。

  這兩個老師比湯府尹這個「座師」強的太多了,至少自己身陷囹國的時候還能伸手拉一把。

  黃子澄伸手招呼道:「進來吧,靠爐子坐下。」

  丫鬟送來了茶水。

  許克生捧著茶杯,靠近火爐坐下暖和身子。

  正是他送的排煙爐子,裡面燒的也是他送的蜂窩煤。

  黃子澄拿出一份奏章,遞給了他:「啟明,趕緊抄一遍,今天就要送進宮裡。」

  「這是什麼?」許克生好奇地接了過去。

  原來是一份認罪的奏本。

  是以他的口吻認罪的,忽視了太子的健康,自己罪該萬死。

  雖然有一兩句辯解,但是大部分都是在謝罪。

  姿態很低,簡直是四肢匍匐,用詞極其卑微。

  「惶恐萬分」、「罪不可赦」、「若陛下不棄」、「躬身自省」————

  這讓兩世為人的許克生心裡嚴重不適。

  嘔!

  「老師,這還是算了吧?」

  黃子澄擼起袖子,怒道:「戒尺呢!」

  外面有僕人探頭探腦。

  齊德勸道:「啟明,你以為出獄就算完了?陛下、太子殿下都在等著你的態度呢!」

  許克生急忙提起筆:「先生的奏本字字珠璣,正適合學生借鑑。」

  聽人勸,吃飽飯,許克生迅速將奏本抄寫了一遍。

  齊德在一旁看著,滿意地點點頭,」啟明的字終於有了點長進。」

  齊先生的誇獎是真心的,但是許克生不知道是該慚愧,還是該驕傲。

  底子還是薄弱了,以後慢慢追趕吧。

  黃子澄看著他簽字畫押,然後拿過奏本瀏覽了一遍,檢查無誤後卷了起來。

  齊德笑道:「黃兄,只能辛苦你跑一趟了。」

  黃子澄點點頭,」我得過痘瘡,可以直接送去咸陽宮,給太子殿下。你這剛種過痘苗的,估計連宮門都不能靠近。」

  丫鬟上前伺候黃子澄更衣。

  齊德上下打量許克生,忍不住笑道:「啟明,你蹲了幾天詔獄,竟然變得白胖了。」

  許克生撓撓頭,」學生也有這個感覺。」

  在外面勞累的太久了,進了詔獄就是吃飽了睡,睡醒了吃,補足了睡眠,吃的也不差。

  黃子澄穿好了衣服,滿意地點點頭:「讀書人就該如此,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許克生問道:「黃先生,齊先生,家裡都種了痘苗了吧?」

  黃子澄拿起奏本,回道:「啟明有心了,家裡上下全都種了,就是前天。衛博士上午來的,周三娘下午來給女眷種的。」

  許克生和齊德將他送出書房,看著他匆忙遠去。

  許克生是被秘密抓捕的,朝廷一直沒有公開懲罰,因此只能送奏本,直接給太子或者老朱,沒法子上題本,那要通過通政司上傳,會鬧的滿朝皆知,御史就會卷進來,事情將變得不可收拾。

  兩人重回書房,齊德捧著茶杯笑道:「翰林院、兵部都還在排隊等痘苗,我們兩家都種上了,同僚一頓羨慕嫉妒。」

  許克生喝了一口茶,「痘苗不缺,缺的是傳種七輪以上的低毒的痘苗。」

  齊德點點頭,「可不是嘛,誰也不敢用第一輪、第二輪的痘苗。都等著毒性小的,結果排隊就長了「」

  「」要痘苗的人,都找到了黃兄和我這裡。」

  「要不是你在詔獄,找你要痘苗的人能將縣衙擠滿了。」

  喝了一口茶,齊德又笑道:「你也是因禍得福,少了很多人情債。」

  許克生忍不住笑了。

  那算起來,我該感謝老朱了?

  ~

  半個時辰後,黃子澄回來了。

  「啟明,太子殿下命你後日下午入宮。」

  「先生,太子說了什麼事了?」

  「沒有,」黃子澄搖搖頭,「但是我看太子氣色尚可,估計是痘疫的事。」

  齊德也點頭贊同:「現在痘苗奇缺,應該是要啟明去想辦法的。」

  黃子澄要留飯,被齊德、許克生婉拒了。

  眼看要宵禁了,兩人都匆忙告辭了。

  ~

  許克生沒有回家,順路買了晚飯,和百里慶直接去了縣衙。

  老蒼頭已經將屋裡的爐子生了火。

  百里慶將桌子支在爐邊,擺出菜餚,將酒溫上。

  許克生詢問道:「家裡都好吧?」

  「家裡都好,」百里慶回道,「卑職在附近巡視了一次,已經沒有閒人敢在附近閒逛。」

  許克生放心了。

  董桂花她們平安無事,就是最好的消息。

  百里慶又說道:「前天,董管家的父親來了,去找了衛博士,現在跟著衛博士種痘苗呢。」

  許克生點點頭:「是我進詔獄之前交代的。」

  許克生挑揀了幾份菜,撕下一條雞腿,又倒了一壺黃酒,讓百里慶給守門的老蒼頭送去。

  忙碌了大半天,終於可以坐下來安心吃飯了。

  酒已經溫熱,百里慶給兩人斟滿了酒。

  許克生心滿意足地端起酒杯,和百里慶碰了一下,「幹了!」

  兩人一飲而盡。

  重新回到縣衙,詔獄的經歷猶如一場噩夢。

  想起三次詔獄,兩次都是老朱在背後操控,許克生的心中感慨萬千。

  端起第二杯酒,許克生嘆息道:「我這次切實體會了,什麼叫封建社會」。

  百里慶聽的有些迷糊,端起酒杯道:「縣尊,平安無事就好,以後的事,可以徐徐圖之。

  「7

  許克生意味深長地笑道:「正是!」

  兩人一邊吃飯,一邊閒聊。

  百里慶聊起昔日軍中的爾虞我詐,貪墨軍功、吃兵糧、喝兵血————

  種種黑色、灰色故事,讓許克生驚嘆不已,哪裡都是人情世故。

  ~

  許克生雖然在詔獄吃得下、睡得香,但是精神壓力還是很大的。

  查德了自由,餘悸猶在,拿起酒杯就不願意放下了。

  一頓飯吃了足足一個時辰,兩人才酒足飯飽。

  許克生吃的很飽,有些微醺。

  百里慶一邊收拾殘羹冷炙,一邊低聲道:「縣尊,前天您讓我調查的唐百戶種痘苗的事情,卑職查清楚了,是蔣三浪搞的鬼。」

  許克生有些意外,「蔣三浪?怎麼認識的唐百戶?」

  百里慶回道:「卑職找到了那天的百姓,唐百戶主動提出要種痘苗,蔣三浪就拉出來一個百姓,讓唐百戶混了進去。」

  許克生沒有想到,原來真相如此簡單,「當時百姓對痘苗還不了解,很多都是強迫去接種的。唐百戶的膽子不小啊!」

  許克生見水開了,便招呼百里慶:「別收拾了,來喝茶。」

  百里慶過來坐在爐邊,熟練地換了蜂窩煤:「縣尊,蔣三浪還有一件事,有些不正常。」

  「哦?」許克生拿出茶葉、山楂片開始泡茶,「你說吧。」

  「卑職在調查唐百戶種痘的案子,發現蔣三浪和一個糧店的帳房走的近。」

  「帳房?有問題?」許克生疑惑道。

  「據卑職調查,那帳房所在的糧店是燕王的。」

  許克生握著茶壺的手僵住了。

  這是巧合?

  還是被燕王府的人盯上了?

  他想起了謝平義那條老狐狸,被盯上的可能性更大。

  估計和燕王府的幾次衝突,讓朱棣、道衍他們起了戒心。

  沉吟片刻,許克生道:「隨他去吧,我已經決定等痘疫過去,就讓他走人。」

  許克生沖了一壺山楂茶葉,消食解膩。

  等周三柱來了,得提醒他小心蔣三浪,這小子極有可能是一條餵不飽的狗。

  ~

  外面的雨漸漸大了,夜風帶著濕冷捲入屋內。

  聽著雨聲,兩人喝著酸甜的茶水。

  百里慶捧著茶杯,緩緩道:「縣尊,這兩日,京城出了一件大事,現在滿城風雨。」

  「哦?」許克生喝著茶,靜候下文。

  百里慶繼續道:「永平侯府的五公子謝十二,中午被應天府帶去問話了。據傳,他捲入了一場兇案。」

  !!!

  那個性子隨和的謝十二,殺人了?!

  許克生大吃一驚,有些不敢置信。

  他總算明白,為何謝十二今天會爽約。

  「什麼兇案?」

  百里慶搖搖頭:「卑職只打聽到是一件滅門慘案,現場離牛馬市不遠,其他的暫時還不清楚。」

  百里慶知道謝十二與許克生有來往,於是問道:「縣尊,卑職明天去打聽一番?」

  「不用。」許克生喝了口熱茶,「明日我派衙門的人去應天府詢問。這種案子估計要走刑部了。」

  許克生雖然很意外,但是並沒有將這個案子放在心上。

  他和謝十二的交往次數很少,不知道他會不會殺人,但是他知道大明侯爺的能量,可以直達天聽,三法司都會賣永平侯的面子。

  謝十二即便殺了人,也不會有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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