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莫欺少年窮?


  第202章 莫欺少年窮?

  許克生睜開惺忪的睡眼。

  入眼是嘩嘩的雨聲,從昨天至今,雨就沒停過。

  春雨貴如油?

  這「油」像免費贈送的一般。

  外面一片漆黑,不知道什麼時辰了。

  許克生感覺歇過來了,乾脆起身洗漱,隨手摸到哪裡都是濕漉漉的。

  等他打開房門,百里慶聞訊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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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好遠處傳來鼓聲,宵禁結束了。

  「縣尊,卑職去買一些早點?」

  「不用了,我出去吃吧。」

  「縣尊,雨傘。」百里慶拿出一把碩大嶄新的油紙傘遞了過來。

  許克生撐著傘,看了一眼傘面:「嚯!三十六根傘骨!這把傘不便宜!油紙還這麼厚實!」

  百里慶笑道:「五十多文呢。」

  許克生搖搖頭,」記得去董管家那報帳。」

  「就是管家買的。」百里慶大笑道。

  「好吧。」許克生笑著搖搖頭,百里慶穿著蓑衣、戴著斗笠跟在後面。

  許克生知道蓑衣不擋大雨,於是勸道:「回頭讓管家給你也備一把傘,南方雨多,和北平府不一樣的。」

  百里慶搖搖頭,晃晃左手的腰刀,」縣尊,打傘不便出刀。傘面的雨聲也影響聽風辨位。」

  「蓑衣打濕了,不是也沉嗎?」許克生疑惑道。

  「縣尊,蓑衣打濕後也是一層軟甲。」百里慶笑道。

  許克生見有這麼多好處,便隨他了。

  ~

  兩人出了後門,前行幾步就是一條街。

  這裡有幾家小酒館,兼營早點。

  雨勢很大,聽不到店家往日的吆喝聲。

  街上零零星星的行人,打著傘,或者穿著蓑衣,匆忙而過。

  每家店裡都空蕩蕩的,看不到一個食客。

  百里慶知道他喜歡吃麵食,指著一家店說道:「縣尊,這家店的蒸餃不錯。」

  「好,那就這家!」許克生在門口收了雨傘,大步走了進去,店主夫婦都在裡面的火爐邊忙碌,看到縣尊來了,店主急忙上前殷勤地招呼。

  許克生點了一籠素餡蒸餃、一碗雜米粥,店家送了一碟醃蘿蔔。

  百里慶食量大,要了一大海碗面,一碟醬肉。

  許克生吃到一半,依然沒有食客進來。

  卻聽到店家娘子在低聲斥責她的男人,「你長眼乾什麼用的?明顯的泥巴你看不出來?就貪那點小錢!現在好了,扔了可惜,用了不好用。白白被人坑了!」

  「那個天殺的,造這種煤也不怕遭報應!」

  店家低著頭,任由妻子抱怨。

  看到店主並不忙碌,許克生有意幫他結尾,也好奇煤出了什麼問題,便招手將他叫了過來,詢問道:「店家,每個月衙役來收多少錢?」

  「稟縣尊,雜七雜八的加在一起,有七十多文。」

  許克生微微頷首,這個數額在合理範圍之內,甚至有些輕。

  他又詢問道:「現在燒的是柴火,還是木炭?」

  「縣尊,小人早就用蜂窩煤了。」

  「用誰家的?」

  店主有些扭捏,「縣尊,小的之前用的是大寶作坊的,前不久改用附近一個新作坊的。」

  「怎麼樣?」

  「縣尊,價錢便宜了三成,但是火頭小了很多,不耐用,夜裡還會熄火。」店主哭喪著臉,滿臉後悔。

  「是泥放多了吧?」許克生笑道。

  他終於明白,為何店主被罵了,原來是買蜂窩煤被坑了。

  小作坊想靠低價搶奪客戶,可是低價就沒錢賺,只能在蜂窩煤上打主意,多用泥少放煤炭。

  一般放兩成泥土,最多放三成。

  小作坊為了回本,往往放了三成多,甚至四成。

  泥土多了,蜂窩煤的火力就低了,並且很容易燒完。

  店主苦笑道:「正是哩,縣尊。」

  許克生詢問了作坊的名字,」本官會讓衙役去找坊主,到時候你們協商,是退貨退錢,還是換貨。」

  低價可以,但是質量不合格就不行了。

  現在蜂窩煤作坊還沒有行會,上午讓衙役去作坊警告一番。

  店主急忙叉手感謝,「謝縣尊老爺!」

  店主娘子喜笑顏開,急忙過來屈膝施禮:「謝縣尊老爺為小民做主。」

  許克生見百里慶也吃完了,起身朝外走。

  百里慶付了錢,正要跟上,店主娘子急忙用油紙包裹了一籠蒸餃,陪著笑塞給了他。

  百里慶急忙推開,拿著蓑衣匆忙追了出去。

  店主夫婦千恩萬謝將兩人送出店門。

  ~

  許克生沒有急著回衙門,而是打著雨傘,在附近轉悠起來。

  雖然雨下的密,但是空氣中的煤煙味卻清晰可聞。

  許克生繞著衙門兜里一圈子,竟然遇到了三輛送蜂窩煤的車子。

  車上蓋著油布,車夫穿著蓑衣,埋頭拉車,偶爾扯嗓子吼一聲:「買煤!」

  許克生不由地感嘆道:「蜂窩煤的競爭看來很大,不然不會下雨天還送貨的。不過這樣也好,至少百姓不會斷炊。」

  過去百姓主要燒柴,下雨天樵夫砍柴不易,柴禾價格上漲,有的貧困家庭拿不出這筆錢,就只能吃涼食。

  百里慶笑道:「縣尊,現在開的蜂窩煤作坊多了,不能及時送貨的,就沒人買他家的貨。」

  「為了爭一家一戶,他們不僅給初次購買的客人送爐子,還送爐鉤子、陶盆、陶碗之類的。」

  「有的還推出優惠,一次預定一個月的,優惠一些;預定一個季度,再優惠一些。」

  許克生滿意地點點頭,」就該這樣,百姓才有實惠。」

  ~

  縣衙的差役房。

  不少衙役打了地鋪,睡的正美。

  皂班的班頭推開門,忍著屋裡的味道,把蔣三浪推醒了,」三浪,該去值班了。」

  蔣三浪其實已經遲到了,換一個人,班頭早已經用腳端,然後劈頭蓋臉一陣怒罵了。

  可是誰讓被窩裡的這位是縣尊的親戚呢。

  蔣三浪閉著眼,哀求道:「班頭,讓我再睡一會兒。」

  「三浪,縣尊回來了。」班頭低聲道。

  「啊?」蔣三浪睜開眼,「真的?」

  不等班頭回答,他已經一骨碌爬了起來。

  整個縣衙他就怕兩個人,一個是縣尊,一個是縣尊的尾巴,百里小旗。

  蔣三浪見班頭神情嚴肅,知道不是開玩笑,急忙起身,一腳將被子踢到一旁。

  連綿兩天的雨,被子濕漉漉的。

  夜裡值班的衙役鼾聲如雷,蔣三浪很想倒頭再睡一會兒。

  似乎剛捂熱被窩,一夜就過去了。

  可是他不敢再睡了,如果被縣尊發現他脫崗,肯定被訓斥。

  「你快點去轅門站崗。」

  班頭吩咐一聲就走了。

  蔣三浪穿上冰冷的皂衣,繫上紅布織帶,打了哈欠,磨磨蹭蹭打開門。

  一陣潮濕的冷風撲面而來,吹走了蔣三浪的困意。

  屋裡已經有人在催促,「三浪,快關門!」

  可是他們只聽到蔣三浪的腳步聲,濕冷的寒風瘋狂吹進屋,捲走了屋裡的濁氣。

  屋裡的人都被吹醒了,紛紛裹緊被子,一陣罵罵咧咧,最後,一個靠門近的起來關了門。

  ~

  蔣三浪餓著肚子,拿著水火棍,頂著雨幕快步向外跑。

  開禁的鐘鼓聲早已經停歇,已經來不及吃飯了。

  幸好差役房離轅門不遠,蔣三浪緊跑幾步就到了門下。

  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蔣三浪無聊地四處打量。

  衙門前的道路上車水馬龍,大雨沒有阻擋民眾出行的腳步。

  昨晚王帳房請客,酒吃的有些多,現在頭還有些疼。

  晨風清冷,昨晚的酒食早已經化為屎尿,蔣三浪又冷又餓,心中不滿地咒罵,縣尊為何一定要讓自己守大門?

  他想不明白,自己讀書識字,為何不能去做一個書手。

  但是想到每天抄不完的文牘,蔣三浪又覺得還不如衙役輕鬆。

  蔣三浪伸了一個懶腰,然後在柱子上,看著街上的行人發呆。

  這些天不是忙著抄抄寫寫,就是守著大門,沒有一刻閒著。

  因為抄寫有誤,還被戶房的典吏責罵過。

  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蔣三浪滿腹怨言無處發泄。

  ~

  不遠處一對小夫妻打著一把雨傘,抱著孩子走來。

  油紙傘有些小,丈夫只能盡力罩住妻子和孩子,自己大半個身子淋著雨。

  孩子哭的厲害,夫妻兩人商量著什麼,最後一起進了轅門下躲雨,男人將油紙傘放在妻子腳下的,擋住濺過來的水花。

  婦人躲在柱子後,給孩子餵奶。

  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蔣三浪看著夫妻倆帶補丁的衣服、破舊的油紙傘,心裡突然升起一股邪火,大聲呵斥道:「你們什麼人?在那鬼鬼祟祟的?」

  夫妻兩被嚇住了,妻子有些畏畏縮縮,抱著孩子不知所措。

  年輕男子急忙過來叉手施禮:「差爺,小人的孩子哭的厲害,餵了奶小人就走了。」

  蔣三浪沖外面努努嘴:「下去回話!」

  年輕男子看著雨幕,愣住了。

  「滾下去!」蔣三浪不耐煩地呵斥道。

  年輕男子只好硬著頭皮走下台階,走進雨幕。

  蔣三浪看著他淋在大雨里,心裡莫名地暢快,懶懶地吩咐道:「說吧,什麼事?」

  年輕男子再次叉手施禮,重複了剛才的話。

  妻子抱著孩子,擔心地看著他,又畏懼地看著蔣三浪。

  路過的行人也驚訝地看著這一幕,不知道年輕男子犯了什麼事,竟然被一個衙役呵斥。

  蔣三浪居高臨下地,翻了翻白眼,呵斥道:「這是縣衙!不是你們餵奶的地方!快走開!」

  年輕男子本就濕了半個身子,現在全被澆透了,他強忍著怒火,哀求道:「差爺,雨太大了,小人給孩子餵了奶就走。」

  蔣三浪輕蔑地看著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年輕男子怒了,梗著脖子道:「憑什麼趕我們走?!」

  妻子抱著孩子拿著傘,匆忙走了過來。

  風將雨傘吹歪了,雨打在她的身上。

  蔣三浪見男子不服的目光,搶起水火棍,上前一步道:「找打是嗎?」

  妻子急忙擋在丈夫面前,將傘塞給了他,低聲道:「夫君,咱們走吧,惹不起他們的。」

  男子無奈,只好接過傘,攬著妻子向前走。

  孩子沒了吃的,又大哭起來。

  蔣三浪在他們背後唾了一口,「窮鬼也配在轅門餵奶?呸!」

  小夫妻裝沒聽見,低著頭向前走。

  妻子低聲安慰道:「這些都是咬人的瘋狗,咱們惹不起,躲得起!」

  ~

  許克生一路上看到街前屋後都打掃的很乾淨,昔日的糞便、垃圾都清理出去了,心中十分滿意。

  如果沒有打掃,經歷這兩天的雨,路上的污泥早已經淹沒到腳脖子。

  污泥里混合屎尿,夏天還會飄著蛆蟲,這些都是細菌滋生的溫床。

  前面就是縣衙正門了,許克生的袍子下擺全濕了,「百里,咱們回衙門。」

  前面一對小夫妻打著油紙傘過來,衣服破舊,油紙傘很小,還有點漏雨,嬰兒哭聲響亮。

  許克生站住了,等他們走近。

  小夫妻看到他的官袍,匆忙避讓到一旁。

  許克生注意到男子的衣服全濕透了,忍不住問道:「剛才路過縣衙,為何不避避雨,餵了孩子再走?」

  年輕男子忍不住叫道:「啟稟老爺,小人夫婦剛在轅門躲雨,被一個守門的差爺轟出來了,還差點挨了水火棍。」

  許克生皺眉道:「當真?」

  夫妻兩人都紛紛點頭。

  許克生注意道,看著男子全身都濕透了。

  「怎麼濕的這麼透?你小心生病啊!」

  男子苦笑道:「剛才那位差爺————」

  妻子扯扯他的衣服,不讓他再說下去。

  她擔心官官相衛,最後倒霉的還是他們。

  許克生明白了,雖然傘小且破,但是最多濕半邊,現在全濕了,顯然剛才受到了衙役的折磨。

  許克生不由分說,將自己嶄新碩大的油紙傘塞給了年輕男子,又拿過他的破舊小傘,「咱們換換雨傘!」

  百里慶看在眼裡,縣尊的是三十六根傘骨的新傘,換來是只有十六根傘骨,還是把破傘。

  年輕男子看著碩大厚實的新傘,既開心,又很不好意思:「老爺,您給一個地址,小人回頭給您送回去。」

  許克生擺擺手,「送你們了。」

  小夫妻收到了意外的禮物,急忙施禮道謝。

  「小人謝老爺賞!」

  現在的雨傘足夠遮蔽他們一家三口了。

  婦人背過身,給大哭的孩子餵奶。

  周圍安靜了,只剩下嘩嘩的雨聲。

  ~

  許克生招呼百里慶:「去將守門的衙役叫來。」

  百里慶邁著虎步,幾步衝到了轅門前,他只看到蔣三浪一個人,於是招呼道:「縣尊讓你去。」

  蔣三浪早就看到了許克生換傘的一幕,正在鄙夷縣尊收買人心,沒想到召喚了他。

  蔣三浪沒有雨傘,只能硬著頭皮淋著雨,跟在百里慶後面。

  是剛才的小民告狀了?

  蔣三浪很後悔。

  剛才應該給他們幾棍子的,將他們打怕了,就沒那麼多話了。

  到了許克生面前,蔣三浪叉手施禮:「小人蔣三浪拜見縣尊!」

  小夫妻這才知道,眼前竟然是上元縣的父母官,不由地靠在一起,心裡有些緊張。

  縣尊會主持公道,還是護著這位兇狠的衙役?

  許克生看著他,心中很失望,指著小夫妻,沉聲問道:「蔣三浪,剛才為何不讓他們避雨?」

  蔣三浪淋著雨,大聲道:「啟稟縣尊,縣衙為朝廷治所,民婦竟敢在此授乳,成何體統?小人看守轅門,職責所在,只能將他們驅離!」

  許克生聽他文縐縐的措辭,繼續問道:「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小人不知。」蔣三浪看了樸素的小夫妻,補充道,「應該是市井小民。」

  「你糊塗!」許克生冷哼一聲,怒斥道,「他們是湯府尹的族人。」

  蔣三浪嚇得一哆嗦。

  親娘嘞!

  剛才驅趕了湯府尹的族人?!

  怪不得那個小郎君剛才那麼硬氣。

  這下麻煩了!

  許克生繼續訓斥道:「府尹是本官的座師,你讓本官有何面目去見他老人家?」

  !!!

  糟糕了!

  蔣三浪後悔不迭。

  他看向年輕男子,自光愧疚。

  恨不得立刻上前,握住年輕男子的手,好好道個歉,順便聯絡一下感情。

  一回生,二回熟,再見就是兄弟了。

  認識了府尹的族人,在京城的路就寬了。

  蔣三浪身段柔軟,立刻乖乖認錯:「縣尊,小人不知道他們是府尊的族人。小人是無心之失,請縣尊恕罪。」

  小夫妻驚呆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兩人都不姓「湯」,怎麼成了府尹的族人?

  府尹家鄉何處?

  縣尊這是認錯人了!

  年輕男子剛要解釋,「縣尊,小人————」

  百里慶明白許克生的用意,立刻瞪了男子一眼。

  男子好像被猛虎怒視,猛打了個寒顫,匆忙咽下剩餘的話,乖乖地站住了。

  許克生慢條斯理地問道:「蔣三浪,現在他們能在轅門餵奶嗎?」

  「能,當然能。」蔣三浪諂媚地笑道。

  「縣衙不是朝廷治所了嗎?」許克生淡然地反問道。

  「府尊的族人自然沒問題的。」蔣三浪垂首道,「是小人剛才犯渾,衝撞了府尊的族人。」

  許克生鄙夷地看著他。

  小民不可以,因為那是縣衙;

  府尹的族人卻可以,因為那是縣衙。

  其實無所謂是什麼地方,只是蔣三浪掌握了小小的權力,又遇到了可以欺凌的小民,於是他就膨脹了。

  蔣三浪見許克生一言不發,以為是在等他認錯,他急忙轉身,向小夫妻拱手長揖:「剛才是在下有眼無珠,請賢伉儷恕罪!在下孟浪了!」

  小夫妻懵了,匆忙還禮,之後他們抬頭惶恐地看向許克生,冒充大臣的親屬可是重罪。

  蔣三浪又對年輕男子笑道:「湯兄,在下蔣三浪。俗話說,不打不相識」,請給在下一個機會,有空請兄台淺酌一杯。一是賠個禮,二是結識一番,以後方便來往。」

  年輕男子尷尬地不知所措,「啊,這個————」

  他求救地看著百里慶。

  百里慶面無表情,沒有理會他。

  許克生等蔣三浪行了大禮,認了錯,才緩緩道:「其實,他們不是湯府尹的族人,本官也不知道他們是誰。」

  ???

  縣尊怎麼能這樣!

  蔣三浪尷尬地站在雨中,已經被淋成了落湯雞。

  竟然被縣尊耍了!

  他紅著臉,吭吭吃吃不知該說什麼。

  小夫妻對視一眼,看著狼狽的蔣三浪,都努力憋著笑。

  百里慶看慣了小丑,只是沉默地站著,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許克生看著蔣三浪,緩緩道:「陛下說,皂隸衙役,授以差遣,便敢恃勢欺人,凌辱良善。」今日本官親眼見證了這句話。」

  蔣三浪低著頭,心中暗嘆倒霉。

  本來只是藉機發泄心中的鬱悶,只是揉搓了一對底層的小民罷了,沒想到被縣尊撞見了。

  他不信縣尊會同情一對小民。

  他知道,縣尊可不是大善人。

  縣尊不過是藉機敲打他罷了。

  「縣尊對我成見太深,這縣衙還有必要待下去嗎?」

  他想到了最近結識的王掌柜,背後可是燕王府。

  等感情再深一點,自己試探一番,能否攀上高枝。

  要是能去燕王府,就不用在這受鳥氣了。

  ~

  雨變小了,毛毛細雨隨風飄落。

  許克生示意小夫妻先走,然後招呼百里慶,」帶這廝回衙。」

  蔣三浪哀怨地跟在他的身後,百里慶在最後押解,一行人去了縣衙。

  許克生進了大堂坐下,叫來皂班的班頭,喝道:「蔣三浪凌辱良善,杖五,開革!」

  皂班的班頭嚇了一跳,縣尊要收拾自己的親戚?

  他急忙上前求情:「縣尊,三浪還年輕,您————」

  許克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呵斥道:「休要聒噪!去行刑吧!」

  班頭終於確定,縣尊不是做做樣子,急忙拱手領命。

  班頭的心裡其實十分暢快,再也不用伺候「蔣爺」了,終於去了一個累贅。

  蔣三浪簡直不敢置信,趕自己走也就罷了,怎麼還打人?

  自己到底做錯什麼了,讓縣尊如此厭惡?

  「縣尊,小人願意離開縣衙,能否免去杖責?」

  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此刻,他想到了王帳房。

  許克生看了他一眼,沉聲道:「陛下還說過,吏卒害人,甚如虎狼。」今日杖五,就是給你一個教訓,望你以後洗心革面,做一個良善之人。」

  皂班班頭示意左右,把蔣三浪拖下去。

  蔣三浪終於爆發了,怒吼道:「縣尊,莫欺少年窮!」

  蔣三浪固執地以為,自己就是出身低微,被許縣尊這位有權有勢的親戚鄙視了。

  如果自己是湯府尹的族人,今天縣尊還敢打自己的板子?

  他敢打?!

  看著目光憤恨的蔣三浪,許克生知道他沒有悔改,心中極其失望,忍不住呵斥道:「你不是窮」,你是「爛」,你的書讀狗肚子裡去了。」

  記得初次見面,蔣三浪就是一個拘謹、憨厚的讀書人。

  懶惰、膽小也就罷了,為何變得如此飛揚跋扈?

  這才當了幾天的衙役,就嘗到權力的滋味了?

  許克生見他死不悔改,便示意百里慶:「去監督行刑,照實了打!」

  ~

  公明碑前,蔣三浪被按在雨水中。

  他的人緣並不好,沒人安慰他一句。

  班頭沖蔣三浪告一聲罪,然後示意手下行刑,」自己人,手下都有點分寸。」

  班頭想著留點香火情,意思一下就過去了,畢竟是縣尊的親戚,萬一哪天他們和好了呢?

  手下明白他要大放水,紛紛拱手稱喏:「屬下明白!」

  百里慶一步一步走了過來,目光銳利地看著眾人,「縣尊命令,照實打!」

  衙役們看向班頭,目光不乏幸災樂禍。

  班頭無奈,只好示意手下:「照實打!」

  百里慶在一旁虎視眈眈,沒人敢放水。

  衙役的板子揮舞如風,蔣三浪結結實實挨了五記,疼的鬼哭狼嚎,鼻涕眼淚都下來了。

  衙役早已經收了板子,他還在鬼嚎:「輕一點!疼死了!」

  ~

  許克生去了公房。

  桌子上放了不少公務,大部分都是龐縣丞處理過的。

  許克生仔細翻看了一遍,有鄰里糾紛,有賑災募捐,有收的各種稅費,龐縣丞安排的井井有條,處理的意見也都十分中肯。

  許克生很滿意,有了這樣的積年老吏當副手,自己就省心多了。

  他先叫來快班的班頭,將劣質煤作坊的名字寫下:「這個作坊造的蜂窩煤不合格,你去附近作坊周邊走訪,看有多少店鋪被坑了。讓買主自主決定,是退貨退錢,還是換貨。」

  班頭接過紙條,領命下去了。

  皂班的班頭進來稟報:「縣尊,已經杖責了蔣三浪。」

  許克生擺擺手,「扔出去!」

  皂班班頭拱手告退。

  許克生卻有些撓頭,琢磨著怎麼給周三柱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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