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紅臉,白臉


  第204章 紅臉,白臉

  京城終于晴天了。

  陽光明媚,春風已經帶著暖意。

  許克生吃過午飯,在縣衙的後院渡步。

  出獄第三天了,想起詔獄依然心裡發冷。

  只有陽春三月的陽光,才讓他感覺愜意。

  這是洪武二十六年的春天。

  歷史上,蔣在這個春天「告發」藍玉謀反,老朱掀起了他任上的最後一次大案「藍玉案」,藍玉被夷三族,牽連一個公爵、十三個侯爵、兩個伯爵。

  那個時候,金陵的空氣都飄蕩著血的味道。

  

  現在歷史已經變了,蔣安靜如雞,藍玉依然是涼國公,唯獨自己最倒霉,進過三次詔獄了。

  歷數朝中大臣,自己是獨一份。

  正午的陽光已經有些曬,許克生直到額頭出了細汗才回來公房。

  衙役帶來一個送信的僕人。

  竟然是府學同窗彭國忠的請柬,邀請他幾日後一起吃酒。

  許克生欣然應允,提筆回了信。

  剛打發走送信的僕人,戶房的司吏送來了一個名單:「縣尊,這是咱們縣蜂窩煤鋪行的人員名單。」

  許克生只是看了一眼開頭:「行頭。典大寶」。

  只需要這個就足夠了,其餘的都管、社首、秤頭之類的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許克生簽字,用了官印,然後推了回去:「儘快報給府衙。」

  縣裡有鋪行,就沒必要再建行會。

  只需要等著應天府召集,組建府一級的行會即可。

  相信清揚的人完全可以控制行會。

  最遲一年後,就可以有自己的消息來源了。

  許克生捧著茶杯,欣賞著外面的春光,長吐了一口氣,艱難的征程終於邁出去了一步0

  這些只是情報線的開端。

  造反三要素,錢糧、兵甲、地盤。

  後兩者還不到考慮的時候,現在能做的就是賺錢。

  但是手頭的產業,獸藥鋪子、酒樓這些只能保證生活富裕。

  回春錠是暴利,但是市場很有限。

  許克生拿著毛筆畫圈圈,腦子裡轉悠著無數個想法,「錢!」

  「搞錢!」

  「去哪裡搞錢?」

  賺取暴利的生意,自己腦子裡有幾個,但是一旦拿出來,自己肯定拿不住的。

  許克生想的頭疼,暫時也沒有一個萬全的辦法,既能將錢賺了,又能保住生意不被大佬們惦記。

  日進斗金的生意,肯定輪不到勛貴眼饞,老朱就會第一個跳起來。

  ~

  許克生正在想著賺錢大業,外面傳來衙役的聲音:「老爺,您慢走,小的進去稟報!」

  「不用,本官直接去。」

  竟然是黃子澄的聲音。

  許克生匆忙起身出門迎接:「先生!快請進!」

  「來人,上茶!」

  黃子澄劈頭就說道:「不喝了,換了常服跟我進宮。」

  許克生解釋道:「先生,一般都是傍晚入宮,現在還有些早。」

  黃子澄搖搖頭,「今天不同往日,走吧!」

  無奈,許克生只好去後院換了一身常服,拿著醫療袋。

  見百里慶去牽馬,黃子澄背著手道:「啟明就不用了,他坐驢車。」

  百里慶看向許克生,許克生微微領首。

  出了衙門,黃子澄的老管家已經趕著驢車在等候了。

  許克生疑惑道:「先生,不是換了馬車了嗎?」

  前不久出詔獄,老管家接他趕的就是馬車。

  黃子澄搖搖頭,「那天驢車不在家臨時借的。馬車容易逾制,你也別考慮。不過你也有女眷,該考慮買個驢車了。」

  許克生點頭應下,但是家裡沒有養驢、放驢車的地方,現在用車都是去車行租賃。

  兩人上了車,驢車輕快地朝西華門跑去。

  百里慶騎著馬吊在後面。

  黃子澄回頭看了一眼,「有百里慶跟著,你的安全就無虞了。他的薪俸哪裡領的。」

  「他只在北鎮撫司掛了職務,」許克生解釋道,「薪俸是學生給他開。

  黃子澄微微頷首,接著又叮囑道:「方希直明天啟程,去四川教書,記得去送行。」

  許克生從邸報上看到了,方孝儒去四川的漢中府任教授。

  「先生,刑部來了札付,要求學生明天去參加堂審。」

  黃子澄卻說道:「你去吧,時間足夠的。上午堂審過後,你直接去燕子磯碼頭。」

  「方先生沒種痘苗就走了?」許克生問道。

  「種了,剛結了應痂就要啟程了。

  黃子澄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叮囑道:「明天送行,你不要主動提種痘苗的事。」

  「先生,為何?」許克生好奇道。

  「方希直的一個僕人種痘苗後死了。」

  「哦,種人痘是有這種風險。」許克生道。

  人痘終究有毒性,如果痘苗篩選的次數又少,死亡率會更高。

  黃子澄沉默了片刻,方才切入正題:「你這次進宮,要留心陛下的反應,如果陛下追究你擅自出京治療痘瘡,你就老老實實認錯,萬萬不要辯解。」

  許克生立刻表態:「學生記住了。一定態度恭謹,絕不辯解。」

  黃子澄又說起了如何忠君,進宮如何回答陛下、太子殿下的問話,該如何謙虛謹慎低調。

  許克生全都用心記下。

  前面的官道漸漸冷清,看不到幾個行人,皇宮要到了。

  驢車終於停了下來。

  西華門到了。

  師徒二人下了車。

  黃子澄背著手,站在路邊催促道:「你進宮吧。」

  許克生有些驚訝:「先生,您不進去嗎?」

  「我就不去了,」黃子澄搖搖頭,「宮中防痘疫,沒有重要的事不許入宮。」

  許克生這才明白,黃子澄是特地來送他入宮的,感激道:「讓先生費心了!」

  黃子澄沉聲道:「我知道,你會覺得委屈,你為了百姓,冒著生命危險去研究方劑,以後就沒有痘疫了,這點本該問心無愧的。」

  「但是你也要知道,為臣子當侍君以忠。」

  「下次再有這種情況,要思慮萬全,至少和我商量再做決定。」

  許克生拱手道:「先生教訓的是,學生記住了。」

  「去吧。」黃子澄擺擺手。

  他站在路邊,看著許克生到了宮門前,侍衛審核身份後放行,之後許克生拎著醫療袋進宮,身影消失在城門洞裡了。

  黃子澄嘆息了一聲,登上了馬車。

  透過窗戶,他看到百里慶就在不遠處等候,於是打開窗戶招呼道:「百里小旗,你也回去吧,他要明天早上才能出宮。」

  ~

  咸陽宮。

  朱元璋和太子正在用午膳。

  朱標喝了一口湯,說道:「父皇,兒子看地方官上來的題本,都說種了痘苗之後,痘瘡病人下降的很快。」

  朱元璋很滿意,「盯著他們,必須將痘苗普及了。這是今年考核的一項,以後幼兒的種痘也要作為地方官的一項考核內容。」

  朱標連聲感嘆道:「沒想到,痘疫肆虐千年,就這麼被許克生以一己之力給解決了。」

  朱元璋也頗有感慨,」想當年我小的時候,凡是得了痘瘡的,都是九死一生,我能活下來就是命大。」

  朱標笑道:「父皇是史上第一位消除瘟疫的皇帝,必將因此青史留名,為萬民敬仰!」

  朱元璋心中很受用,他的地位已經是最高,最在乎的就是青史的評價了,不過他也明白兒子是想為許克生開脫。

  朱元璋看了太子一眼,淡然道:「我看了許克生的請罪摺子,態度還是很端正的。只要以後不會再犯,朕不會再追究他擅離職守的罪責了。」

  說著,他親手給朱標給他舀了一根海參,「佛跳牆還是要趁熱吃,你嘗嘗這個,入口即化,還很鮮美,御膳房做的越來越像樣了。」

  朱標急忙端著碗接過去,「佛跳牆這道菜兒子百吃不厭!許克生不僅是神醫,還是一位神廚!」

  朱元璋幽幽地說道:「是啊,他「宰羊」也厲害呢。」

  朱標不明所以,急忙問道:「父皇,他做羊羹也好?下次讓他來露一手?」

  朱元璋呵呵笑了,」是宰肥羊。」

  他將許克生坑了謝平義的事講了一遍,」上元縣的那個單獨安置點都知道,京城也傳遍了,估計也就老四還被蒙在鼓裡。」

  朱標忍不住哈哈大笑:「疫情剛起,糧店就紛紛漲價了。這下也好,讓糧店為防痘疫出點力氣。

  ,朱元璋緩緩道:「他沒有私用,全都用在了百姓身上,朕就不追究他侵奪藩王財產了。」

  朱標愣了一下,急忙勸道:「父皇,大疫當前,藩王當起表率作用,藩王的糧店平價出售糧食,百姓會知道感激皇室的。」

  朱元璋微微頷首,」你說的也是。」

  又吃了幾口,朱元璋放下了筷子,「朕飽了。」

  朱標也隨之放下碗筷。

  「該回宮了。」朱元璋擦了擦嘴,又叮囑道,「你有空抓抓春耕。」

  朱標回道:「兒子叫了戶部、工部的官員下午來討論這件事。」

  朱元璋很滿意,「善!」

  他緩緩起身,朝宮外走去,朱標跟在後面恭送。

  「標兒,等許克生來了,和他談談宮裡種痘苗的安排,聽聽他的建議。」

  「父皇,兒子看了各地的題本,痘苗傳的代越多,毒性就越小,種豆死亡的可能就越低。」

  「是這樣,」朱元璋微微頷首,「這次宮中種痘,最好還是許克生總領,太醫院協從。

  「」

  ~

  許克生到了咸陽宮,先去公房放下醫療袋。

  戴院判已經在了,看到他急忙起身招呼:「啟明。」

  許克生上前拱手道謝:「院判的酒菜分外美味。」

  戴院判忍不住笑了,低聲道:「都那種地方了,還惦記好不好吃。」

  許克生招呼他坐下,笑道:「那種地方,也就只剩下吃了。」

  戴院判嘆了一口氣,」啟明啊,下次可要小心行事,老夫這次差點沒被你嚇死。」

  許克生看他如此擔憂,便點點頭,」院判放心,晚生下次一定注意。」

  院判的擔憂也是有深層次原因的。

  洪武年間,醫者的地位並不高,甚至太醫院都沒有固定的俸祿。

  從皇室到勛貴,對醫者都缺乏必要的尊重,「諸醫並妻子皆斬」、

  「勛臣病逝,醫者多坐罪」,御醫雖然有品級,但是屬於伎術官,幾乎沒有上升的空間,在官場的地位不高。

  ~

  許克生要來了太子的醫案,翻閱了一遍。

  從頭看到尾巴,他不禁疑惑道:「院判,近期太子沒有什麼問題,為何突然召在下進宮?」

  「老夫也不知道,」戴院判擺擺手,猜測道,「也許和痘疫有關吧。」

  許克生若有所思,「宮中還沒有種痘苗?」

  「沒有。」戴院判低聲道,「估計是在等疫苗毒性更小一點。」

  ~

  聽到外面恭送陛下的聲音,許克生和戴院判急忙停止交談,一起出去送行。

  朱元璋看到許克生,緩緩道:「許縣令,太子的病情,要上心。」

  「臣遵旨。」許克生躬身回道,「太子殿下玉體康健關乎國本,臣日夜懸心,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聽的出來,朱元璋的話不乏警告。

  朱元璋走了。

  朱標招呼許克生、戴院判去了書房。

  朱標沒有急著讓許克生切脈,而是推給他一些題本,「啟明,你看看這些。」

  許克生接過題本一一翻閱,全是地方各州府上來的題本,甚至有幾份錦衣衛上的奏本。

  內容全都和痘疫有關。

  看完之後,許克生理清了思路。

  「太子殿下,痘疫沒有完全祛除,但是隨著種痘苗人群的擴大,痘瘡感染人數在降低。」

  許克生十分開心:「殿下,只要堅持種痘苗,尤其是兒童,以後大明就罕有痘疫,甚至都痘瘡都不會有」

  。

  朱標連聲感嘆:「啟明,你的人痘接種術,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後人必然永記你的功德!」

  ?!!

  這種讚譽太高了,許克生聽的心驚肉跳。

  太子這是要捧殺我?

  如果這話是戴思恭說的,許克生可以欣然笑納,「人痘接種術」完全受得起這個讚譽。

  可是上位者這麼說,許克生就要多想了。

  許克生急忙道:「殿下過譽!臣愧不敢當!臣不過是恪盡守土之責罷了。臣區區微勞,怎及陛下與殿下愛民如子之聖德?」

  朱標對他的答案很滿意,微微頷首,「想到大明自此不怕痘瘡了,本宮做夢都要笑醒了。過去每逢痘瘡,小兒十去七八,令人心驚膽顫。」

  戴院判也在一旁道:「元末,湖廣曾經爆發一次痘瘡,不僅兒童幾乎絕跡,甚至成人也十去五六。」

  朱標聽了唏噓不已:「痘疫猛於虎!今日終於縛住了這頭吃人的猛虎。」

  他又想起了不幸死於痘瘡的三女兒,不由地黯然神傷。

  朱標感嘆良久,又詢問道:「啟明是如何想到人痘接種術」這種方劑的?」

  許克生解釋道:「因為人感染一次痘瘡,就終生不再感染這種疾病了。」

  「臣就琢磨與其等痘瘡感染,不如主動在人體局部感染一次痘瘡,控制感染的烈度。

  「」

  戴院判總結道:「啟明說的有道理,人痘接種術輕微可控,痘瘡感染之後猛烈致命。」

  朱標誇讚道:「匪夷所思!人人都避開痘瘡,啟明卻引火上身!啟明能這麼想,很了不得!巧奪天工!

  」

  許克生謙虛道:「臣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是無數先賢的積累、試探,臣才有今日之成果。」

  朱標很滿意他的謙遜,又詢問了人痘接種術的細節。

  許克生一一作答。

  ~

  朱標終於問道:「現在宮內可以接種了嗎?」

  許克生卻反問道:「殿下,不知道現在太醫院的痘苗培育到第幾代了?」

  戴思恭在一旁回道:「第九代了。」

  「殿下,宮內可以接種了。」許克生肯定地回道「本宮可以嗎?」

  「殿下玉體還處於康復期,暫時不宜接種痘苗。」許克生解釋道,「種痘畢竟也是一次相對輕微的痘瘡,身體抱恙的都不可以。」

  朱標有些遺憾,笑道:「啟明說的有道理。」

  宮中種痘自有御醫、醫婆負責,許克生不想捲入過深。

  他還不知道,朱元璋已經想讓他來總領宮中的種痘了。

  ~

  許克生再次提請給太子切脈。

  這次太子爽快地答應了。

  等許克生切脈、聽了心跳,又詢問了近期的飲食起居。

  太子都親自一一作答。

  許克生最後問起來心悸的情況:「殿下,從昨夜至今,心臟可有問題?」

  朱標想了想,回道:「偶爾會有心悸。」

  許克生記得剛看的醫案,分析道:「開春後,殿下的心悸從過去的每天都有,變成了三天、四天才有一次。」

  雖然沒有本質上的變化,但這至少是向好的。

  太子笑道:「你做的銅錢膏藥很管用,每次感覺心窩這裡不舒服,就貼上一帖,就能緩解不少。

  「」

  太子身邊的大太監張華過來稟報:「太子殿下,永平侯求見。」

  朱標的笑容漸漸消失了,沉吟片刻,揮揮手道:「你讓他回去吧。」

  許克生猜測,永平侯來求見,必然是為謝十二求情的。

  可是看卷宗的描述,幾乎就是鐵案,即使貴為太子,現在也不便插手。

  張華轉身去了。

  太子問許克生道:「啟明,明天堂審你會去?」

  「是的,殿下,」許克生回道,「刑部通知臣明日去旁聽。」

  朱標微微頷首,」是本宮讓刑部通知你的。你去了好好觀摩,看刑部是如何審案的。」

  許克生自然滿口答應:「臣遵令,明日一定認真學習上官的審案方法,提高臣審理案件的水準。」

  太子在用心提攜、培養,他也不能不知好歹。

  朱標很滿意,這就是自己的用意,」你的醫術很好,但是為官經驗太少,要多學習,多揣摩。」

  「臣遵令。」

  「你看了卷宗了?」

  「臣看了,目前看案子並不複雜,案情、線索、證據都很清晰。」

  「可惜了永平侯!」朱標搖頭嘆息,「自作孽,不可活啊!」

  許克生心中一驚。

  看來太子殿下已經和洪武帝初步交流過意見,謝十二性命難保了!

  就不知道洪武帝最後能赦免謝十二嗎。

  太子再次嘆息一聲,轉身拿起一個題本。

  許克生、戴思恭見狀,躬身告退。

  出了書房,許克生暗暗長吐了一口氣。

  進詔獄的事,算是揭過去了。

  等於老朱唱白臉,太子唱紅臉,將自己揉搓了一頓。

  許克生暗自嘆息,伴君如伴虎,刻刻要當心。

  ~

  許克生、戴院判出了大殿,看到永平侯踟躕在宮門外,正被張華勸走。

  永平侯昔日高大威猛的身軀已經傴僂,最後無奈地走開了。

  戴院判低聲嘆息:「可憐天下父母心!但是想想謝五公子的罪行,就讓人同情不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