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陛下,臣做不到
第210章 陛下,臣做不到
正午。
晨光初現。
許克生和太醫院的「老仙翁」王院使,一起走進了謹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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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宮裡種痘的第一天,他們要向朱元璋請示。
朱元璋剛用過午膳,已經穿了龍袍,準備去主持早朝。
許克生二人上前請安,朱元璋微微頷首:「說說吧。」
王院使回道:「陛下,現在疫苗已經準備妥當,辰正開始種痘苗。有專人負責貴人種痘。」
朱元璋問道:「現在的痘苗還是有一定的致死的可能?」
王院使心裡一沉,硬著頭皮道:「是的,陛下。
朱元璋捻著鬍子,沉吟片刻道:「就沒有不死人的痘苗嗎?」
王院使看向許克生,這個問題需要痘苗的祖師爺來回答。
許克生乾脆直接地回答:「陛下,痘苗都有致死的風險,區別就是代際高的痘苗毒性小,致死率相對較低,但是也不是零。」
朱元璋皺眉道:「就不能有零致死的嗎?」
許克生搖搖頭,」陛下,臣無能,做不到。無毒的痘苗,就不再是痘苗,起不到防止痘瘡的作用。」
?!
王院使再次看了他一眼,為他的大膽回復捏了一把汗,朱元璋站住了,目光落在許克生身上,本著臉不說話。
王院使急忙躬身道:「陛下,據臣了解,痘苗必然具有毒性,只有毒性相對較小的痘苗,接種的次數越多,痘苗的毒性就越小。」
王院使很清楚,陛下的意思是要他們保證,給貴人種痘不會出現死亡。
許克生也是因此才直接懟回去。
沒人敢保證所有的貴人都安然無恙。
此時此刻,王院使支持許克生,就是支持自己。
朱元璋問道:「今天要用的,多少代領?」
王院使回道:「陛下,現在用的是太醫院的痘苗,已經種了十二代了。據各方總結的病人情況,八代以上毒性就很小了。」
朱元璋捻著鬍子,又提出來新的問題:「沒有更好的了嗎?許縣令最早開始種痘,現在有多少代的痘苗?」
許克生回道:「陛下,太僕寺獸醫博士衛士方儲備了一批二十三代的,原本用於上元縣種痘。」
許克生心中明白,宮中痘苗種的這麼晚,錦衣衛肯定將一切查的一清二楚了,老朱明明門清,卻在這裝糊塗。
「衛士方在何處?」朱元璋問道。
「陛下,衛博士今天也在宮內候命,他將負責一部分內官的種痘。」許克生回道。
朱元璋吩咐道:「雲奇,派人隨衛士方取痘苗入宮。」
周雲奇急忙躬身道:「老奴領旨。」
周雲奇去一旁安排人手,朱元璋繼續道:「宮中的貴人用衛博士的痘苗。」
許克生吃了一驚,急忙提醒道:「陛下,這批痘苗未經太醫院試用。」
朱元璋擺擺手:「無妨!」
王院使也有些急了,用外來的痘苗,萬一宮中出了問題,是誰的責任,」陛下,老臣建議依然使用太醫院的痘苗,其實過了八代,差別已經不大了。」
朱元璋去沒有理會,轉頭招呼周雲奇,準備去上朝了。
許克生、王院使只好躬身告退。
~
出了謹身殿,王院使叫住了許克生:「許縣令,衛博士的痘苗————」
許克生一攤手,「既然聖意如此,那就用吧。衛博士一開始就跟著下官種痘苗,經驗豐富,他的痘苗只會比太醫院的好,不會差。」
王院使緩緩點點頭,「那樣老夫就放心了。」
許克生提議道:「院使,給宮人種痘的醫生先開始吧?宮人數量龐大,早點開始,早點結束。」
王院使點頭同意了:「可行!」
內官種痘的地方在西華門內。
許克生和王院使趕到後,太醫院的幾個御醫已經在等候,宮內已經排好了種痘的名單,各宮的內官陸續被帶來排隊等候。
宮女的種痘則分為兩個地方,一個在東宮,一個在後宮。
賀大娘、葛二嫂幾個醫婆也在一旁等候,她們負責給後宮妃子、公主種痘苗。
周三娘已經去後宮忙碌了,不過許克生安排她給宮女種痘苗。
~
不過盞茶時間,衛博士就隨著錦衣衛的番子來了。
衛博士上前稟報:「院使,先生,這次帶來了十六瓶二十三代的痘苗。」
許克生略算了一下,點頭道:「數量足夠了。」
王院使招呼一旁的三名跟隨的御醫:「麻煩三位去檢查一下新來的痘苗。」
三名御醫拱手領命,去一旁檢查衛博士帶來的痘苗。
衛博士自信滿滿地說道:「數量肯定沒錯,一共十六瓶。」
許克生又去檢查了內官的種痘,旁觀了御醫的操作,叮囑他們控制用量。
盞茶過後,鄭御醫將二十三代的痘苗送回來了。
許克生吩咐內官,「去通知貴人,可以接種痘苗了。」
皇子皇孫接種的地方在東華門內,由衛博士負責。
後宮女眷,則由賀大娘、葛二嫂負責。
他們領了痘苗之後,在內官、宮女的陪同下,紛紛告退去忙碌了。
看著衛博士他們出發了,許克生和王院使簡單聊了幾句當天的安排,然後拱手道:「院使,下官先去咸陽宮探望太子。」
王院使急忙拱手還禮,」許縣令且去,這裡有老夫在,不用擔憂。」
~
許克生告辭王院使,快步去了咸陽宮。
太子昨天舞劍過後貪圖涼快,出汗後沒有及時回屋,見風后昨夜發了低燒。
戴院判昨夜值班,已經開了方劑。
許克生在路上明顯感覺盤查的嚴格了。
越靠近東宮,防守越嚴。
這是洪武帝的旨意,新種痘苗的宮人、皇子皇孫,在痘痂掉落之前嚴禁靠近咸陽宮,甚至不許出現在咸陽公的上風口。
許克生到了咸陽宮,覺察到今日的宮殿異常的安靜。
如果不是看到進進出出的宮人,他都以為這裡沒人住了。
許克生以為是嚴禁人員進出的緣故,直接去了公房,戴院判正在伏案寫東西。
許克生笑著招呼道:「院判!」
戴院判抬起頭,「哦,啟明來了。」
許克生走進公房,拿起一旁的醫案,「院判,太子殿下如何了?」
戴院判放下筆,解釋道:「清晨已經退燒了。不過太子殿下剛用過早膳,還沒過半個時辰,老夫沒來得及切脈」
。
許克生仔細看了一遍醫案。
太子只是出汗時招了風邪,深夜吃了一劑藥,清晨已經退熱了。
許克生放下醫案,準備和戴院判一起去看太子。
「啟明,稍等。」戴院判叫住了他。
許克生站住了,院判好像有話要說。
戴院判看看左右,低聲道:「太子殿下心情不好,進去後言簡意賅,多餘的話不要說。」
「怎麼了?」許克生低聲問道。
「還記得吳興郡主吧?」
「記得。」許克生點點頭,太子的三女兒,因為感染痘瘡不幸夭折了。
「她的母親李妃,昨夜投井自殺了。」
!!!
許克生愣住了。
記得李妃就吳興這一個女兒,估計是受不了喪女之痛。
許克生終於明白,為何今天的咸陽宮格外地冷清。
「院判,晚生記住了。」
幸好有院判提醒,不然見了太子有說有笑,豈不是在太子的傷口撒鹽。
~
張華帶領兩人去了書房。
太子已經在了。
兩人齊齊上前躬身請安。
朱標陰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桌子上一個玉佩發呆,偶爾低聲咳嗽一聲。
玉佩上系了一根粉色的絲絛,似乎是女人的用品。
張華上前稟報:「太子殿下,許總領和戴院判來了。」
朱標紋絲不動,似乎沒有聽見。
「殿下?」
「太子殿下?」
戴院判叫了兩聲。
朱標終於轉過頭,眼睛裡布滿血絲,有氣無力地招呼一聲:「許生,院判,你們來啦。」
不等兩人詢問,朱標長嘆一聲道:「自從吳興這孩子去了,李妃就茶飯不思,常常一個人痛哭。」
「昨夜,李妃昨夜投井自盡了,凌晨時分才被發現。」
朱標的眼圈紅了,又捂著嘴咳嗽了幾聲。
許克生仔細凝聽,其中有痰音。
戴院判躬身安慰道:「殿下請節哀,臣唯有叩請殿下保重龍體,國本為重,勿再以哀毀傷身。」
許克生也急忙安慰道:「李妃娘娘仙去令人扼腕,然殿下身系國本,萬不可沉溺哀痛,當以宗廟社稷為念,保重玉體。」
朱標微微頷首,沙啞著嗓子問道:「開始種痘苗了?」
「是的,殿下。」許克生回道,「清晨奉陛下的旨意,更換了宮中貴人的痘苗,由太醫院的十二代,換為太僕寺衛博士的二十三代。」
朱標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問道:「本宮記得,代際越高,毒性越小?陛下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許克生老老實實地解釋道:「殿下,理論上代際越高,毒性越小。陛下也是出於這個考慮才更換的。但是八代以上,毒性的區別就不會太明顯。」
「為了應對種痘苗之後的高熱,太醫院準備了大量清熱的藥材。」
朱標點點頭,」那本宮就放心了。」
談起朝政,朱標終於有了一點興致。
~
許克生給太子檢查了一番,又問道:「殿下四肢發酸嗎?」
朱標搖搖頭,「昨天夜裡起熱的時候,有些酸,現在已經不酸了。」
許克生起身到:「殿下舌苔薄白、脈象浮緩,臣贊同院判的診斷,是風邪束表,肺氣失宣。現在低熱已經退了,中午在吃一劑藥即可。」
朱標微微頷首,「善!」
往常,許克生診斷結束,會陪太子聊天。
但是今天太子興致缺缺,明顯想一個人呆著,許克生和戴院判識趣地退了出去。
回公房記錄了剛才的診斷,許克生開了一個方劑,」院判,我開了一副桂枝湯,加了止咳的紫菀、百部、桔梗和陳皮。」
他將方劑遞了過去。
桂枝湯是群方之祖,添補陳皮之類的止咳藥材,這個方劑既四平八穩,又十分對症。
戴院判接過方劑,看了君臣佐使、用藥的量,頻頻點頭,「啟明這個方劑兼顧解肌祛風、宣肺化痰,太子是輕症,老夫贊同。」
兩人簽字畫押,抄錄一份送謹身殿給洪武帝御准。
「唉!」
戴院判看著內官拿著方子走了,忍不住重重地嘆息一聲。
雖然他沒說什麼,但是許克生卻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太子的身體明明經不起折騰,卻偏偏又病了!
這難免讓戴院判既擔憂,又害怕。
「院判,您忙著,晚生去種痘的地方看一看。」許克生和戴院判招呼一聲,出門了。
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餘的,不如各自忙碌,忙起來就沒時間去想七想八了。
~
雖然有王院使在種痘的現場,但是許克生總領宮中種痘事務,不能完全交給他。
陪同他的內官一直在宮門外等候,沒有內官的陪同,許克生無法在宮內四處走動。
許克生帶著內官先去了東華門。
後宮的種痘由醫婆負責,他無法去現場監督,但是給內官種痘的在西華門,給皇子皇孫種痘的在東華門,都需要他去巡視。
在內官的陪同,許克生分別在西華門、東華門看了幾次。
今天負責種痘的御醫都是熟手,許克生看了幾次都很滿意。
衛博士更是操作過無數次了,根本不需要許克生指點。
日上三竿,當許克生再次去東華門的時候,衛博士已經開始收拾東西。
「這裡全部結束了?」
許克生有些驚訝。
衛博士一旁的內官躬身道:「回稟許總領,衛博士負責的貴人,已經全部種痘了。」
許克生很滿意,「好!大家辛苦了!」
客套一番,衛博士請示道:「老師,學生是不是可以出宮了?」
許克生沉吟了一下,吩咐道:「你去西華門幫忙,內官人數眾多,太醫院有些忙不過來。」
衛博士拱手領命,在內官的帶領下,去了西華門。
許克生不知道後宮忙碌的怎麼樣了。
周三娘帶領六個醫婆負責宮女、嬤嬤的種痘,希望她能輕鬆一些。
~
坤寧宮前,宮女、嬤嬤排成了三條隊伍。
四個醫婆負責給她們把脈,身體虛弱的就淘汰,等身體康復了再補種。
周三娘帶著兩個醫婆專門負責種痘。
種痘其實很簡單,就是用棉簽沾了濕潤的痘苗,在來人的鼻子裡沾染一圈,之後再拿起一旁顏料碗裡的面前,在宮女的眉心點一個紫色的點,表示這個人今日種了痘苗。
但是即便是這樣,周三娘也出了一額頭的細汗。
一千多名宮女、嬤嬤,分攤到她的頭上,就有五百多人。
一個時辰後,周三娘她們的活計做完了。
周三娘沒有感覺多累,和在家裡炮製藥材相比,今天的活計很輕鬆。
她只是有些不明白,給貴人種痘苗豈不是更體面?
二郎為何讓自己給宮女們種?
一旁陪同的王司藥上前招呼她們,「各位隨老身出宮吧。」
周三娘站起身,正準備跟著走,遠處來了一個宮女,眉心一個紫色的點。
周三娘有點印象,自己剛才給這個宮女種過痘。
宮女上前給王司藥屈膝施禮:「司藥,十三公主召見周三娘。」
王司藥有些意外,不過點頭同意了,」三娘,跟著她去吧。」
周三娘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十三公主召見自己做什麼。
挎著醫療袋,周三娘跟著宮女門頭前行。
~
到了一個小院子,宮女先進去稟報,」公主,三娘來了。」
「請她進來吧。」裡面傳來一聲慵懶的聲音。
周三娘在廊下放下醫療袋,跟著宮女進了屋子。
她竟然意外地看到賀大娘也在。
賀大娘和葛二嫂幾個醫婆,負責後宮妃子、公主的種痘,看來是輪到十三公主這裡了。
周三娘眼睛的餘光看到上位坐著一個靚麗的年輕女子,急忙上前跪下施禮:「民女周三娘拜見公主殿下!」
十三公主緩緩道:「起來吧。」
周三娘剛站起身,又聽到公主說道:「本宮這兒有個宮女叫溪蘭,病重的時候,是許縣令修訂了紫雪丹的炮製法子,才救了她的小命。」
「溪蘭一直沒有機會當面感謝,聽到你來了,就來請你來轉達謝意。」
周三娘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許克生回家很少說宮裡的事情。
沒等周三娘反應過來,一旁過來一個臉上有麻子的小宮女,上前屈膝福身,「奴婢溪蘭,拜見三娘子!」
周三娘急忙屈膝還禮。
溪蘭繼續道:「三娘子,此番幸得許縣尊的方劑,奴婢才撿回這條性命。大恩沒齒難忘,今日特請您來當面拜謝。」
周三娘急忙回道:「溪蘭姑娘客氣啦,縣尊本就通些岐黃之術,出手相助也是分內之事,何足掛齒。」
鄭嬤嬤在一旁笑道:「兩位去廊下說話吧,公主要種痘了。」
周三娘、溪蘭急忙告退。
周三娘以為可以走了,沒想到溪蘭拉著她在廊下坐下,開始和她聊天。
溪蘭東拉西扯,主動挑起話題。
雖然只是閒聊,但是溪蘭能說會道,將周三娘哄的漸漸沒了初來的緊張。
周三娘坐在下首,透過珠簾看到了裡面賀大娘的操作,只見十三公主斜靠在軟榻上,頭枕在軟枕上。
賀大娘畢恭畢敬地跪在十三公主的腳下,右手持棉簽,左手托著手腕。
既不能直視貴人的臉,又要看著棉簽的去向。
棉簽進了鼻子,既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需要勻速、輕柔地轉一圈,然後取出來。
種痘苗結束了。
周三娘想到了自己剛才的動作,棉簽伸進去,轉一圈還是半圈,還是兩圈,完全看自己的心情。
並且自己是坐著的,宮女們都是站著的。
等賀大娘出來,周三娘看到她鼻尖上已經滲出了細汗。
十三公主還是性格溫和的主子,如果遇到一個刁蠻、刻薄的貴人,賀大娘就有的罪受了。
怪不得貴人明明很少,賀大娘現在還沒有結束。
這份辛苦就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這一刻,周三娘終於明白,許克生為何只讓她給宮女種痘苗,給貴人的活計全部給了賀大娘這些醫婆。
賀大娘剛才進一步知道了周三娘背後男人的可怕,恭敬地向周三娘告辭,」三娘,奴先告退。」
周三娘起身還禮,」大娘且去忙吧。」
看著賀大娘小心謹慎地跟著領路的嬤嬤走了,周三娘想起了與她初次見面時,她的惡劣態度,周三娘心中揣測,「也許是在宮中被折磨的次數多了,賀大娘的心裡早已經變態了。」
~
溪蘭看賀大娘走遠,又拉著周三娘坐下說話。
十三公主靠在軟榻上,安靜地聽她們說話。
周三娘很快就感覺出來,溪蘭是在套話,並且都和許克生有關。
「三娘子,許縣尊喜歡吃什麼?」
「他————喜歡吃肉,無肉不歡。」
「三娘子,縣尊喜歡穿什麼?」
「棉布的居多,不喜歡穿紗。」
「縣尊是讀書人,最愛什麼書?」
「首選是聖人典籍,經常聽他吟誦;他還喜歡各類醫書,各種遊記,「三娘子,縣尊怎麼會想起痘苗————」
」
」
事關二郎,周三娘打起了精神,有些可以直接回答,有些則模糊一些,有些問題乾脆就說不知道。
足足聊了近半個時辰,溪蘭實在問不出問題了,才放過周三娘。
鄭嬤嬤出來,點了一個小宮女,送周三娘出宮。
溪蘭跟著送了很遠,才站住腳:「三娘子,奴婢聽王司藥說過,想留你做醫婆,以後咱們就能常見面了。」
周三娘笑著謙虛道:「民女這點粗淺的醫術,哪有資格進宮做醫婆呀!」
她的心裡卻樂開了花,以後常進宮,說不定能幫二郎聽到一些宮中的消息。
雖然伺候貴人很辛苦,但是為了二郎都是值得的。
至於許克生的勸告,她只當是心疼她了。
~
許克生再次回到咸陽宮。
洪武帝還沒有下朝,暫時不能煎藥。
戴院判命人先撿藥。
畢竟,陛下還從沒有駁回過他們兩個人聯署的藥方。
許克生和院判一起檢查了藥材,無誤後正要封存,有內官過來稟報:「縣尊老爺,西華門的種痘也結束了。」
許克生看著藥材封存,再次去了西華門。
遠遠地他就看到衛博士正在和王院使聊天,衛博士興致不錯,滿面紅光。
許克生走到近前,和眾人打了招呼。
種痘的御醫將名冊交給他檢查,許克生只是粗略地翻了一遍,就給了王院使,「院使,今天因為身體原因沒種的,麻煩改日給補種,不能拖延太久。
9
王院使答應一聲,帶著御醫回太醫院了。
~
日上正午,許克生帶著衛博士直接出了西華門。
出去走了一段路,看前後沒人,許克生站住了,「老衛,剛才王院使招攬你了?」
衛博士開心地說道:「是啊,師父。他說太醫院要創建痘科,想讓學生過去。」
許克生心中嘆息,看他們剛才聊的火熱,肯定就是這個問題。
「老衛,進太醫院有什麼好?」許克生皺眉道。
衛博士還沒覺察到他的情緒不佳,笑道:「師父,御醫有品級,社會地位高,來錢快。你知道御醫出診一次多少錢?現在不少都是五百文起,起步價啊!」
許克生忍不住冷哼一聲:「老衛,死了這個念頭。」
這句話猶如兜頭一盆冷水澆了下來,衛博士急忙問道:「師父,這是為何?」
許克生解釋道:「就算你進了太醫院,你是獸醫出身,以後在太醫院很難有發展。」
衛博士有些不服氣,」師父,你不也是獸醫嗎?」
許克生氣的恨不得給他一腳,「我一開始就是人、獸皆看。還有,別和我比!」
衛博士縮縮脖子,」不敢!學生不敢和師父相比。」
見老徒弟對御醫很執著,許克生反問道:「院使確定是讓你進去做御醫?」
「呃,沒有,」衛博士搖搖頭,「不過,學生得了老師的真傳,會人痘接種術,怎麼也得給一個御醫吧?」
許克生無奈地看著他,老徒弟的眼裡透著純真,「太醫院進人是需要陛下批准的。你認為陛下會讓一個獸醫進太醫院當御醫嗎?」
衛博士愣住了:「呃,學生以為院使點頭就可以了,原來————」
其實仔細想一下就明白了,太醫院是給皇族、貴人看病的,洪武帝怎麼可能放任太醫院自己招人。
衛博士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是學生想的簡單了。」
許克生繼續道:「估計你進了太醫院,也只是一名醫士,專治種痘。」
「甚至是最底層的醫生,俸祿幾乎等於沒有,遠不如你現在的獸醫博士拿的多。」
衛博士一點就透,有些失落,慚愧地說道:「師父,學生剛才被御醫」的頭銜沖昏了。現在想想,王院使剛才說的很模糊,完全沒說是御醫,是醫士,還是醫生。」
許克生接著問道:「即便是御醫又如何?當年給老曹國公看病的御醫,都在哪裡?」
衛博士打了個冷顫。
老曹國公李文忠病死,當時參與治療的醫生全部被殺,妻子和孩子也被處死。
這一刻,他徹底熄滅了當御醫的想法。
雖然御醫賺的多,但是那也要有命花才行。
許克生分析到:「痘疫很快就要結束了,以後有痘瘡也是零零星星的。如果朝廷強硬地要求兒童種痘,以後痘瘡甚至會消失。」
「太醫院現在設痘科,其實完全沒必要,我猜測維持時間不長就會撤的。」
衛博士一點就透,想到種痘的威力,不由地點頭附和:「師父說的是,如果每一個兒童都種,以後真的要沒有痘瘡了。」
許克生叮囑道:「什麼也別想,就在太僕寺等著。你這次參與了痘苗的研製、試用、宮裡的種痘,是有大功勞的。」
「你在太僕寺,功勞你是獨一份。」
「你去太醫院,那麼多御醫都種過痘苗,你的功勞就不值錢了。」
衛博士如夢方醒,扭捏道:「師父說的是,學生剛才被豬油蒙了心,只想到御醫的好處,卻忘了壞處。」
許克生擔心他再被人忽悠,低聲道:「新任的太僕寺卿,和黃先生有舊。」
衛博士眼睛亮了,自己就不用想七想八了。
「師父,學生以後踏踏實實在太僕寺做事,規規矩矩做一個獸醫。」
許克生擺擺手,」獸醫只是起點,希望以後能向吏、官的方向走。」
衛博士拱手道,「師父說的是!」
衙門的老大是自己人,一切皆有可能了!
看著衛博士走遠,許克生搖搖頭,轉身回宮。
掐滅了衛博士的「野心」,不知道周三娘那邊怎麼樣了?
周三娘表面柔軟,心裡卻很有主見。
許克生嘆了口氣,如何讓她放棄進宮當醫婆,還要費一些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