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老朱的猜忌與關懷


  老朱的猜忌與關懷

  「自從生病,從來沒今天這麼舒服過。」

  「原來後腰僵硬、酸疼,現在就好受多了。」

  「就是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許神醫名不虛傳呀!」

  中山王夫人趴在床上,心情大好,絮絮叨叨地和兒子說著感受。

  聽到母親的這些話,徐輝祖壓在心裡的大山終於落地。

  中山王夫人想到被抬出去的鉛酸電池,好奇地問道:「允恭,那是什麼機關?夾在銀針上,瞬間感覺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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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兒子也不知道。許治中說,那本事陛下定製的物品。」

  「呀?!御用之物?!」中山王夫人吃了一驚,忍不住低呼一聲。

  她再也趴不住了,一骨碌爬起來,鳳目圓睜,急切地問道:「我兒,陛下知道嗎?」

  「母親放心,陛下同意,兒子才敢用的。」

  「那就好。」中山王夫人這才放下心,「允恭,要厚賞許治中。」

  簡單陪母親說了幾句,徐輝祖大步去了客堂。

  身後傳來母親的輕嘆,「許治中,神乎其技!」

  2

  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鵝毛大雪。

  許克生在外面的客堂吃茶,欣賞著外面飛舞的大雪。

  趙醫婆恭敬地站在不遠處,崇拜地看著許克生。

  許治中太厲害了,竟然能造出如此複雜的機關。

  徐輝祖從臥室出來,徑直走到許克生面前又是一個長揖,腦袋幾乎垂到地上,「許治中妙手回春,救家母於沉疴,徐某代闔家叩謝!」

  許克生急忙避讓在一旁,拱手還禮:「魏國公言重了。下官奉旨診視,不過盡醫者本分。能解老夫人疾苦,乃下官之幸。」

  「何況下官都是在戴院判方劑基礎上所為,下官不敢貪功。」

  兩人客套一番,徐輝祖請教後續的治療。

  許克生注意到,外面大雪紛紛揚揚,於是回道:「根據過去的醫案,老夫人每天病痛多在未時和戌時,可以繼續針灸。」

  「現在是大雪天氣,氣機散亂,本不該行針,但是考慮到老婦人的病情,建議在午時施針一次。」

  「每日一次,七天後看效果。」

  徐輝祖又請教道:「許治中,是否開一副藥湯鞏固呢?」

  許克生搖搖頭,「戴院判開的藥方很對症,晚膳之後過半個時辰服用一劑。」

  「也是吃七天。」

  徐輝祖心情大好,連聲道謝。

  許克生卻道:「今天用的機關,估計再用兩次,就要廢棄了。」

  「那————該怎麼辦?」徐輝祖吃了一驚。

  按照許克生的安排,至少要針灸七次。

  再用兩次機關就廢了,那後續幾次怎麼辦?

  總不能讓宮中的銀作局再造一個吧?

  徐輝祖急了,額頭出了細汗,「治中,該如何是好?」

  許克生沉吟片刻,回道:「下官可以讓工匠去造,爭取造一台出來,能及時跟上。」

  「一切費用,徐某承擔。」徐輝祖大包大攬道。

  「這都好說。」許克生微微頷首。

  見時候不早了,許克生起身告辭,自己還要奉旨去給涼國公診視。

  徐輝祖急忙吩咐管家,「用我的馬車,送許治中。」

  許克生客氣了一句就坦然接受了。

  他看向一旁的趙醫婆,「趙醫婆,怎麼回家?順路送你?」

  趙醫婆急忙躬身回道:「謝治中!奴家走回去好了。」

  許克生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這個天氣走回去?

  徐輝祖笑著擺擺手:「趙醫婆為了家母的病費心了,怎麼能再讓你步行回家?」

  「管家,再備一輛馬車,送趙醫婆回府。」

  2

  徐輝祖親自撐著油紙傘,將許克生送出大門。

  看著馬車遠去,徐輝祖回到後院母親的臥房。

  在母親的床前坐下,徐輝祖吩咐嬤嬤準備參湯。

  賈老太君疑惑道:「怎麼一直沒見三兒?」

  徐輝祖一拍腦袋,失聲笑道:「我給忘記了!他還在花廳外罰站呢!」

  他急忙命令一個嬤嬤道:「你去花廳,將三老爺請來!」

  老太君疑惑道:「好好的,你懲罰他做什麼?」

  徐輝祖不禁嘆了一口氣,「之前和母親說過的,他坑了許治中的仕途。他在外面放印子錢的人,又犯了事,落在了許治中的手中。」

  老太君搖搖頭沒有說話。

  沉默片刻,老太君又問道:「剛才聽趙醫婆說,宋醫婆病了。病的很厲害,一度垂危?還是許治中開了一劑藥救活的?」

  「是的,母親。兒子也是今天才知道,幸好現在人沒事了。」

  他的妻子指指屏風,示意老三的媳婦就在後面。

  老太君卻不管不顧,淡然道:「我就說呢,醫婆中宋二姐最擅長針灸,這兩天卻不是她來的。」

  徐輝祖急忙欠身道:「母親勿憂!兒子已經叮囑了管家,明天一早就派人去送一筆豐厚的診費。」

  「好!」老太君輕嘆一口氣,「不能讓人戳咱們的脊梁骨,說咱們刻薄待人。」

  「母親教誨的是。」

  「派個老成的去,別去了擺國公府的架子。」老太君叮囑道。

  「是,兒子記住了。」

  徐增壽的媳婦早已經迴避在屏風後,聽到外面的對話,羞臊的滿臉通紅,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

  ~

  徐增壽很快來了。

  在外間脫了貂裘,輕快地進了內室。

  看著他的精神頭,明顯沒有任何影響。

  李夫人也迴避去了屏風後,看了一眼神情尷尬的弟妹,安靜地坐在一旁。

  徐增壽上前給老太君請了安。

  賈老太君吩咐管事婆道:「給三爺端一杯熱茶來暖暖身子。」

  「謝謝母親!」徐增壽笑道,「母親感覺如何了?」

  賈老太君微微笑道:「許治中帶了一個機關,輔助針灸,感覺比之前好受多了。」

  「機關?」徐增壽疑惑道,「什麼機關?」

  「是陛下讓他做的,又御准讓咱們先用的。」徐輝祖解釋道。

  徐輝祖有些驕傲地挺挺胸膛。

  陛下還沒有,自家就用了,這是陛下給勛貴的恩寵。

  徐增壽眼珠一轉,似乎明白了什麼,急忙向大哥求證道:「陛下?他從銀作局帶來的?」

  「正是!」徐輝祖微微頷首。

  徐增壽神情有些古怪:「母親,大哥,我可是聽說了,陛下的白龍駒病了,許克生接手治療,請銀作局打造了一台機

  關。」

  「不會是————」

  他不敢再說下去了。

  難道是治馬的機關,拿來給母親治病了?

  內室瞬間安靜下來。

  侍女、嬤嬤都低著頭,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動靜。

  賈老太君卻曬然一笑:「管他是準備治什麼的,只要能治好老身的病,別說針灸,獸藥老身也能吃。」

  徐輝祖笑著附和道:「母親說的是,能治病就行。獸藥的藥材,人也不是在吃嗎。」

  徐增壽本想藉機踩許克生一腳,竟然沒人附和,只好改變口風,「是啊,能解除母親的病痛,就是好藥。」

  母子三人說了幾句話,賈老太君有些疲倦地擺擺手,「忙你們的去吧,別在這守著了。」

  徐輝祖陪著笑道:「母親,兒子才回來沒多會呢。」

  賈老太君淡然道:「你們的媳婦都在呢,你們去忙正事吧。」

  兄弟兩個齊齊拱手告退。

  徐輝祖盯著三弟,低聲道:「近期不許再彈劾許治中!」

  「大哥,怎麼會呢?」徐增壽陪著笑,「小弟知道輕重緩急,他給母親看病呢。」

  「你那個去府衙鬧事的奴僕?」

  「大哥,他早就被開革了,不是小弟府上的人了。」

  說話間,管家過來了,「老爺,馬車夫回來了。」

  「將治中安全送到府上了吧?」徐輝祖關切地問道。

  「老爺,許治中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涼國公府。」

  「去————去那做什麼?」徐輝祖疑惑道。

  管家搖搖頭,「他沒和車夫解釋。」

  「哼!」

  徐增壽在一旁不屑地哼了一聲,「還能做什麼?請安去唄!他有心思了!那可是東宮三殿下的依仗。」

  現在東宮的二殿下、三殿下爭儲的苗頭越來越明顯,大部分大臣都在圍觀,也有個別的想投機取巧,已經有所偏向。

  徐輝祖橫了他一眼,皺眉道:「三弟,無憑無據的,不要瞎說。」

  ~

  寒風中,大雪飄落,京城已經銀裝素裹。

  宋醫婆躺在床上,幾個醫婆來探望她,坐在一旁陪著說話。

  雖然她已經退燒了,但是身子還虛弱的厲害。

  宋二姐有些後怕地說道:「幸好許治中改了方子,奴家吃了一劑藥就出了一身大汗,徹底退燒了。」

  幾個醫婆都笑道:「那可是皇宮第一神醫,你就是一隻腳跨過了鬼門關,都能給你救活了。」

  「看了方子,奴家也頗有所得,沒想到石膏可以用這麼多的量。」

  「以後再遇到這樣的症狀,奴家心裡就有數了。」

  「許治中親筆寫的方子呀,二姐要珍藏了,以後傳給你的兒子。」

  宋二姐笑道:「那奴家得生個兒子。」

  她結婚不到兩年,只生了一個女兒。

  眾人都笑了。

  說笑了一陣子,宋二姐感激地看著葛二嫂,「幸好二嫂幫著求來了藥方。」

  葛二嫂笑眯眯地擺擺手,「你們誰去治中都會給方子的。」

  眾人正說著話,外面有人在拍門。

  宋二姐要強撐著要去開門,坐在門邊的一個醫婆站起身,「二姐躺著,奴家去看看。」

  醫婆撩開帘子,打開門,一股寒風席捲而入。

  是賀大娘來了。

  在門外掃去一身厚厚的雪,才跟著進了屋子,將禮盒放在一旁。

  眾人紛紛起來迎接。

  在尚食局的一眾醫婆中,她的資歷最高。

  宋二姐強撐著坐起身,感動地說道:「大娘,這麼大雪怎麼來了?折煞晚輩了!」

  賀大娘遠遠地擺手制止她下床,「你坐著,快躺好!」

  「我這一身寒氣,暖和一點再過去。」

  說著,她靠近了南牆下的無煙爐子,眾人在爐子邊給挪了地方。

  宋二姐很過意不去,「晚輩吃了藥,已經快要痊癒了。勞煩前輩了。」

  賀大娘笑著擺擺手道:「謹身殿的一個管事婆受了風寒,我是從宮裡來的,順道走你這兒看看你。」

  坐在爐子旁,賀大娘又問道:「二姐吃的藥,是許治中開的吧?」

  「是的,前輩。」宋二姐小心地回道。

  她知道,賀大娘和許治中不太對付。

  賀大娘輕輕叩擊無煙爐子的陶管子,意有所指地說道:「這無煙爐子也是許治中營造的呢。」

  宋二姐不知道她要說什麼,只好跟著點頭稱是:「比火盆好多了,沒有了煙氣,不怕煙氣中毒了。」

  也有醫婆笑道:「豈止是爐子,裡面燒的蜂窩煤也是許治中營造的呢。」

  賀大娘感嘆道:「咱們都在無形之中受了他的恩惠。」

  宋二姐笑著看著她,心中卻有些吃驚,賀大娘怎麼說起來許治中的好話。

  賀大娘看著眾人,緩緩道:「就是今天下午,許治中在謹身殿暖閣,因為宋二姐受罪的事,當著陛下的面讓魏國公下不來台。」

  宋二姐激動的眼淚差點掉了下來,身子因為激動而瑟瑟發抖:「沒想到,許治中能給民女叫屈。」

  宋二姐哽咽道,眼淚如串珠一般撲簌簌掉落。

  賀大娘繼續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許治中得知宋二姐被整的生了大病,當天就寫了彈劾徐僉事的題本,送去了通政司。」

  !!!

  眾人都吃了一驚。

  許治中為了一個民女,彈劾勛貴,中山王的三子?

  這簡直是為了一個螻蟻,去撼動一座大山!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醫婆幽幽地說道:「老身要是沒記錯的話,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為了咱們上奏章呢。」

  眾人的鼻子酸了。

  賀大娘猛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是我眼瞎,當初竟然敢對治中的女眷使性子!」

  屋裡飄蕩一聲悶響。

  她的臉頓時有了五個指印。

  眾人都吃了一驚,下手這麼重?!

  賀大娘抬手還要再打,周圍的醫婆急忙拉住她的胳膊。

  宋醫婆急忙道:「大娘,我見過周三娘,她都忘記這回事了,大娘也放下吧。」

  賀大娘眼圈紅了,「我當了十五年的醫婆了,什麼委屈沒受過?這還是第一次有官員幫咱們說話啊!」

  一眾醫婆的眼圈都紅了,有的甚至拿出手帕擦起來了眼淚。

  雖然都是醫生,但是醫婆的地位遠不如御醫。

  御醫隸屬於太醫院,是正八品的伎術官,主人家需要「請坐」、「上茶」。

  醫婆隸屬於司禮監下的尚食局,身份只是民女,去了主人家需要不斷下跪。

  她們即便如此卑微,依然被人輕視、作賤。

  何曾有人為她們出過頭,幫她們說過話?

  她們只能默默忍受。

  最多是親人、同行的幾滴同情的眼淚。

  官員的憐憫從未落在她們的頭上,因為整治她們的都是達官貴人,官員也不敢招惹。

  出入皇宮、高門大院,為貴人服務,仿佛她們也是其中的一員,其實這不過表面上的光鮮亮麗0

  個中心酸、委屈、血淚,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在司禮監,醫婆也是一條賤命。

  你不干?

  快滾吧!

  有的是人干!

  醫術世家的女人都在排隊呢!

  家族的藥鋪、醫館需要她們「醫婆」的身份作為炫耀的資本,打出招牌,招攬病人,家族有了她們,胥吏、無賴敲詐的時候能下手輕一點,有一些顧忌。

  為了家族的生意,她們只能忍氣吞聲。

  家族也默認了她們的犧牲。

  ~

  屋裡一陣輕輕的抽泣聲,眾人既心酸自己的遭遇,又感動許治中的義舉。

  有醫婆擦擦眼淚,問道:「大娘,魏國公怎麼和許治中碰上了?」

  賀大娘看看左右,低聲道:「都是嘴巴嚴的吧?不亂說我就說一說。」

  眾人的眼睛都亮了,齊刷刷地點點頭,「不說!」

  「打死不說!」

  「放心吧!」

  外面夜風呼號。

  賀大娘刻意壓低了聲音:「聽那個管事婆說,是中山王夫人身體不適,御醫束手無策。」

  眾人齊刷刷看向宋二姐、葛二嫂,她們兩個都去給中山王夫人看過病。

  宋二姐輕嘆道:「病犯的時候,生不如死。」

  宋二姐惜字如金,說了這九個字就不敢再說了。

  貴人的病情本不該私下討論,一旦被人告發,輕則被開革,重則就是杖刑,貴人的家屬還會找上門打砸。

  葛二嫂也點點頭,「嗯」了一聲,表示宋二姐說的對。

  對貴人的恐懼,幾乎滲透進了她們的骨子裡。

  眾人的呼吸有些重,彼此看了看,都忍不住笑了。

  笑容中滿滿的幸災樂禍。

  就是魏國公府的人折磨的宋二姐,這就是報應啊!

  有人急忙問道:「大娘,許治中去了?」

  「那能不去嗎?那可是國公爺!」有醫婆嘆息道。

  在龐大的魏國公府面前,許治中只是一個五品的文官,沒有顯赫的家世。

  賀大娘看看左右,低聲道:「治中惱怒他家害了宋二姐,上來就拒絕了,陛下也沒有干涉。」

  「魏國公苦苦哀求,許治中才勉強答應去給老夫人診視。」

  眾人都見了鬼一般,滿臉的不可思議。

  太醫院的王院使遇到勛貴的求醫,也只敢說「下官遵命!」

  和勛貴說「不」的,許治中是第一位!

  葛二嫂笑道:「神醫就有這個資本呀!」

  眾人都低聲笑了。

  屋裡的氣氛變得輕鬆。

  她們做夢都想不到,除了陛下和太子,竟然有人能給勛貴臉色看。

  有人疑惑地看向宋二姐,「你和許治中是親戚?」

  宋二姐搖搖頭,「素不相識,更遑論親戚。」

  看著眾人奇怪的眼神,宋二姐自嘲道:「就奴家這蒲柳之姿,你們不會以為我和他還有什麼吧?」

  眾人都笑了。

  宋二姐其貌不揚,又矮又瘦,據說許治中家的管家、周三娘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兒。

  2

  外面再次傳來拍門聲。

  這次是趙醫婆來了。

  進了屋子,趙醫婆隨手放下禮盒,看著滿屋子的醫婆,不由地驚嘆道:「都來啦?今天醫婆開會呢?」

  在醫婆中,她的年齡最小,還沒有結婚,資歷最淺,年初才進的尚食局。

  趙醫婆和眾人見禮,又問候了宋醫婆。

  趙醫婆站在門後嘻笑著,一改在魏國公府的膽小、謹慎、沉默寡言。

  賀大娘將她拉在爐子旁,按著坐下,「快暖和暖和。」

  宋二姐敏銳地察覺,賀大娘變了。

  過去,賀大娘性子很冷,現在都開始關心後輩了。

  宋二姐急忙問趙醫婆道:「你去魏國公府了?」

  趙醫婆點點頭,「去啦。」

  「怎麼樣?沒難為你吧?」宋醫婆擔憂道。

  葛二嫂看著趙醫婆的臉,笑道:「還笑著呢,應該沒有。」

  宋二姐連忙點頭,「沒有,今天賞賜很豐厚。」

  賀大娘疑惑道:「今天————沒犯病?」

  「奴家去的時候,已經犯過了,」宋二姐笑道,「何況許治中去了。神醫出手,那必須手到病除呀!」

  眾人都笑了,七嘴八舌地問道:「治中老爺用的什麼方子?」

  「魏國公府對治中很恭敬吧?」

  」

  趙醫婆神采飛揚,「治中老爺沒開方子,帶了一個機關去的,有銅絲從機關上扯出去,夾在銀針的尾端。」

  「就這?」有人疑惑道。

  「對,就這!」趙醫婆笑道。

  但是看她狡黠的眼神,眾人就知道她有話沒說。

  賀大娘心裡貓爪一般難受,怒道:「從頭細說。你個小蹄子,再吊胃口,老娘擰你的嘴!」

  趙醫婆大笑,「說,現在就說啦!」

  她瞬間打開了話匣子,嘰里呱啦說起來:「奴家去了之後沒多久,許治中就去了。」

  「他帶了一個機關過去,可神奇了。」

  「你們肯定沒見過。必須戴上鹿皮手套才能用。」

  」

  ~

  涼國公府。

  書房溫暖如春。

  藍玉坐在上首,透過窗戶上的琉璃,看著外面飛舞的大雪發呆。

  屋裡隱約可以聽見雪落的聲音,偶爾傳來枯枝斷裂的聲音。

  駱子英坐在窗下,也看著外面。

  藍玉嘆息一聲,率先打破了書房的沉靜:「三殿下最近表現的還行。」

  駱子英緩緩道:「學生以為,未來立儲不會是太子殿一個人說了算,陛下的分量更重。」

  現在是大雪天,他們不擔心錦衣衛的番子偷聽去了。

  「是啊!估計也就陛下定了。」藍玉嘆息道。

  這也正是他擔心的。

  如果太子選擇第三代的儲君,他還能試著影響太子的選擇。

  可如果是陛下去選擇————

  誰敢去影響陛下的判斷?

  誰又能影響陛下的決斷?

  那可是只相信自己的主!

  駱子英問道:「老公爺,陛下經常考校東宮兩位殿下,您以為陛下更喜歡誰?」

  「陛下兩個都喜歡。」藍玉毫不猶豫地說道。

  駱子英笑而不語。

  藍玉終於艱難地說道:「似乎更傾向於二殿下。」

  一旦面對這種現實,藍玉的表情更落寞了,臉上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很多。

  駱子英微微頷首,「目前有這種可能。但是學生認為,陛下也猶豫不決。」

  「拖延下去,那就是太子說了算了。」

  藍玉長嘆一聲:「我老了,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

  駱子英罕見沒有安慰他,而是緩緩道:「老公爺,那就看天意吧!」

  涼國公老了,他也不年輕了,兩鬢斑白。

  兩個老人對未來感到無力的時候,門子快步過來稟報:「老公爺,應天府許治中來訪。」

  藍玉疑惑地看著駱子英,「下這麼大雪,他來找老夫做什麼?」

  駱子英也驚訝地搖搖頭,「學生也猜不中。」

  藍玉呵呵笑了,「總不會是來找老夫喝茶的吧?有請!」

  「老公爺,學生去迎接他。」駱子英站起身道。

  「善!」

  看著駱子英拿著傘出門,藍玉不禁感概萬千,昔日的小秀才已經需要幕僚親自迎接了。

  2

  駱子英將許克生迎進書房。

  許克生上前見禮,「下官恭請涼國公安!」

  「安!」藍玉坐直了身子,客氣地招呼他坐下。

  許克生又說道:「涼國公,下官奉旨來探望您。」

  藍玉愣住了,和駱子英對視一眼,接著爽朗地笑了。

  只見他緩緩起身,沖皇宮的方向拱手道謝:「臣謝陛下關懷,感激涕零!」

  但是許克生看他的樣子,壓根沒有涕零的意思。

  藍玉重新坐下後,主動伸出右手,「許治中,切脈吧。」

  許克生給他切了脈,又聽了心跳,詢問了最近的飲食起居。

  詳細記錄了醫案。

  「老夫如何?」藍玉問道。

  雖然自己感覺沒事,但是神醫在前,他還是想問一句求一個心安。

  許克生解釋道:「老公爺身體康泰!」

  藍玉舒心地笑了。

  許克生起身告退。

  藍玉擺擺手,起身道:「走,去花廳,用了晚膳。」

  「下官還要入宮————」許克生婉辭道。

  「知道你要進宮,」藍玉笑道,「入了宮就要忙了,先安心吃飯。不讓你喝酒就是了。」

  駱子英上前挽著許克生的胳膊,「許治中,走吧。」

  藍玉已經率先向外走,一邊吩咐下去:「傳膳花廳!」

  又招呼許克生跟上:「這麼晚了,在老夫這裡簡單用一些家常便飯,再去宮中面聖。」

  許克生沒再拒絕,跟著去了花廳。

  ~

  看著滿桌子珍饈,許克生大笑:「涼國公,駱先生,下官要重新理解「家常便飯」了。」

  眾人哈哈大笑。

  藍玉和駱子英都是上了歲數的老人了,藍玉將自己的嫡長子、國公府世子叫來陪客。

  一頓飯吃的賓主盡歡。

  ~

  晚飯過後,藍玉派馬車送許克生入宮。

  夜色深沉。

  京城早已經宵禁令。

  馬車裡燒了暖爐,一個漂亮的侍女跪在腳下,安靜地等候吩咐。

  許克生打開了車窗的一條縫隙,寒風順著縫隙瘋狂鑽進來。

  侍女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轉眼又克制地紋絲不動了。

  許克生看著外面遮天蔽日的大雪,京城已經被白色掩蓋。

  寒風裹挾著雪花拍打著京城,馬車輕快地朝皇宮進發。

  許克生似乎聽到了雪花簌簌飄落的聲音。

  外面傳來巡城士兵盤查的聲音:「什麼人?」

  馬車緩緩停下。

  侍女一直低著頭,對外面的動靜置若罔聞。

  百里慶渾厚的聲音飄了進來:「應天府許治中,巡例入宮!這是腰牌!」

  今天是許克生入宮給太子珍視的日子。

  外面很快傳來放行的聲音。

  車廂回復了輕微的晃蕩。

  許克生關上窗戶,靠在軟墊上,陷入沉思。

  從接旨到來的路上,許克生一直都在揣測,朱元璋為何突然讓自己來給藍玉檢查身體。

  藍玉肉眼可見的衰老了,可是藍玉自家就養著醫生,還有太醫院的御醫。

  王院使可是這裡的常客。

  在太醫院,戴院判擅長治病,王院使擅長養生,後者正是藍玉目前最需要的。

  為何突然讓自己來一趟?

  現在他大概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其中肯定不乏陛下的關切,藍玉是皇室的姻親、大明的功勳武將:

  但是其中也不乏提防,猛虎在裝睡,還是真的成了病虎。

  許克生看著紛飛的大雪,心中嘆息道:「豐年好大雪!」

  他已經知道該如何回復朱元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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