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確是未經人事
「韶貴妃容不下你,今日之事,有一便有二。」
皇后悠悠放下茶盞,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敲在雲熙心上,「但陛下看重你,你便有存在的價值。」
她頓了頓,看向旁人:「嬤嬤,把那道湯的方子記下來,讓人送到御膳房。」
又轉向崔雲熙,「這湯…要熬得久,才夠入味。你是個聰明的,該知道在這宮裡,誰能護你。」
雲熙的心跳得飛快。
皇后的話像一張網,看似溫和,卻隱隱透著拉扯的力道。
她感激皇后,前世今生都是。
可這深宮裡的「護佑」,從來都標著價碼。
唯有強大己身。
「奴婢謝娘娘體恤。」她深深叩首,聲音穩了許多,「只是奴婢蒲柳之姿,怕是難當娘娘所託。」
皇后看著她如此經得住考驗,又能化解驗秀危機,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又迅速隱去:「也好。桂嬤嬤,送她回去罷。」
在這深宮中,不乏聰明的,也不乏自以為是的,只不知道,她是前者,還是後者。
剛走到殿門口,崔雲熙便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呵……
崔南姝來接她的動作倒是快……
鎏金步搖隨著她的手落而晃動:「打狗還得看主人,皇后娘娘管天管地,還管上本宮宮裡的人了?」
皇后端著茶盞的手沒動,眼皮都沒抬,只淡然瞥了眼崔雲熙。
「妹妹說笑了,本宮上午方聽小太監們碎嘴,說妹妹宮中出了個頗得聖心的廚娘,竟能勞煩蔡公公前去取湯,故而差人喚來,不過問個方子罷了。」
「方子?」崔南姝面上帶笑。
拽著崔雲熙的胳膊就往外拖,「干你何事?她的手藝是本宮調教的,要問也該問本宮!」
崔雲熙被拽得一個踉蹌,卻一聲不吭。
「妹妹緊張什麼?」皇后放下茶盞,嘴角牽起抹淡笑。
「對了,妹妹宮中的嬤嬤不懂規矩,也是你調教的?」
「我怎麼調教下人不需要姐姐憂心。姐姐以為區區羹湯就能留住聖心,那也未免太小瞧聖上了。」
崔南姝顧左右而言他。
「再說了,」她忽然轉頭,指尖轉了轉腕上的玉鐲,那是上月西域才進貢的上好血玉鐲。
獨此一份。
可那鵝黃色的春蘭牡丹,卻移在了皇后殿中,真是氣煞人也!
「姐姐該琢磨的,怕不是湯方,而是什麼珍珠粉方能遮遮這蠟黃的臉色吧?」眼神留在皇后臉上,滿是挑釁。
「貴妃娘娘!慎言……」
皇后卻抬手攔住桂嬤嬤欲說的話,目光平平靜靜落在崔南姝臉上。
「妹妹年輕貌美,自是不必憂愁。」她頓了頓,卻突然笑了起來。
「只是你我終將老去,可這後宮……十八九歲的姑娘如雨後春筍,妹妹能攔著她們長,還是能攔著聖上看?」
崔南姝一時竟語塞:「你……你!耽誤了聖上今日要取的湯,你擔得起這罪嗎!」
她猛地握住腕上的玉鐲,狠狠瞪了眼崔雲熙,一把將她推開,帶著身後的宮人摔門而去。
來回間,殿內已驚起波濤駭浪。
前世,崔南姝每次這般咋咋呼呼興師問罪,皇后總能不疾不徐幾句話,便如春風化雨般,將她的戾氣卸了去。
任她再大的火氣,也只能憋在喉嚨里,化作不甘,最後悻悻而歸。
崔雲熙沒敢多留,低眉順眼跟了出去。
皇后對著空了大半的殿門,忽然抬手撫上頭上的翡翠珠釵,又撫向臉頰。指腹觸到微微鬆弛的下顎,頓住了。
她低聲自語:「本宮是真的老了嗎?」
「娘娘莫聽那渾話!」桂嬤嬤趕緊上前,扶住她的手腕,出聲勸慰。
「她年輕,怎的還要想些旁的事來籠絡聖心呢!在這宮裡,誰能熬到最後,誰才是主子。」
皇后沒再說話,只望著窗台上那盆快枯了的蘭草,去年聖上還誇過這草有風骨。
-
廣樂殿。
崔雲熙垂眸跪著,額頭抵著地面。
「好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砰」——
茶杯砸在雲熙的頭邊,滾燙的茶濺在她的耳垂上,她卻沒敢抬半分。
「娘娘息怒。奴婢這條命是貴妃和侯府給的,定會用餘生好好彌補。」頓了頓,又道,「方才在坤儀宮,奴婢未做背主之事。」
她知道,崔南姝在門外定聽到自己婉拒了皇后的拉攏。
崔雲熙見主位上的人未發一言,心下不安卻不敢表現:「再者,依奴婢拙見,聖上喜愛的,定然不是廣樂殿的羹湯,而是廣樂殿的娘娘。」
片刻,漫不經心的聲音從上方落下,帶著點被說中心事的得意:「算你識相。」
轉頭又看向莊嬤嬤:「嬤嬤,你還沒告訴本宮,驗秀的結果呢!」
「娘娘,驗秀太監們說,大姑娘麥齒猶在,確是未經人事的,且身體甚好。」莊嬤嬤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雲熙耳中。
說完還惡狠狠地剜了眼雲熙。
雲熙知道,莊嬤嬤定把挨的二十巴掌記在了自己頭上。
索性就在驗秀處公然揭穿她的小動作。
「哦?可驗透徹了?」崔南姝似笑非笑地打量雲熙。
「想必是驗得仔細,五個頂有經驗的驗秀太監,足足驗了三刻鐘。」莊嬤嬤咬牙匯報。
這三刻鐘的分量,大家都明白。曾有犯錯的宮女在裡面待了不足一刻鐘,回來便羞憤上吊自盡。
殿內的宮女們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好好一個姑娘……哎……
真是作孽呀!
雲熙的臉頓時騷紅一片,眉頭緊蹙在一起,似回憶起了什麼痛苦。
崔南姝又想著她的話「從那驗秀處出來的,不是瘋便是癲」,心情便大好。
良久,崔南姝才放下茶盞,悠悠走到雲熙面前,拉著她的手臂,將人扶起。
「我就知道姐姐最是本分老實,罷了,此番走這麼一遭,也著實辛苦姐姐了。聖上下午會差人來取湯,多擱些枸杞,近來他總說眼澀,姐姐且下去準備罷。」
「是。」
崔雲熙屈膝退下,走路還故意一跛一跛的,直到走到廊下才敢抬手按按早已傷痕累累的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