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欽天監定論


  清晨,朝堂之上,殿宇莊嚴,朱柱森森,御前香菸裊裊,百官依序肅立。

  欽天監靈台郎張禹寬手捧一卷奏疏,立於班列之中,神色端凝。

  「啟稟聖上——」他躬身出列,聲音稍顯沉重。

  「臣昨夜仰觀天象,見紫微星略有晦暗,恐有陰氣滯留京城。臣又詳查了近日城中異兆,反覆推演,得一結論。」

  殿上原本略顯懶散的氣氛,瞬間繃緊起來。

  文武百官,目光交錯,皆露出訝然之色。

  張禹寬面色凝重,將那紙奏疏高舉過頭,朗聲道,「臣斷,京中近日怪事接連,皆因陰氣過盛,衝撞地脈。溯其根源,乃在城南一位貴女。其命格本帶煞氣,且親緣淡薄。若不及時以陽氣鎮壓,恐累及宗族清譽,甚至擾動京城安寧。」

  此言一出,殿中瞬時如沸水投冰,嗡然四起。官員們交頭接耳,眉宇間滿是驚詫。

  此番議論,很快便流入了市井。茶樓酒肆,最不缺好事之人

  

  「聽說了嗎?欽天監定論,說是城南一位貴女,帶著煞氣!」

  「嘖,這話敢傳出,定是真有幾分依據。「

  此番傳聞,雖未直指姓名,可那些關鍵字眼,足讓有心人拼出個完整故事了。

  城南本非顯貴雲集之地,近期又恰有「宗族清譽」受損之事的,便只有在皇后壽宴上丟人的永寧伯府了。

  這樁樁件件,無一不是指向了伯府那位嫡長小姐,姜明歡。

  一時間,京城無人不在談論這命帶煞氣的城南貴女。

  說書人一拍醒木,三分真相七分臆測,添油加醋之下,流言飛快生根。

  永寧伯府,頤福堂。

  老太太端坐在上首,臉色愈發陰沉。

  「京中那些傳聞,你們都聽說了吧?」老太太聲音疲憊,想來已是被這流言煩擾多時。

  二太太王氏低眉垂首,嘆息一聲,嗓音滿是憂惶。

  「母親,若明歡命格真有問題,牽連的不只是咱們伯府,恐怕要連累整個京城的風水……此事不可不慎啊!」

  她身側,姜明珊眼底閃過一抹快意,卻又故作怯懦,「祖母,孫女不敢妄言,可外頭人議論洶洶,若再放任,只怕伯府上下都要受人指摘。」

  老太太眉心緊蹙。

  自壽宴後,京城便怪事頻傳,府中下人議論,她豈能不知?

  雖不信明歡與那些詭事相干,但人言可畏,她也隱隱擔憂了許久。

  哪知今日,欽天監的定論,竟直指向了伯府。

  她突然覺得有幾分心慌了。

  「母親,歡兒性子冷淡,與府里人不大親厚,或許外頭就編排是親緣淡薄了。」

  四太太盧氏難得開口,卻叫人辨不明態度。

  二太太倒立刻順竿而上,「是啊,下人們都怕了,夜裡連個敢值夜的都少了。」

  見老太太眼風掃來,她又忙不迭補充,「如今流言指著歡兒,我們也心疼,可若不儘快平息,難免影響伯府……」

  話未說完,姜明歡款款而至。

  她神色冷靜,姿態恭謹,行了一禮,似乎並未受流言所擾。

  見堂上眾人目光聚焦而來,連下人也偷偷覷她,眼神多帶著打量與避諱,姜明歡故作訝異,「今日都在?可是府中有要事相商?」

  「歡兒來了。」老太太眼底閃過心疼,將她拉到近前,遲疑著開口,「你可聽說了,近日京中的流言?」

  姜明歡垂眸,神情不動,「孫女略有耳聞,但天象本就虛無,祖母且放寬心。」

  她的語氣淡淡,卻難掩廳中騷動。

  二太太在一旁接過話頭,語重心長,「話雖如此,可欽天監靈台郎的說法,就差指名道姓說咱們伯府了。老太太最是心疼你,怎能不憂。」

  姜明歡唇角微抿,心底冷笑。王氏這齣戲,終於還是唱到這兒了。

  「若僅憑几句推斷,便能毀人名聲,那欽天監豈非手握生殺大權了?」

  「可外頭人心惶惶,如何安撫?若不早作決斷,只怕殃及全族……「王氏上前一步,竟一把執住姜明歡的手,語氣焦急,「歡兒,你是長女,該為家族計。」

  這是把她架上高台了。

  姜明歡眉梢一挑,「那嬸嬸以為,應當如何?」

  「按靈台郎的說法,此事唯有一法可解。」王氏搖頭嘆息,仿佛不忍,又不得不言明,「所謂「陽氣鎮壓」,便是為明歡擇一良配,陰陽調和,方可鎮住這命格之煞。」

  恰在此時,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賀懷謙一襲青衫而入,神色肅然,眉眼間又流轉著幾分深情。

  」老夫人。」他拱手施禮,聲音低沉,目光灼灼,「外間流言,我已盡數聽聞。明歡絕非不詳之人,若因流言令她蒙冤,懷謙願迎她過門,一生相護。」

  堂內眾人皆是一驚。老太太眉心微動,似在思量。

  王氏「啊」了一聲,手中帕子拭淚,嗓音哽咽,「懷謙,你這孩子……竟肯不顧流言,迎娶歡兒?這份情意,叫人如何不感動?」

  有下人動容,竊竊私語,「賀公子情深意重,若真能如此,既成好事,又解府中之憂。」

  唯有姜明歡,靜靜注視著賀懷謙,眸色如冰。

  她唇角微勾,笑意冷淡。

  原來如此。

  他們大費周章,謀劃了這連環異象,甚至不惜動用朝中官員,將事態推至人盡皆知的地步,不過是為逼她嫁入賀家。

  而此刻賀懷謙的現身,既顯得順利成章,又能博一番深情的美名。

  若她今日答應,待日後林姝兒進門,她稍有不忿,眾人便會念在賀懷謙今日的雪中送炭上,指責她不懂事。

  真真是,步步為營,算無遺策。

  老太太神色間似也掠過一絲動容,眉心微微鬆動了些許。

  姜明歡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或帶憐憫,或帶排斥。

  眾口鑠金,腹背受敵。

  她穩了穩心緒,略略思索了一番,繼而抬起臉,做出一副溫婉的模樣,「懷謙哥哥的心意我自是感念,只是……」

  姜明歡眸光流轉,深深望向賀懷謙,「如今我名聲受損,已是泥沼之身,怎好再牽連賀家。若累得懷謙哥哥背上個不孝的罪名,明歡……萬死難辭其咎。」

  不待旁人開口,她退後一步,彎身行禮道,「今日謝過諸位,明歡銘記在心。但此事既因我而起,自當由我一力承擔。否則,我寧願削髮入庵,青燈古佛,日日祈福贖罪!」

  她語氣決絕,竟堵得眾人一時無言。

  老太太遲疑片刻,終究緩緩頷首,「罷了。歡兒,你謹慎行事。祖母只盼你,盼我伯府,能得太平。」

  王氏嘴角的笑意幾乎要掩不住,卻強作嘆息,「唉,歡兒你終究是金尊玉貴養大的,怎能真讓你去當那苦修的姑子……」

  姜明歡未再理會,轉身步出正堂的剎那,眸底寒芒涌動,冰冷深沉。

  他們親手種下的果,便該由他們自己,好好嘗嘗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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