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就說他是我爹地
商臨淵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回頭,卻能想像出鹿小滿此刻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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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里的溫柔是藏不住的,像春日裡化凍的溪水,清潤又綿長。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不是拘謹,不是防備,而是全然的放鬆和真切的歡喜。
「蜀黍?」鹿鳴蹊拉了拉他的手,「你怎麼不走啦?」
商臨淵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懷裡的小傢伙,聲音聽不出異常:「剛才打電話的是誰?」
「是我乾爹呀!」鹿鳴蹊答得理所當然,小臉上滿是雀躍,「乾爹可厲害了,會畫好多好多畫,上次他從法國寄回來的明信片,上面的鐵塔比幼兒園畫冊里的還漂亮!」
「你乾爹叫什麼名字?」
「裴溟!」鹿鳴蹊咬字清晰,還得意地補充,「就是『北冥有魚』的那個溟哦,媽咪教我認過的!」
裴溟。
商臨淵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畫家,全世界採風,跟鹿小滿往來頻繁……
這些字眼像細小的針,輕輕扎在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那六年,鹿小滿帶著鳴蹊在另外一個城市,身邊一直有這麼個人嗎?
是像家人一樣照顧她們母子,還是……
「他經常跟你們聯繫?」商臨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
「對啊!」鹿鳴蹊點點頭,掰著小手指算,「乾爹上個月剛從非洲回來,給我帶了會發光的石頭,他說下次要帶媽咪和我去冰島看極光呢!」
商臨淵沒再說話,只是抬手摸了摸鹿鳴蹊的頭,動作有些心不在焉。
客廳里的笑聲還在繼續,鹿小滿似乎在說什麼有趣的事,聲音輕快得像風鈴。
商臨淵深吸一口氣,推開防盜門:「我走了。」
他故意把聲音提高了些,足夠客廳里的人聽見。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安靜。
鹿小滿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電話里的交談聲依舊溫柔,甚至還夾雜著她低低的笑聲。
商臨淵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眼底的溫度像被驟降的氣溫凍結,瞬間覆上一層薄冰。
他最後看了眼緊閉的房門,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倒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
直到坐進車裡,那股莫名的煩躁感仍在心裡翻湧。
鹿小滿打電話時的神情總在眼前晃。
她微微側著頭,眉眼彎彎,嘴角噙著笑,那是一種他從未得到過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依賴。
「開車。」商臨淵沉聲對前排的司機說,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車子平穩地匯入夜色,他拿出手機,撥通了蘇丞的電話。
「查個人。」商臨淵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裴溟,畫家。我要他所有的資料,尤其是過去六年,他跟鹿小滿母子所有的相處細節,越詳細越好。」
電話那頭的蘇丞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應道:「是,商總,我馬上去辦。」
「另外查一下鹿小滿最近面試過的公司,篩選出三家實力最強的,以戰略投資的名義注資,要求只有一個:給鹿小滿安排合適的職位,薪資翻倍,且允許她彈性辦公。」
這次蘇丞更震驚了。
商總這是要一改往日的作風,用江山贏得美人的心哪。
掛斷電話,商臨淵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逝的霓虹。
城市的光怪陸離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卻照不進那片沉沉的陰翳。
裴溟……
他閉上眼,腦海里又浮現出鹿小滿打電話時的樣子,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那六年,他錯過了太多。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乾爹」,到底在她的生命里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商臨淵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越來越快,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必須知道答案。
鹿鳴蹊蹦蹦跳跳地從門口回來,小皮鞋在地板上敲出輕快的聲響。
鹿小滿放下手機,看他額角沁出薄汗,順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故意逗兒子道:「剛才跟你商蜀黍咬耳朵說媽咪壞話了?快從實招來。」
小傢伙笑得在沙發上滾成一團,蹬著小胖腿討饒:「媽咪別撓啦!我說我說!我跟蜀黍講乾爹寄的發光石頭會在黑夜裡眨眼睛,還說乾爹畫的鐵塔上能站小人兒!」
鹿小滿正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左眼皮毫無預兆地跳了兩下,像有細碎的電流竄過。
她心裡莫名一緊,指尖捏著玻璃杯微微泛白。
商臨淵問這些做什麼?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是自己太過敏感。
他對自己向來是疏離淡漠的,若不是因為鳴蹊,恐怕連多餘的眼神都不會給。
他們之間隔著六年的空白,他又怎麼會在意她身邊有誰、過著怎樣的生活?
她壓下那點莫名的心慌,捏著兒子軟乎乎的臉蛋晃了晃:「你這小喇叭,怎麼啥都往外說?」
「蜀黍問我的嘛!」鹿鳴蹊委屈地噘嘴,突然眼睛一亮,「對了媽咪,蜀黍明天真的來送我上學!他說早上比小懶貓還閒呢!」
鹿小滿差點把剛喝的水噴出來:「他那是哄你呢!你商蜀黍的早會比鬧鐘還準時,遲到一分鐘能讓整個公司抖三抖。」
「才不是!」鹿鳴蹊把胸脯拍得砰砰響,「蜀黍拉鉤了!說誰騙人誰是小狗狗!」
他突然湊近,神秘兮兮地眨眼睛,「媽咪,你是不是怕蜀黍累著呀?」
鹿小滿被戳中心事,伸手捏他的鼻子:「就你機靈。對了,要是同學問起他是誰,你打算怎麼說?」
鹿鳴蹊眼珠一轉,突然露出個調皮的笑,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就說……他是我爹地呀!」
「鹿鳴蹊!」鹿小滿嚇得差點把手裡的水杯打翻,趕緊捂住他的嘴,「不許胡說!」
小傢伙被她這反應逗得咯咯直笑,扒開她的手討饒:「我開玩笑的嘛!那……說乾爹總行了吧?」
「也不行。」鹿小滿皺著眉思索片刻,忽然有了主意,「就說是我媽咪的弟弟,也就是你的舅姥爺。」
「啊?」鹿鳴蹊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小嘴撅得能掛住油瓶,「可是蜀黍那麼年輕,看起來跟媽咪一樣大呢,怎麼可能是舅姥爺?同學會笑我的!」
「這是輩分的事,跟年齡沒關係。」鹿小滿耐著性子解釋,捏了捏他的臉頰,「你想想,要是說他是陌生人,多奇怪啊?舅姥爺這個身份最合理了。」
鹿鳴蹊鼓著腮幫子,半天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好吧……那我跟同學說,這是我那個『長得太年輕的舅姥爺』。」
看著兒子一臉委屈的模樣,鹿小滿又好氣又好笑:「輩分這東西講究的是玄學,跟年齡沒關係。」
她一本正經地胡謅,還伸手比了個「六」:「你想想,說他是舅姥爺,以後他還得給你包大紅包呢!」
「真的?」小傢伙立刻上鉤,掰著手指頭算,「那我要變形金剛紅包!還要奧特曼紅包!」
「只要你乖乖配合,啥紅包都有。」
鹿小滿刮他的小鼻子,看著他蹦蹦跳跳跑去打電話跟玩偶報備「新親戚」,忍不住笑出了聲。
只是笑著笑著,心裡又泛起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鹿小滿望著窗外漸漸沉下來的暮色,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不安又悄悄冒了頭。
她總覺得,讓商臨淵以「舅姥爺」的身份出現在學校,像是在編織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
或許,她該早點想辦法徹底劃清和商臨淵的界限才對。
畢竟,他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