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堵在我這裡,罵他們的女兒無人教養
「為何?為何?為何?」
她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白練。
良久,她的眼角划過一滴淚,喃喃道:「自然是為了名聲,和你身後西南軍的助力啊。」
她坦率道:「與將門孤女交好,不離不棄,情深義重,多年如一日,這是多好的名聲,多妙的談資,多能彰顯我余素水的賢德與情義?京城貴小姐圈子裡,誰不贊我一聲重情重義?這份名聲,便是我嫁入皇室最光鮮的陪嫁,」
「還有,我知你重情重義,所以對你這麼好,也算是看在西南軍權的面子上討好你吧,奈何,皇帝突然賜婚,我沒辦法啊,二皇子正妃的位子只有一個,只能是我,只能是我!」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進荊白練的心裡。
果然如此。
荊白練只覺得心臟一縮一縮的,連呼吸都困難了起來。
她苦笑一聲,再無言語。
也不再看余素水一眼,只是握著那支簪的手,猛地抬起,催動內力,然後重重地拍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簪子瞬間應聲而斷,斷成兩截!
荊白練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碎裂的簪,又看向囚籠中那個曾經明媚、如今卻面目全非的密友。
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你我之間,自今日起,便如此簪。」
說完,她再不留戀,轉身走了出去。
詔獄外的宮道又高又暗,走好幾步才能遇見一盞昏暗的燈。
荊白練心裡一抽一抽的生疼。
她甚至需要扶著牆壁,才能支撐自己走下去。
當年,嵐江一戰,父母兄長盡數戰死,屍骨無存。
嫂嫂與祖母被無知暴民堵在門內唾罵克夫克子、喪門星、賣國賊。
她一個未及笄的少女,不得不擦乾眼淚,披上比自己重好多的甲冑,拿起染血的刀槍接替父母。
鐵甲只用了半日就將她胳膊上的肉磨爛。
士兵們罵她死丫頭片子,把她吊在馬後拽著跑。
可她還是願意,從未後悔。
因為她知道,這裡有爹娘要護的人,有她想護著的歲月。
她必須強大起來。
可現在,她才猛然知曉,原來在這些人眼中,她與家人的的血淚,犧牲,守護輕易便可得來,可以肆意踐踏,可以隨手利用。
怎麼能?
怎麼敢?
余素水與她交好多年,怎麼可能不知道她的無奈,如果可以,她可以失去一切,只要家人能夠回來。
清冷的夜風裹挾著宮苑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荊白練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驅散胸腔中那股沉甸甸的悲愴與鬱結。
然而,未等她調整好心緒,幾道身影便氣勢洶洶地攔在了面前。
正是工部尚書余大人及其夫人,還有他們那個一臉憤懣的長子余成棟。
他們顯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趕來探望女兒。
詔獄外不得乘車。
余夫人抱著一床被子,臂腕里掛著食盒。
就連往日裡嬌矜慣了的工部尚書,手裡都鼓鼓囊囊地堆滿了東西。
他們原本焦急無比,氣喘吁吁的,這會兒見了荊白練,表情就和翻書一樣,唰唰唰地在同一時間換上了厭惡無比的表情。
「荊白練!」余夫人的臉上此刻涕淚縱橫,指著荊白練的鼻子,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你好狠的心腸,素水是你自幼一起長大的手帕交啊,你竟如此趕盡殺絕,將她害到這般田地,你…你果然是無父無母無人教養的野丫頭,半點情分也不念。」
「住口。」荊白練猛地抬眸。
那目光尖銳地像要殺人。
在戰場上久了,身上就似乎染上了淬鍊出的殺氣,這一呵,竟讓余夫人嚇得倒退一步。
「我為何無人教養?」荊白練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戈交鳴,擲地有聲。
引得值守的侍衛們都側目望來。
「余夫人,你今日所享的太平富貴,所居的繁華京城,所穿的綾羅綢緞,哪一樣,少的了我荊家滿門守護?」
她踏前一步,逼視著臉色驟變的三人:「我父兄血戰嵐江,力竭殉國,馬革裹屍。換來的是你們今日堵在我這裡,罵他們的女兒無人教養?換來的是你的千金,怨恨我舞刀弄槍,行為粗鄙卻可得皇子妃之位?」
「今日之事,本就是你們女兒無知無能無恥,先與人苟合在先,陷害姐妹在後,余家這般的好教養倒是讓我開了眼界。」
余尚書原先聽聞女兒成功引得皇帝將二人捉姦在床,料想荊白練與李昭的婚事是要黃了,心內大喜。
後又突然得了皇帝的訓斥,女兒還懷孕進大牢了。
原本起飛的心情瞬間跌落谷底,悲喜相交下,直覺沒臉臊得慌,這會兒被荊白練提到明面上說出來,那威力更是不亞於在鬧市被人狠狠扇了幾個大巴掌,全身上下頓時火辣辣地燒起來。
他平日裡被眾星捧月,阿諛奉承慣了,如今被一個小女子罵,還被守詔獄的侍衛們看見,他們一個個看似嚴肅,但壓低的笑聲早就不受控制地竄進了耳朵。
羞臊夾雜著怒意,讓他此刻是抓心撓肝,渾身難受,只打定主意要讓荊白練不好受。
「荊白練,你好毒的心腸,我女兒素水自幼知書達理,溫婉賢淑,是京城閨秀的典範,她斷然做不出那等…那等不知廉恥、丟人現眼之事。是你這蛇蠍婦人,見不得她與世子婚約在前,心生嫉妒,故意設下毒計陷害於她。」
余大人這會兒是想到啥說啥,只想把女兒的好名聲攬回來,還想把陷害的臭鍋蓋到白練身上。
余夫人立刻幫腔,哭嚎著撲上來:「就是,可憐我的素水啊,定是你這沒人教養的野丫頭,自己行為不檢點,還倒打一耙你如此不顧多年情分,構陷好友,天理不容,你定會遭報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