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溫馨一刻


  從祠堂出來,天光已近晌午。

  前廳又叫人喊她去吃飯,她肚子還滾圓著呢,早上吃的,還堵在嗓子眼。

  所以只陪著祖母用了消食的茶。

  茶水氤氳中,她目光掃過大嫂祝余。

  不過半日,祝余的臉色竟比晨間更顯灰敗,兩隻眼睛紅腫得駭人,活脫脫嵌了兩顆熟透的桃兒,連脂粉都蓋不住的憔悴。

  「大嫂,可是身子不適?」白練放下茶盞,試探著問。

  

  祝余慌忙低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聲音細若蚊蠅:「沒…沒事,就是昨夜沒睡安穩,風吹的。」她避重就輕,對自己哭過的事實,諱莫如深。

  但她的樣子,只要是個人都能看明白。

  白練心下微沉,知此刻不宜追問。

  辭了祖母出來,一陣暖風帶著晌午反撲的熱氣吹過來。

  一時吹得她有些噁心,想是剛喝了烈酒又窩在祠堂睡覺的原由。

  她揮退了要引路的小丫鬟,循著記憶,獨自沿著抄手遊廊慢慢踱步,權當消食,也順便看看這闊別五年的家。

  浣紗居,一脈活水蜿蜒穿院,叮咚水聲里裹著草木清氣,野趣十足。

  當年分院子時,全家上下都心照不宣地把這引了活泉的好去處給她這獨女。

  工匠在地下鋪了層層細沙與炭石,泉流其上,澄澈見底,自成一方天然的小天地。

  白練蹲在池邊,掬起一捧沁涼的泉水潑在臉上。

  水珠滾落,在水面激起圈圈漣漪。

  她望著晃動的波光,一時有些出神,仿佛時光也隨著水波蕩漾開去。

  身後突然傳來刻意放低的腳步聲。

  輕緩地踩在嫩苔蘚上,聲音簌簌。

  一道陰影,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

  白練恍若未覺,兀自出神。

  一隻握著匕首的手,從她背後緩緩抬起,寒光內斂的刃尖,悄無聲息地慢慢逼近她的後頸。

  越來越近...

  就在離頸側半寸處。

  白練突然站起。反手一捧水直衝來人門面。

  水花模糊偷襲者視線的剎那,她乾脆利落的上去,單手就將人的胳膊反縛,看著鋒利的匕首掉在地上,刃尖被石頭彈了一下,自己縮了回去。

  白練喊著笑,佯怒道:「服不服?」

  月翎扭頭,鼻孔朝天。

  白練彎下腰,又一捧水。

  月翎被激得打了個顫,身體往下滑,也激起一些水,往白練頭上澆去。

  頃刻間,兩位令敵軍聞風喪膽的女將軍,就在這小小的浣紗居泉池邊,毫無形象地打起了水仗。

  水花四濺,驚呼與笑罵交織,驚得池邊幾尾錦鯉慌忙四散躲藏。

  半刻後,

  兩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濕漉漉地癱坐在池邊厚厚的苔蘚上,大口喘氣。

  月翎默默撿起那把縮回的匕首收好。

  「說吧,」白練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氣息微喘,「什麼事?」

  月翎抖了抖髮絲上的水珠,坐到白練身邊,從袖中掏出一個用皮子裹著的小本。

  白倆雙指搓著紙頁,粗略翻看了一下。

  唇邊掛起一抹極明媚的笑容:「嘖,我還以為抓了個大魚呢,結果就是個秦世子的跟屁蟲。」

  她晃了晃本子,語氣輕鬆,並無半分惋惜。

  這小本上,全是秦驤岳的信息,下至穿衣洗漱,上至言行舉止,說了什麼話,吃了什麼菜,見了什麼人,都記錄的十分詳細。

  從秦驤岳五歲時便開始了。

  白練越翻,對天缺便越發佩服:「有這耐心,輕功也可,勉強是個人才,先養他一兩個月,若是寧死不歸順,就扔泡菜罈子裡,他那腿,幾天不動,就廢了。」

  月翎領命點頭。

  又聽白練吩咐道:「這事兒慢慢來,但現在有幾件急事兒,你即刻去辦。」

  月翎認真點頭。

  白練豎起手指:「一、你現在就派人去找宮裡那個叫春柳的宮女的家人,老規矩,能保盡保,能用盡用。」

  「二、程老太醫的家人儘快安排進來,以後,程老便是荊府的府醫,務必安排周全。」

  月翎點頭如搗蒜。

  白練對月翎的態度十分讚賞,一勾手,將人拉過來,架在人家脖子上,壓低了聲音神秘道:「這第三件事麼,最為重要。」

  月翎直起了身子,嚴陣以待。

  白練像個小賊,湊在月翎耳邊道:「那就是趕緊把星羽那頭豬喊醒來,這都幾點了,還睡?」

  月翎剛剛亮晶晶的眼睛霎時無光,偷偷翻了一個白眼,一把將白練的胳膊拍下來,起身便要走。

  白練在身後窮追不捨道:「怎麼了,這件事不重要嗎?我覺得頂頂重要了。我啊,現在是一刻都離不開你們啊...」

  月翎假裝沒聽到,走得飛快。

  只是還沒走兩步。

  便聽一道清亮中帶著嗔怪的女聲響起:「濕漉漉的像什麼樣子?」

  月翎身形一頓,小步小步退回了白練身邊。

  來人面容清麗,著一嫩黃配煙紫的百蝶裙,發間沒什麼顯眼的裝飾,只有兩支黃澄澄的藏劍簪。

  正是三嫂萬歸兒。

  「還有你!」萬歸兒一手提著食盒,另一隻手也沒閒著,利索地揪住了想偷溜的白練的耳朵:「多大的人了?剛喝了酒,又一身水坐在苔蘚上,濕氣入骨,老了有你受的。」

  語氣眼裡,全是責備。但白練很是喜歡這樣的感覺,一點也生不起氣來。

  在戰場上挨了刀子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的人,這會兒齜牙咧嘴道:「疼疼疼,三嫂輕點。」

  萬歸兒將食盒強行遞到白練手裡,隨後一左一右,像拎兩隻不聽話的小雞崽,揪進了房裡。

  甫一進門,她便從食盒裡端出碗熱氣騰騰的解酒薑湯,塞到白練手裡。

  又拿起軟尺,不由分說地在兩人身上比划起來:「瞧瞧,瘦成什麼樣了,這舊衣裳還能穿?回頭量了尺寸,三嫂給你們做幾身京城最時興的。」

  她一邊量,一邊絮叨,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白練,你身邊另一個丫頭呢?怎麼不見人?」

  白練和月翎對視一眼,嘴角同時勾起狡黠的弧度。

  白練幾口喝了湯,和月翎一前一後,一陣風似的沖向隔壁房間。

  「星羽,起床啦!」伴隨著白練的喊聲。

  兩人濕漉漉的腦袋對著床上還在酣睡的星羽就是一陣狂甩。

  星羽被冰涼的水珠驚醒,尖叫著彈坐起來,一睜眼就見兩個長發水鬼立在床前,氣的扔了枕頭。

  兩人得逞,哈哈大笑。

  萬歸兒追進來,看著這鬧騰的場面,又好氣又好笑。

  叉腰道:「鬧夠了沒有?我的話都當耳旁風了?你們兩個趕緊把濕衣服換了去。」

  白練立刻立正站好,一臉乖巧:「記住了記住了,三嫂金玉良言,白練自當從命。」

  「你呢?」萬歸兒看向月翎。

  月翎用力點頭,眼神無比真誠。

  萬歸兒無奈搖頭,打趣道:「你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話太少,性子太過靦腆扭捏了些。」

  月翎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三嫂收了白練的空碗,沒有看見房內幾人微變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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