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走,回家
她面上堆起笑容,在幾個漢子詫異的目光中,笑嘻嘻道:「這位兄長,我還不知道這事兒呢,你快詳細說說。」「嘖,你們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一天天關在房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這都不知道?」
那漢子看白練年輕,還一副虛心請教的樣子,心內便莫名湧上一股優越感。
斜著眼道:「那位女閻羅,荊白練,聽說昨兒一在二皇子面前露面,二皇子就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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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這麼說,白練並不意外,那般皇室醜聞,真實信息根本都傳不出那道宮門。
能傳出來的,有一部分是皇室故意想要放出來的消息,還有一部分是一些自稱知情者的捕風捉影罷了。
一夜。
她還真想聽聽這些與自己素不相識的人是如何說自己的。
所以故意做出大吃一驚的樣子道:「怎麼回事?怎麼就病了呢?」
那人故作深沉道:「還能為什麼,自是被那荊白練氣得唄。」
白練一聽,便知這人純屬瞎編,他根本不知道一點點內情。
只是還未等他反駁,旁邊一人倒陰惻惻道:「我表舅在宮裡當差,說二殿下壓根兒不是氣病的。」
「哦?那是為啥?」
「嘿,說來就那個原因——嫌棄唄。」
那人拍著大腿,聲音拔高,語氣自發的帶上了嘲諷:「你們想想,一個成天在死人堆里打滾,舞刀弄槍的母夜叉,又駐守在氣候那麼不好的地方,長得指定跟鍾馗他妹子似的。二殿下那般神仙人物,能瞧得上?八成是看一眼就嚇暈了,哈哈哈。」鬨笑聲炸開。
白練有些失語。
她甚至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駁。
女子在家相夫教子,被罵頭髮長見識短。
像她這樣戰沙場的,又說她母夜叉。
總之一句話,里外不是人,說啥都是錯。
她急著回家,並不想過多糾纏,但目光掃過,忽然看見他們擼起的袖子下露出的裡衣一角,袖口縫著粗糙的虎頭紋。
這分明是京郊大營守衛軍的衣服制式。
「未時三刻」
荊白練的聲音沉穩冷冽:「是每日京郊大營的操演時辰。這個點兒,你們不在營中操練,倒有閒情在此喝茶?」
那幾人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你懂個屁,老子上頭有人。」
白練冷笑一聲,
「上頭有人?」
她踢了踢腳邊的麻袋,天缺吃痛,痛呼出聲。
「你知道他上頭的人是誰嗎?」
天缺被踢醒,掙紮起來。
白練沒有看他,只是又伸出腳,輕輕一下,麻袋裡又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隨即徹底安靜下來。
「看到他的下場了嗎?他上頭那位之上,可就沒人了。」
麻袋內,天缺神色一凜,原來荊白練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明著是教訓這幾個碎嘴字,實際上是在敲打自己呢。
幾人同時看向那詭異的的麻袋。
再想想剛才她隨手賞給小二金葉子的派頭。
還有這不凡的武功,現下京中,只有那一位了。
漢子喉結滾動,聲音都變了調:「你…你到底是誰?」
白練輕輕搖了搖頭,不屑嘲諷,又給自己到了一杯茶。
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漢子們在她的喝茶聲中急的搓手。
白練緩緩抬眼看向他:「我叫」
她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鍾梨。」
「種…種梨?」幾人一臉茫然,並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嗯。」荊白練放下茶杯,站起身,撫了撫衣服上因為久坐的褶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我哥叫鍾奎。」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腳邊的麻袋重新抗回了肩頭。
幾人這才想起剛才他們打趣過荊白練長得像母夜叉這件事
不得幾人反應過來,她已消失在人群中。
幾人僵在原地,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很久,。
突然,其中一個打了個寒顫,哎吆一聲,甩開眾人,瘋了似的朝京郊的方向衝去。
荊白練一心回家。
一轉過街角,便見府門前零零散散,立著好幾道身影。
京城剛入秋,晨風仍帶著些許料峭寒意。
她已離家五年,但一眼就認出,那位拄著棗木拐杖的佝僂身影是祖母。
她從西南趕回來後,先去了宮裡述職。本想快些回家,皇帝卻急著拉郎配,直接將其留在了宮中。
是以,這是她離家五年後,第一次再看到家人。
祖母的脊背在風裡微微發顫,大嫂在一側攙扶著她。
祝家曾經嬌養的貴女,今年也不過三十五歲年紀,此刻看去卻也形銷骨立,肩塌背陷,與祖母的輪廓重疊,竟分不出那個更蕭索單薄一些。
「阿練!」
最先看見她的是二嫂。
她經營著偌大產業,素來爽利熱絡,行事老練沉穩。
此刻也禁不住踮起腳尖,聲音帶著些小姑娘般的雀躍:「阿練,你可算回來了。」
祖母循聲望去,雙眼眯了又眯,似乎不敢相信那逆光中、扛著沉重麻袋的瘦削身影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孫女。
待白練走近,二孫媳上前握住了那人手時,她才終於確認,渾濁的老眼裡霎時漫起水光。
荊白練的腳步,卻越來越慢。
五年。
西南苦寒,每年只有很少幾個月份,天氣好一些,她和兄弟們不用日日泡在冰水裡。
西南的風沙磨去了她身上最後一絲京城貴女的珠光,只留下一身沙場的肅殺和不毛之地養出來的...寒酸和土氣。
鬢角碎發被風吹亂,身上沒有一一絲多餘的肉,掌心厚繭粗糙。
這副模樣,落在至親眼中,該是何等剜心?
她下意識抬手,徒勞地捋了捋鬢邊碎發,試圖將那五年風霜倉促掩藏。
臉上強扯出一抹笑,迎上前去。
「我的阿練...」老太太已踉蹌著撲上前來,枯瘦的手緊緊攥住她的腕子。好似面前之人下一瞬就會消失般。
這條毗鄰皇宮的勛貴長街,幾乎很少有人近前。
寬大的石板路上,剛才她的阿練,孤單單的一個人,扛著沉重的行囊,一步步,緩慢地挪動著。
老太太的心,被這畫面絞得生疼。
她一手緊緊攥著孫女的手,另一隻手卻顫巍巍地在白練身上摸索,從嶙峋的肩膀,到單薄的脊背,最終停在那窄窄的腰身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怎麼瘦成這個樣子。」
「平日裡是不是吃不飽啊?」
五年的心酸,盡化作這一句平常吃得飽嗎。
白練心頭震顫,想寬慰祖母,但話都哽在喉頭,她怕自己一出聲,便會流下淚來。
只能不斷地笑著搖頭。
荊老夫人仍舊一遍遍摩挲著孫女的頭髮和臉頰。
努力維持著聲音平穩:「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路上累著了吧?廚房溫著你最愛的冰糖燉雪梨,甜著呢,快,快進屋暖暖。」
白練忙去拉兩位嫂嫂一起,卻見大嫂在一旁,也是淚流滿面。
再看二嫂,精心描畫的妝容已被淚水沖得一片狼藉。
白練心頭酸脹,忙用唯一空著的手去給祖母拭淚,又想去安慰兩位嫂嫂,手忙腳亂。
月翎快步上前,利落地卸下白練肩頭那個兀自蠕動的麻袋。
裡面的東西察覺束縛鬆動,頓時劇烈掙紮起來。
荊白練順勢抱住祖母單薄的身子,頭也不回地對月翎吩咐道:「這是我路上打的野豬,拎去廚房。老規矩,割下豬耳朵,給祖母燉湯補身子。」
老夫人被孫女逗得破涕為笑,拍了拍白練的背道:「就念著你回來,給咱們打打牙祭呢。」
月翎拎著那不斷掙動的麻袋,心領神會地對白練點了點頭。
白練這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祖母,招呼著眾人:「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