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祝家以題傷人,祝余忠孝難全


  文會最後一輪,是辯論。

  此一局的結果將直接決定最終決定文魁的結果,同時,按文武兩場總籌數來算,這局的金籌歸屬,也將決定本屆文武大會總魁首是誰。

  此局雖臨近大會尾聲,卻無疑到了最緊張最精彩的賽點部分。

  鼓聲起,空氣瞬間凝滯,原本還嘰嘰喳喳的人們都目光都聚焦在即將抽籤的裁判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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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唰唰唰——」

  簽筒搖動,最終落出一簽。

  那裁判將簽拿起,旋轉一周,向全場人展示。

  隨即高聲宣布:「文會第三場,最終的辯題是——」他拖長了聲音,故作神秘,惹得全場噓聲和催促聲一片。

  「忠孝難兩全,孝義難兼顧,兩難之際,君子當作何選?」

  此題一出,場內議論聲湧起。

  忠孝,這二字自古以來便是一個糾結且難辯的話題。

  說忠也可,說孝亦可,左不過是公與私的抉擇罷了。怎麼著都有說法,永遠沒有正確的答案。

  這題出現,祝余內心早有準備。

  她並不懼,挺胸抬頭,緩步走向辯論台。

  卻在看見對面的選手時,步子猛然頓住。

  不光是她。

  全場人,只要認識對面那位的,無一不驚駭。

  平安公主也驚道:「祝文淵,他怎麼來了?」

  祝文淵,七歲著詩,一舉成名,為先帝伴讀。

  十七歲一舉高中,卻在張榜時當著天下文人面說出:「天下風流未賞盡,怎投那般泥淖中。」

  隨即像一片孤鶴投入山水中,多年未歸。

  後來先帝病重,薨逝前三請其出仕,為尚年幼的新帝帝師,他不肯。

  再後來,祝文淵的父親仙去,他回家奔喪時,被祝家其他人用計強留,一夜風雨,有了妻子。

  然,他仍不肯再為了官場再科考一次,自己剃了光頭,誓要絕食出家。

  祝家族人無法,只能退而求其次,請他以同領天下文人風採為由,做了很多年文武大會的裁判。

  或許是多年在紅塵中的浸染,他的觀點也有了些許改變。

  後來,他與妻子相敬如賓,卻也有了孩子。但時間不長,兒子長大後,他便以避嫌為由,攜妻退隱山林,走時只帶了一個小孫女。

  從那以後,他的名字便成了一種文化的符號,有人慕他風流,暢意一生。

  也有人說他才高八斗,卻不思報效家國,是失責,是浪蕩,更是對自己文采的辜負。

  但他對這些一直不理不睬,直到此刻,他竟然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這裡,還要以選手身份重登辯論台。

  而更令人唏噓的是,他今日要辯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走時唯一帶走的,那個親手啟蒙、悉心教養長大,盡得他真傳的親孫女,現荊家大嫂——祝余。

  祝余在看見對面老人的那一剎。

  一滴淚,已滑至腮邊。

  祖父是這個世界上最瀟灑,最快意,最風流的人,祝余未出嫁時便常常想,若是這世界上,真的有仙人,那便該是她祖父。

  可如今,只需一眼,她望著那個頭髮斑白,面容憔悴的老人,便已察覺,他早已失去了那些東西。

  命運何故如此捉弄凡夫俗子呢,她為祖父感到遺憾和悲傷。

  但場上其他人可不管這些。

  抽籤決定立場。

  紅黑兩簽,祝余選了黑的。

  她展開手中的簽文,臉上血色瞬間盡褪。

  那片薄薄的簽籌此刻重的嚇人,壓得她指尖冰涼。

  她抽到的是「孝乃百行之首,縱萬難當前,亦當以孝為先」。

  場下瞬間炸開。

  這場題,說沒有人暗中操縱,沒人會相信。

  但凡有點腦子的都會明白,這簽抽的已非刁難,而是絕殺。

  祝余被置於了一個進退維谷的倫理絕境。

  她若辯輸,自然一切休提;

  她若辯贏,豈不是用實際行動證明了「為求勝利可違逆、甚至擊敗授業恩師兼祖父」?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孝」,她的勝利將直接否定她的論點。

  祝家為了幫余家贏,竟對著自己人布下如此狠毒無解之局。

  祝余呆立在台側,無力感漫上心頭。

  看著對面祖父那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蒼老面容,眼圈不由得迅速泛紅,巨大的委屈和悲憤幾乎將她淹沒。

  他是她最親近的人啊。

  她腳步虛浮地走向祖父那邊,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輕聲質問:「祖父,在場幾位都是您的子孫,那石榴冠,是您孫婿的心血和情意,本就是我的。你連這點念頭,都不留給我嗎?」

  祝文淵看都不敢看孫女一眼,偏過頭去,不知該答什麼。

  「況且,我也是您一手教出來的學生,何故,何故一定要出現在這裡,用這種方式這般為難於我?」

  周圍鴉雀無聲,都屏息看著這家庭倫理劇。

  看台內,也有人低聲議論:「今年這文武大會倒是比往年精彩的多,還有祖孫互撕的場面呢,愛看,好看。」

  祝文淵嘴唇翕動,眼中愧色與為難交織,面對孫女的質問,努力組織著語言。

  只是尚未開口,祝余的父親卻搶先一步上前,一把將祝余拉到一旁。

  臉色鐵青地低聲呵斥:「余兒,休得放肆,你是祝家的女兒,凡事當以家族為重,那冠子寓意多子多福,祥瑞圓滿。你……你如今這般境況,那冠子拿在手裡做什麼?豈不徒惹人笑話。你妹妹也快到了議親的年紀,正好用那冠子填嫁妝。」

  「境況?」

  「徒惹人笑話?」

  祝余冷笑連連。

  她低聲嘶吼道:「我什麼境況?不就是沒了丈夫,這是什麼很恥辱的事嗎?長空他是英雄,我是他的未亡人,怎麼就惹人笑話了?」

  事實證明,傷人最狠的往往是最親的人。

  祝父便是拿捏住了她這一點,然後毫無顧及地捅進了她心中最痛處。

  長空去後,她獨守淒冷,受盡了京城眾人白眼。

  千般委屈,萬般刁難,都不及今日祖父與父親給她的這一刀重。

  她身子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又悲又氣,喉頭忽然一陣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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