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吃飯最重要
周繼領看著林江南。
不能說林江南的表情氣定神閒，不，他的表情同樣是嚴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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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透過林江南嚴肅的表情，周繼領卻看出了一種篤定，一種穩操勝券的把握。
自從羅和中把過去的秘書調離，讓林江南這個剛從一所著名大學畢業的愣頭青給自己當秘書，周繼領就始終在打探林江南有什麼樣的來頭。
但羅和中不可能跟一個鎮委書記，談論自己秘書的身份。
一個縣委書記把一個大學剛剛畢業的年輕人，招到自己身邊當秘書，這種現象不是沒有，但少之又少。
這只能說明，羅和中對林江南過去就是熟悉的。
而羅和中不可能對一個年輕人憑空熟悉，這也就是說，他對林江南的家人是熟悉的。
今天他已然看到，別看林江南年輕，顯然是見過大世面的，不然就沒有底氣去面見這些暴怒到了極點的礦工們，也不會自作主張，讓礦上開工生產，還組建了煤礦基建公司，不論哪個辦法，都不是只做過不到一年的縣委書記秘書，能夠想到並且當場拍板定奪的。
這讓他的心裡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害怕的感覺。
馬明友彭懷傑以及其他的幾名副鎮長，在他的面前那都是乖順的，就跟孫子似的。
但眼前這個林江南顯然不是這樣的人。林江南去面見這些礦工們，如果一個會當官，或者是一個只會聽話的，面對如此重大的決定，絕不會自己說的算。
但林江南居然自己拍板定奪，然後再回來向他這個鎮委書記匯報，雖然他表面上不能說什麼，但他的心裡卻對林江南產生一股強烈的反感。
矛盾已經惡化到了極點，甚至對自己來說已經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他也就不必要馬上計較這種沒把他這個鎮委書記放在眼裡的做法，暫時按捺下自己的不滿。
他要全力以赴應對眼前這個已經失控了的局面。
如果碾子溝煤礦投入生產，上面聽之任之，這樣的現象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而這些，難道就掌握在林江南的手中嗎？
讓他有些心裡過不去的是，林江南居然成為這個鎮的主宰，而自己這個鎮委書記在此時此刻卻成了擺設。
周繼領儘量讓自己的態度顯得和悅，開口說道：「那林鎮長，你倒是說說，你敢這麼幹，有什麼底氣？如果你真能夠說出讓大家信服的理由，那我支持你。」
作為縣委書記羅和忠秘書的時候，林江南從未擔過任何責任。
他也沒有相應的職務，能夠去擔負相應的責任。
可現在卻完全不是這樣，這個責任壓在了自己的擔子上。
這也是他自找的，也就是說，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但軍號已經吹響，他沒有退縮的理由。
雖然心裡有些緊張，但這反而讓他的語言表達充滿了激情、充滿了責任，也更加清晰嘹亮。
他說：「任何問題也沒有吃飯的問題重要，不是嗎？如果我們這些人，面對就要揭不開鍋的家庭，面對上不起學的孩子，面對看不起病的老人，我們能做什麼？
要麼就在沉默當中死掉，要麼就在沉默當中爆發。
顯然，這些礦工們選擇的是第二種——在無法生存的艱難狀況下，他們爆發了。
而安撫他們這種暴躁的情緒，為他們指出一條能夠活下來、活下去的道路和辦法，豈不是最重要的嗎？
我們這些人，工資不受一分錢的影響，有吃的有喝的，家裡一團歡樂，無法理解有人吃不上飯的滋味。
可我今天真正看到了。雖然不能說有些礦工們瘦得皮包骨頭，但他們看到食物時那種餓狼一樣的眼神，讓我看著真的有些害怕。
我沒有見過，我相信大家也同樣沒有見過。」
林江南情不自禁地提高了聲音說：「與這幾百個家庭、上千名礦工的生存問題相比，我們難道不應該負點責任嗎？我們頭上那頂烏紗帽就那麼重要嗎？
說句不好聽的話，我們在座的領導們這種衣食無憂的日子，不正是碾子溝煤礦這些年來給我們創造出來的嗎？我不能說我們不能卸磨殺驢，但我們總應該為這些人擔當點責任吧。
如果各位領導同意的話，不管是哪級政府貼的封條，我上去給他揭掉，我可以承擔任何責任，哪怕負法律責任，我也絕不推脫！」
馬明友冷冷一笑說：「就怕你一個小小的副鎮長，負不起這麼大的責任。」
彭懷傑也說：「江南吶，我們作為副鎮長，的確沒有這麼大的權力呀，我看還是想其他的辦法。」
林江南說：「彭鎮長，你是我們鎮主管工業的副鎮長，那你幫我出個主意，或者你直接去面對這些礦工們。下午3點，在煤礦的會議室召開全體礦工大會，我可以不參加。既然你有辦法，你去參加好了。」
彭懷傑的臉立刻漲成了豬肝色：「你……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林江南笑著說：「你是說碾子溝煤礦開不出工資跟你沒關係呀？還是這些人今天鬧事跟你沒關係？還是這些人沒有飯吃、孩子上不了學，跟你沒關係？」
彭懷傑剛要站起身反擊林江南，被馬明友摁了下去。
馬明友轉身對林江南說：「林鎮長，我看你真是有點盛氣凌人了。你可要知道，你剛到鐵嶺鎮還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你說話要有些分寸。」
林江南說：「各位在座的領導，我並不是說話沒有分寸。如果今天你們去見證下面的情況，面對那些礦工代表，你們就知道我說的這些話已經很客氣了。」
這時，米麗又站起來說：「我覺得林鎮長說的完全有道理。我身臨其境，都感到一陣陣的後背發涼。我勸大家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沒有親臨其境的人，說話反而要考慮一下我們的感受。
我覺得林鎮長已經做出了相當程度的擔當。雖然我不是抓生產、抓經濟的，但我願意跟林鎮長一起負這個責任。」
而就在這時，外面又傳來一陣女人的聲音：「我也願意跟林鎮長一起負這個責任。」
這時，鎮委常務副書記蘭可欣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她的臉上滲著汗水，本來就嬌嫩的臉蛋變得紅撲撲的；高挑的身材，更顯得火急火燎。
她看了看周繼領和馬明友，說：「市委領導已經聽說我們鎮裡礦工鬧出了影響很壞的群體事件，南市長已經給羅書記打了電話。這起事件如果明天鬧得再大，對我們鎮會相當不利。
我也了解了一些情況，現在不管承受多大的壓力，我們都要滿足礦工的條件。除非我們能拿出幾千萬，給礦工們發下去他們買斷的費用，不然我們只能開礦生產。」
這時，周繼領面前的手機又嗡嗡地響了起來。
又是羅和忠打來的電話。
他的腦子一陣發脹，手也微微地顫抖著，拿起了手機。
只聽到羅和忠發出暴怒的聲音：「周繼領，你這個鎮委書記能不能幹？如果不能幹，你現在說一聲，我現在就去給你當鎮委書記！
我可告訴你，今天晚上之前，你必須給我打電話，告訴我你們煤礦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如果這個問題你沒解決，明天你就到我這裡來報導，我到你那裡去！
周繼領，我告訴你，不管用任何方法、任何手段，都不能讓這些爺爺們跑到縣裡來鬧，至少這幾天你要給我頂得住！」
周繼領說：「羅書記，這樣，今天晚上下班之前，我一定會給您一個滿意的回覆。我們現在正在開班子會議，做最後的決定。
會議結束之後，我們就到碾子溝煤礦去召開全體礦工大會，平息他們憤怒的心情，解決他們眼前的問題。」
羅和忠說：「我就在我的辦公室等著你。兩個小時之後，你不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咱們兩個就調個個——你到這裡來當縣委書記，我到你們鐵嶺鎮給你當鎮委書記！」
啪嗒一聲，手機就掛了。這種莫大的諷刺，讓周繼領有一種恨不得鑽進地縫裡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