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按住他


  屋裡的空氣沉悶,混雜著鐵鏽和藥草的氣味。

  男人赤裸的身體平放在一張硬木板床上,那張床是楚葉唯一的家具。他身上浮腫的皮膚在昏暗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白色。那些蠕動的青黑色脈絡,此刻已經停止了躁動,安靜地蟄伏在皮下。

  「鹽。一碗。」楚葉的聲音沒有起伏。

  老婦人哆哆嗦嗦地遞過一個粗陶碗,裡面是半碗粗鹽。

  楚葉沒有接碗。他伸出兩根手指,從碗裡捻起一撮鹽,均勻地撒在男人胸口的一處脈絡交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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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發出聲音。

  鹽粒接觸到皮膚的瞬間,立刻變黑,化作細小的粉末。皮膚表面則對應地出現了一個焦黑的印記,像是被無形的烙鐵燙過。

  男人全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按住他。」楚葉重複著之前的命令。

  老婦人撲過去,死死壓住兒子的肩膀,她的身體因為恐懼和用力而抖動。

  楚葉不再說話。他從皮質卷包里又取出一根銀針,在酒精燈上燎烤,針尖變得赤紅。他沒有絲毫停頓,將燒紅的銀針刺入剛才那個焦黑的印記中心。

  「滋啦。」

  一聲輕微的,油脂被點燃的聲響。

  一股濃重的焦糊氣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比之前在院子裡聞到的要濃烈百倍。

  男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身體弓起,幾乎要掙脫老婦人的壓制。

  「我讓你按住他!」楚葉的呵斥冰冷刺骨。

  老婦人發出哭腔,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楚葉手腕穩定,緩緩轉動著銀針。他像是在進行某種精密的雕刻,而不是救治。黑色的、粘稠的液體順著針身,一滴一滴地滲出,滴落在床板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時間在這個過程中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最後一滴黑色液體滴落後,男人徹底安靜下來。他胸口的皮膚雖然留下了恐怖的焦黑印記,但周圍的浮腫已經消退了大半。那些遍布全身的青黑色脈絡,顏色也淡了許多。

  楚葉拔出銀針,隨手扔進一個裝滿清水的盆里。銀針立刻讓整盆水變成了渾濁的灰色。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呼吸逐漸平穩的男人,又看了一眼癱軟在床邊,幾乎虛脫的老婦人。

  「他暫時死不了。」楚葉走到屋子唯一的窗邊,推開一條縫。新鮮的、冰涼的夜風灌了進來,沖淡了屋內的氣味。「天亮之前,帶他走。不要再來這裡。」

  「醫生……我……」老婦人想說些感謝的話,卻發現自己的嗓子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我不是醫生。」楚葉打斷她,「我只是個不想被打擾的人。」

  「可是,我該怎麼謝您……」

  「讓他活得像個人,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楚葉說完,不再理會她。

  他需要安靜。他需要思考。暴露的後果比他想像的要來得更快。他以為自己選擇了一個最偏僻、最被人遺忘的角落,但麻煩還是精準地找到了他。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用力拍響。

  「砰,砰,砰。」

  沉重,而且急切。

  老婦人被嚇得一哆嗦。

  楚葉的身體僵住。這麼快?是周代表的人,還是「伊甸園」的清理者?

  他不準備開門。

  「求求您!開開門!救命啊!」門外傳來一個粗糲的男人哭喊聲,「他們說……他們說這裡有神仙!能救命!」

  神仙?

  楚葉覺得這個詞可笑又刺耳。

  他沒有動。

  「我給錢!我把船賣了!所有的錢都給您!求您救救我!」男人的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哀求,伴隨著劇烈的咳嗽聲。

  楚葉走到門後,停下腳步。

  「滾。」他吐出一個字。

  「我……我不能走啊!」門外的男人開始用身體撞門,「我肚子裡……有東西在動!它們要鑽出來了!」

  老婦人驚恐地看著楚葉,又看看床上自己半死不活的兒子。

  楚葉沉默著。他可以不管。他應該不管。每多救一個人,他的位置就暴露得更徹底一分。他逃了那麼久,不是為了在這裡重新扮演「聖手」的角色。

  「砰!」

  院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開。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身上穿著破爛的漁夫衣服,渾身散發著濃烈的海水腥味和一種……腐爛的氣味。

  他跪倒在院子中央,痛苦地蜷縮著身體,用頭撞著地上的青石板。

  「救我……」他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他的腹部高高隆起,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快速地移動,撐起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包塊。

  老身人看到這一幕,嚇得尖叫起來,連滾帶爬地躲回了屋裡。

  楚葉站在屋子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院子裡的男人。罕見的深海寄生蟲,通過傷口侵入,以內臟為食。常規醫療手段,只有死路一條。

  「誰讓你來的。」楚葉問。

  「碼頭……碼頭的老張……他兒子之前快死了,被一個女人帶走,回來就好了……」漁夫斷斷續續地說,「他們說……往城西最破的巷子走,就能找到活路……」

  楚葉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周代表,也不是「伊甸園」。是普通人。是那些被他救過的人,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為他傳播著名聲。一個他最想擺脫的名聲。

  他正準備再次拒絕,巷口傳來一陣輕微的引擎聲。

  一輛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誌的轎車停在巷口。車燈沒有打開,在夜色里像一頭沉默的野獸。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走了下來。是唐曉琳。

  她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徑直走進院子。她沒有看那個在地上翻滾的漁夫,也沒有看屋裡探出頭的老婦人,她的目的地只有楚葉。

  「你要的東西。」唐曉琳把箱子放在石桌上,打開。裡面是一排密封的玻璃試劑,在月光下透出微光。「K-7抑制劑。剛通過特殊渠道拿到。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楚葉沒有問她是怎麼知道自己需要這個的。

  「官方的人開始調查城西的異常死亡率下降事件。」唐曉琳的語氣平鋪直敘,像在報告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把數據模型做了一些微調,暫時歸結為區域性流感疫苗有效。但瞞不了太久。」

  「這是我的事。」楚葉說。

  「在你還清欠我的人情之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唐曉琳合上箱子,「這個漁民,是第三個了。上一個是基因崩潰的實驗室研究員。你打算把這裡變成什麼?難症避難所?」

  「我沒讓他們來。」

  「你救了他們。」唐曉琳的回答針鋒相對,「在絕望的人眼裡,奇蹟就是希望。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不斷湧來。你擋不住。」

  「那我就離開這裡。」

  「你能去哪?」唐曉琳反問,「『伊甸園』的眼線已經滲透到每一個角落。你以為你逃得掉?在這裡,至少有我幫你盯著。你離開,不出三天就會被找到。到時候來的,就不是這些求你救命的人了。」

  楚葉沉默了。

  唐曉琳說的是事實。他最安全的藏身之處,正在變成最危險的漩渦中心。而他自己,就是漩渦的根源。

  「念念呢?」他忽然問。

  「在車裡。她睡著了。」唐曉琳回答,「她說想來看看你。」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唐曉琳身後探出頭。是念念。她沒有睡著,手裡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漁夫,走到楚葉面前,攤開手掌。

  手心裡是一顆用彩色糖紙包著的水果糖。

  楚葉看著那顆糖,沒有動。

  院子裡,漁夫的呻吟聲越來越微弱。屋子裡,老婦人攙扶著剛剛甦醒的兒子,正驚恐地向外張望。石桌上,裝著致命藥劑的箱子泛著冷光。

  他像一尊雕像,被困在過去與現在之間。

  他慢慢伸出手,從念念小小的手心裡,拿走了那顆糖。

  他沒有剝開糖紙,只是握在手心。

  然後,他轉身,對屋裡的老婦人說:「帶上你兒子,從後門走。快。」

  接著,他走向那個倒在地上的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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