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感染
那片海沒有風,也沒有浪。
水是死寂的。
故事講完了。
念念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小小的眉頭皺著。
唐曉琳拉過念念的手,對楚葉點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楚叔叔,再見。」念念被拉走時,還在回頭看。
楚葉沒有回應,轉身把澆水壺放回屋檐下。
黑色的公務車發動,很快消失。
院子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風吹過,薔薇的葉子發出輕微的摩擦。
他走回屋裡,坐在那張硬木椅子上。
黑暗慢慢籠罩下來,將他和屋子一起吞沒。
他試圖找回之前的狀態,那種把自己從世界剝離出去的沉寂。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個關於海的故事,像是打開了一個缺口。一些被他強行壓抑的記憶,正在從缺口裡滲出來。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深夜,萬籟俱寂。
院門被人用力地捶響。
咚,咚咚。
沉重,而且急切。
楚葉睜開眼睛,在黑暗中靜坐著,沒有動。
不是唐曉琳。她的敲門很克制,是公務車停在巷口的動靜。
這聲音裡帶著絕望。
敲門聲停了,一個年邁婦人的哭喊穿透了門板。
「楚醫生!求求您開開門!」
「求您救命啊!」
楚葉依舊沒有動。楚醫生,這個稱呼已經很久遠了。
他不是醫生。他只是一個躲在這裡的逃兵。
捶門聲再次響起,更加猛烈,帶著要把門板拆掉的力道。
「我知道您在裡面!求您了!」
哭喊變成了哀求,嘶啞,破碎。
楚葉站起身。
他不想理會,但那聲音持續不斷,像是要把這院子的寧靜徹底撕碎。
他走到院門後,沒有立刻打開。
「走吧。」他對著門板說。
「我不看病。」
門外的哭聲一滯,隨即變得更加悽厲。
「楚醫生,他們都說只有您能救!聖手!他們說您是『聖手』!」
聖手。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楚葉的腦海。
他拉開門栓。
門打開一條縫。
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婦人跪在門外,頭髮凌亂,臉上滿是淚痕。
她身旁,一個年輕男人癱軟地靠著她,全身散發著一種不祥的死氣。
老婦人攙扶著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找錯人了。」楚葉準備關門。
「求您了!」老婦人膝行一步,試圖用身體擋住門,「您看看我兒子!求您看他一眼!」
楚葉的動作停住。
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男人的身體不正常地浮腫,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像一塊腐爛的木頭。
他的呼吸微弱,幾乎察覺不到。
「送去醫院。」楚葉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去了!我們從市醫院回來的!」老婦人哭著喊,「醫院查不出來是什麼病,只說是中了怪毒,讓我們……讓我們準備後事……」
她泣不成聲,「我不甘心!我兒子才二十五歲!後來有個好心人告訴我,說城南這條巷子的盡頭,住著一位姓楚的『聖手』,能治百病……」
又是「聖手」。
楚葉覺得煩躁。究竟是誰在散播這些消息。
他不想再聽,伸手要去關門。
就在這時,那個昏迷的男人身體抽搐了一下。
他的衣領因為拉扯而敞開,露出了脖頸和鎖骨。
在青黑色的皮膚之下,一些更深的,像是脈絡一樣的東西在緩緩蠕動。
那不是血管。
血管不會動。
楚葉的手停在門板上。
他蹲下身。
他不顧老婦人驚愕的反應,伸手扯開了男人胸口的衣服。
更多的青黑色脈絡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它們交錯盤踞,像一張活著的網,在皮膚下緩慢地,有規律地起伏,搏動。
楚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
這東西他見過。
在那個代號為「伊甸園」的實驗室里。
在那些被注射了「淨化」藥劑的孩子身上。
症狀幾乎完全一致。
不,還是有區別。孩子們的皮膚下是血紅色的絲線,而這個男人身上,是青黑色。
是變異體?還是……劑量不同的產物?
「淨化計劃」的毒素泄露了?
一連串的問題在他腦中炸開。他逃離的那個噩夢,換了一種方式,主動找上了門。
「楚醫生……您……您有辦法嗎?」老婦人看到他的反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顫抖著問。
楚葉站起身。
他沒有回答。
老婦人緊張地看著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這個沉默的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任何希望。
她以為他要拒絕。
「我給您磕頭了!我給您做牛做馬……」
楚葉打斷了她的話。
「他什麼時候開始的?」
老婦人愣了一下,連忙回答:「三天前!他說身上癢,起了些紅點,我們以為是過敏,就去小診所拿了藥。結果第二天,他就開始發燒,人也糊塗了,身上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去過哪裡?接觸過什麼特別的東西?」
「沒有啊!」老婦人努力回想,「他就在工地上幹活,沒去過別的地方,也沒亂吃東西……」
工地。
楚葉心裡重複著這個詞。麻煩找上門了。
他無法坐視不理。這不是救一個人的問題。如果毒素已經泄露,並且開始出現變異體,那意味著會有更多的人感染。
他苦心經營的平靜,被這一聲敲門聲徹底擊碎。
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埋葬過去。
現在他才發覺,他只是在為過去守墓。而墓里的東西,自己爬了出來。
「楚醫生……」
楚葉轉過身,對老婦人說:「把他扶進來。」
老婦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在原地,眼淚流得更凶了。
「別跪著了。」楚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想讓他死在外面嗎?」
老婦人立刻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想要攙扶起比她高大許多的兒子。
楚葉沒再看她,伸手抓住男人的一條胳膊,稍一用力,就將男人半拖半扛地弄進了院子。
他把男人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男人沉重的身體砸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婦人跟著跑進來,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把他衣服全部脫掉。」楚葉丟下一句話,轉身快步走回屋裡。
屋子沒有開燈,一片漆黑。
他在一個角落的舊木箱裡翻找著。
很快,他拿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皮質卷包走了出來。
他把卷包在石桌的另一頭展開。
月光下,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泛著冷光。
老婦人已經手忙腳亂地脫掉了兒子的上衣。男人浮腫的身體上,那張由青黑色脈絡組成的網,更加清晰,更加駭人。
它們似乎感受到了外界光線的變化,蠕動得比剛才更快了一些。
「這是什麼怪物……」老婦人嚇得後退一步,聲音里全是恐懼。
楚葉沒有理會她。
他從針包里取出一根最長的銀針,在指尖捻了捻。
他需要確認。
確認這到底是不是「淨化計劃」的產物。
他走到男人身邊,捏住他的一根手指。指尖同樣腫脹發黑。
「按住他。」楚葉對老婦人說。
老婦人雖然害怕,但還是立刻上前,用盡力氣按住兒子的肩膀。
楚葉手腕一動,銀針準確地刺入男人指尖的肉里。
沒有血流出來。
針尖沒入的地方,皮膚迅速凹陷下去,形成一個黑色的,乾涸的小洞。
一股極淡的,帶著腥味的焦糊氣散發出來。
是他熟悉的氣味。楚葉抽出銀針。
針尖已經變成了純黑色。
他把銀針湊到鼻下,輕輕一嗅。
沒錯。就是它。
那個他親手參與製造,又親手試圖毀滅的怪物。
他無法再欺騙自己。
「聖手」和「鑰匙」這兩個身份,他一個也埋不掉。
「醫生,我兒子他……」
「閉嘴。」楚葉打斷她,語氣冰冷,「想讓他活,就聽我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太安靜了。
是誰讓這個婦人找來的?周代表?不像他的風格。是「伊甸園」的其他人?在試探他?
不管是誰,他都暴露了。
他把變黑的銀針扔在地上,又從針包里取出了幾根。
他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絕對無菌的環境。
這個破院子不行。
「把他抬進屋裡。」楚葉對老婦人下令。
他彎下腰,和老婦人一起,一頭一尾地抬起那個全身浮腫的男人,一步一步,沉重地走進了那間他用來逃避世界的屋子。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