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治不了
夜晚的院子比白天更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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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漬已經被唐曉琳沖洗乾淨,但那塊地面始終比別處更深一個顏色。楚葉知道,只要下一次雨,痕跡就會徹底消失。可有些東西,雨水沖不掉。
三天了。
自從漁夫離開後,這個院子就陷入一種凝滯的寂靜。唐曉琳的話比以前更少,她只是做事。打掃,洗衣,修剪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她的動作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悶的執拗。她在等,等楚葉的計劃,或者等下一個麻煩。
楚葉沒有計劃。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理那些瓶瓶罐罐。藥水的氣味滲透了整棟屋子,成了這裡的背景音。他以為隔絕了外面,就能隔絕一切。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他正在用鑷子夾取一根曬乾的草藥。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叩門,而是用手掌拍打著木門,沉重,急切,一下接著一下,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唐曉琳停下了擦拭桌子的動作。
楚葉也停了下來,鑷子懸在半空。
拍門聲還在繼續,一次比一次用力,仿佛要把那扇老舊的院門拆掉。
「我去處理。」唐曉琳放下抹布,向外走去。
「別開門。」楚葉說。
「不開門他會把鄰居都喊來。」唐曉琳沒有停步,「你不是說,鄰居都是聾子和瞎子嗎?」
她走到院子裡,隔著門問:「誰?」
「找醫生!」門外是一個粗糲的男人聲音,很不耐煩,「開門!我知道裡面有人!」
「這裡沒有醫生,你找錯地方了。」唐曉琳的語氣很平穩。
「別他媽廢話!城西破巷子,就你這一家院子!南街的王婆婆就是在這裡治好的!還有個出海的,是不是!」男人開始用力撞門,木門發出痛苦的呻吟。
楚葉放下鑷子,走出房間。
他看見唐曉琳站在門後,身體繃得很直。
「讓他走。」楚葉說。
「他知道王婆婆。」唐曉琳回過頭,「也知道那個漁夫。楚葉,你的名聲傳出去了。」
「那是麻煩,不是名聲。」
「現在麻煩就在門外,而且馬上要把所有人都叫醒了。」唐曉琳的手放在門栓上,「你來決定。是讓他把門拆了,還是我們自己開門?」
楚葉沒有回答。他走到唐曉琳身邊,拉開了門栓。
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闖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用頭巾裹著臉的女人,看起來很年輕。男人身上有股劣質菸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他用審視的目光快速掃過院子,最後把視線定在楚葉身上。
「你就是醫生?」他問,語氣裡帶著不信任。
楚葉沒有理他,看向他身後的女人。她很瘦弱,寬大的衣服罩在身上,空蕩蕩的。她低著頭,一動不動。
「什麼病?」唐曉琳替楚葉問。
「你說了不算。」男人很沖,他從懷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拍在院子裡的石桌上,「錢在這裡。治好她,都是你的。」
「我說了,什麼病?」唐曉琳加重了語氣。
男人猶豫了一下,把身後的女人往前一推。
「讓她自己說。」
女人踉蹌一步,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她怎麼了?」楚葉終於開口。
他的問題讓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單薄的年輕人才是做主的人。
「她……」男人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身上長了東西。黑色的,會動。」
「讓她把頭巾摘了。」楚葉命令道。
女人抓緊了頭巾的邊緣,身體在發抖。
「聽見沒有!」男人對她吼了一聲。
女人顫抖著,慢慢解開頭巾。一張蒼白的臉露了出來,清秀,但毫無血色。從她的左邊臉頰,一直蔓延到脖頸,是一片網狀的黑色紋路。那些紋路很細,像是用墨汁畫上去的血管,在皮膚下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
唐曉琳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這和漁夫體內的東西完全不同。那是一個獨立的囊,而這個,像是和血肉長在了一起。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楚葉問。
「半個月前。」男人搶著回答,「先是手臂上有一點,後來就長滿了半個身子。找了很多醫生,都說沒見過。有個膽子大的,想用刀子割掉一點看看,結果那東西長得更快了。」
楚葉伸出手,示意女人走近一點。
女人很順從地向前走了兩步。
楚葉沒有觸碰她,只是近距離觀察著那些黑色紋路。它們確實在動,一種非常緩慢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蠕動。
「這不是病。」楚葉收回手,下了結論。
「不是病是什麼?這東西在吸她的命!」男人激動起來,「你別管它是什麼,你只要把它弄掉!錢不夠我再去湊!」
「我治不了。」楚葉說得很快,很乾脆。
他轉身就要回屋。這不是他能處理的麻煩。漁夫的寄生生物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可以剝離。但這東西,它和這個女人已經融為一體。處理它,等於處理這個女人。
「你站住!」男人一個箭步攔在他面前,「什麼叫治不了?王婆婆的腿爛得都看見骨頭了,你不是都治好了?那個漁夫,聽說肚子裡都是蟲子,不也活著走出去了?怎麼到我女兒這裡就治不了了?你看不起我們?」
「你的問題,和他們的問題,不一樣。」楚葉試圖繞開他。
「我不管什麼一樣不一樣!」男人徹底被激怒了,他一把抓住楚葉的衣領,「今天你要是治不好她,我就把這裡給點了!我告訴所有人,城西破巷子裡有個見死不救的怪物!」
「放手。」楚葉的語氣冷了下來。
「你先答應救人!」
唐曉琳快步上前,抓住了男人的手腕。「你冷靜一點。你這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滾開!」男人用力一甩,唐曉琳被推得後退了好幾步,撞在牆上。
楚葉的身體動了。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做的,男人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他抓著楚葉衣領的手就被迫鬆開了。
「我再說一次,我治不了。」楚葉整理了一下衣服,「現在,帶著你的女兒,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