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別為難
「你……」男人還想說什麼，但接觸到楚葉的表情後，他把話咽了回去。那不是一個醫生的表情，也不是一個拒絕者的表情。那是一種純粹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爹。」
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虛弱。
「我們走吧。」她說，「別為難人家了。」
男人臉上的暴躁和兇狠瞬間褪去，只剩下無力和絕望。他回頭看著自己的女兒，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求求你。」女孩轉向楚葉，她的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
唐曉琳搶先一步扶住了她。「別這樣。」
「求求你，醫生。」女孩的眼淚流了下來，划過臉上的黑色紋路，「我不想死。我還想看看海。」
楚葉沒有動。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救人，還是製造怪物？唐曉琳的話又響起來。他治好王婆婆，是為了驗證自己的藥。他處理漁夫，是為了清理一個麻煩。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個明確的，利己的目的。
但這一次呢？
「楚葉。」唐曉琳扶著那個女孩，看著他，「你必須做個選擇。」
她的意思很清楚。如果他今天把這對父女趕出去，這個男人會把他的憤怒和絕望，宣洩到整條街，整個城西。到時候，找上門的就不是求醫者了。
沉默在院子裡蔓延。
男人不再叫喊，只是粗重地喘著氣。女孩在他女兒的攙扶下，無聲地流淚。
「進來。」楚葉最後說。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那間被他當成手術室的房間。
男人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狂喜。他想跟進去，被唐曉琳攔住了。
「你留在院子裡。」唐曉琳的語氣不容商量，「不許出聲，不許亂走。如果驚動了鄰居，或者打擾到他，後果自負。」
男人連連點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好，好，我什麼都聽你的。」
唐曉琳扶著女孩，跟著楚葉進了屋。
屋子裡的藥味更濃了。一張簡陋的鐵床擺在中央，旁邊是一個放滿了各種工具和瓶罐的金屬託盤。
「躺上去。」楚葉指了指床。
女孩順從地躺下，唐曉琳幫她脫掉了外套。黑色紋路已經覆蓋了她的左臂和半邊軀幹。
楚葉戴上一副乳膠手套，拿起一把小巧的手術刀。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用刀背，輕輕敲擊了一下女孩手臂上的黑色紋路。
紋路沒有反應。
他又換了一根細長的銀針，刺入紋路的邊緣。
女孩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被針刺中的地方，黑色紋路迅速變深，並且開始向四周擴散。
「別動。」楚葉按住她的肩膀，拔出了針。
針尖上什麼都沒有。
「它以你的神經為食。」楚葉說，「不，它在取代你的神經。」
女孩的臉上毫無血色。
「有……有辦法嗎？」她用氣聲問。
楚葉沒有回答。他走到托盤邊，從一個貼著黑色標籤的盒子裡，拿出了一支注射器。裡面的液體不是透明的，而是一種粘稠的，近乎黑色的物質。
「這是什麼？」唐曉琳問。
「封存劑。」楚葉抽動活塞，排出裡面的空氣，「我不能把它取出來。那會殺了你。我只能讓它休眠。」
「休眠？」
「讓它睡著。它就不會再擴散，也不會再吸收你的生命。」楚葉拿著注射器，走到床邊，「但它依然在你身體裡。也許一年，也許十年，它會醒過來。或者，它永遠不會醒。」
他把選擇權交給了她。一個虛假的，沒有選擇的選擇。
「我願意。」女孩毫不猶豫地回答。
對她來說，一年的苟活，也比現在的等死要好。
楚.葉不再多說。他捲起女孩的袖子，露出手肘內側的靜脈。他沒有立刻注射，而是看向唐曉琳。
「出去。」他說。
「我能幫忙。」
「我不需要。」楚葉的語氣很堅決，「出去，看著那個男人。別讓他闖進來。」
唐曉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那個等待宣判的女孩。她點點頭，轉身走出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院子裡，那個男人正焦躁地踱步。看到唐曉琳出來，他立刻迎了上去。
「怎麼樣了？我女兒怎麼樣了？」
「他在治療。」唐曉琳靠在門上，「你需要做的，就是安靜地等。」
男人搓著手，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屋子裡，楚葉將針頭刺入了女孩的靜脈。他開始緩緩推注那黑色的液體。
女孩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臉上黑色的紋路像是活了過來，瘋狂地扭動，收縮，似乎在抵抗著外來物的入侵。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
楚葉的手很穩。
他見過比這更激烈的反應。他見過寄生生物在離體後依然試圖攻擊他的場景。眼前的這一切，只是程序的一部分。
隨著黑色液體全部注入，女孩的顫抖慢慢平息。她臉上的黑色紋路停止了蠕動，顏色也開始變淡，從墨黑變成了灰黑，最後固定下來，像一個精緻而詭異的紋身。
她昏了過去。
楚葉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針口。他脫掉手套，扔進垃圾桶。做完這一切，他感到一陣疲憊。這種「封存」，比剝離一個寄生生物更耗費心神。
他打開門。
唐曉琳和那個男人立刻看了過來。
「結束了。」楚葉說，「她睡著了。等她醒了，你們就可以離開。」
男人衝進屋子，撲到床邊，看到女兒平穩的呼吸和淡化的紋路，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回頭就要給楚葉下跪。
「不用。」楚葉避開了，「記住我的話。這東西沒有消失，只是睡著了。不要再找任何醫生去動它。下一次，誰也救不了她。」
男人用力點頭。
「還有，」楚葉補充道，「今天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如果再有人找上門來，我會讓你們知道，有些麻煩，比她身上的東西更可怕。」
他的話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男人打了個寒顫，連聲保證，絕不多說一個字。
楚葉不再看他，獨自走進院子，呼吸著夜晚冰冷的空氣。
事情又一次被「封存」了。一個封存在女孩體內的隱患，一個封存在男人心裡的秘密，還有一個封存在他和唐曉琳之間的，越來越深的裂痕。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神醫的傳說，已經從這條破巷子裡，流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