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獎狀


  風波過後,林秀雲對工廠更失望了。

  王師傅那句「靠工人的手藝」像顆火星子,掉進她的心裡,滋滋地冒著煙,但就是點不旺。

  腰側被機台撞的那塊地方,青紫了一片,晚上脫衣服時鑽心地疼,可更疼的是心口。

  兩張「大團結」換來的「蝴蝶」定金,像塊烙鐵,燙得她日夜難安。

  周建剛更沉默了。

  他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少。

  回來就帶著一身濃得化不開的機油味,扒拉幾口飯,要麼鑽到牆角那堆破零件里敲敲打打,要麼倒頭就睡,背脊硬邦邦地對著她。

  ṡẗö55.ċöṁ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兩人之間那層冰,凍得更厚實了。

  只有小海,令她感到溫馨。

  他悄悄的問:「媽,爸咋不理人了?」

  林秀雲沒法答。

  她只能更緊地抱著兒子,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他衣領上磨出的毛邊。

  夜裡,聽著身邊男人沉重均勻的呼吸,她睜著眼,腦瓜子裡全是那台還沒影兒的縫紉機「嗒嗒嗒」的幻聽,還有陳志遠那張拍著胸脯的臉。

  錢!錢!這倆字像兩隻餓瘋的老鼠,在她空蕩蕩的胃裡啃噬。

  日子快如閃電。

  白天在車間,她擋車擋得更狠。

  手指在飛速旋轉的紗錠間穿梭,快得帶出虛影,接線頭,換梭子,眼睛死死盯著布面,生怕漏掉一個疵點扣錢。

  午飯依舊是雜糧飯就鹹菜,李紅梅塞過來的臘肉片,她偷偷攢下,用油紙包了,揣回家給小海。

  馬蘭花那探究的眼神和陰陽怪氣的嘀咕,她全當耳邊風,從來不正眼看她。

  這天下午,車間喇叭突然刺啦響了幾聲,接著是廠辦那個女廣播員乾巴巴的聲音:「通知!通知!機修車間周建剛同志,請速到廠辦!周建剛同志,速到廠辦!」

  聲音被車間內巨大的轟鳴聲吞噬,但林秀雲還是捕捉到了「周建剛」三個字。

  她心口莫名一跳。

  旁邊機台的女工碰碰她胳膊肘,小聲說:「喲,找你們家建剛?該不是又修好啥大機器,受表揚了吧?」

  林秀雲沒吭聲,只是換梭子的手頓了一下。

  表揚?她想起周建剛那堆永遠修不完的破機器,還有他沾滿油污、洗不乾淨的手。

  下班鈴響得比往日更磨人。

  林秀雲收拾好東西,拉著小海匆匆往家趕。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綠漆木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機油和飯菜的味道撲面而來,但今天似乎又多了點什麼。

  周建剛居然在家。他沒在搗鼓零件,也沒躺下。他就站在屋子中央,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個東西,正低頭看著。

  昏黃的燈光下,林秀雲看清了,那是一張嶄新的、鑲著金邊的硬殼紙獎狀!

  紅彤彤的底子,上面印著金色的「獎狀」兩個大字,底下是幾行黑色的印刷體字:「授予:周建剛同志,技術革新能手稱號。特發此狀,以資鼓勵。錦繡棉紡廠革命委員會。一九七九年一月。」

  獎狀簇新,在昏暗的屋裡顯得格外刺眼。

  周建剛就那麼站著,背脊挺得筆直,像根繃緊的鋼筋。

  他低著頭,手指在那光滑的硬紙板上摩挲著,動作很慢,很輕。

  煤爐的火光跳躍著,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表情。但他寬闊的肩膀似乎卸下了一點什麼東西,又好像扛上了更重的。

  小海先叫了起來:「爸!紅紙紙!」他掙脫林秀雲的手,像顆小炮彈似的衝過去,踮著腳想夠那張紅艷艷的獎狀。

  周建剛這才像被驚醒,猛地轉過身。看見門口的妻兒,他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又繃緊了。

  他把獎狀稍稍舉高了一點,避開兒子的小手,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巴巴的:「廠里…發的。」

  林秀雲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酸,有點澀,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走過去,目光落在丈夫臉上。

  那張沾著沒擦淨油污的臉上,除了疲憊,似乎還藏著一絲極淡的、被刻意壓抑的東西,像是…光亮?

  「為啥發的?」她問,聲音放輕了些。

  周建剛避開她的視線,把獎狀小心地捲起來,動作有些笨拙,生怕弄皺了邊角。

  「沒啥,」他含糊地說,「就是…車間那幾台老掉牙的梳棉機,總噎棉花,我琢磨著改了下風道…省了點損耗。」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秀雲知道,那幾台梳棉機是廠里出了名的「病秧子」,動不動就停擺,能修好就不錯了,還改進?不知他熬了多少夜,鑽了多少次機器肚子。

  他把卷好的獎狀,小心翼翼地插進牆上那個掉了漆的木頭相框後面。

  相框裡是張他們一家三口的黑白合影,還是小海剛滿月時照的,三張臉都笑得有點僵。

  「吃飯吧。」周建剛轉身去端爐子上的鍋,動作似乎比平時輕快了一點點。

  晚飯桌上,氣氛還是沉默,但那股冰封的寒意似乎裂開了一道細縫。

  小海扒拉著飯,眼睛還不住地往牆上的相框瞟,似乎覺得那張紅紙比照片還稀奇。

  周建剛依舊悶頭吃飯,但偶爾,他會抬眼,飛快地掃一下林秀雲,那眼神里沒了之前的疏離,多了點複雜的、猶疑的東西。

  林秀雲心裡那點火星子,被這若有若無的暖意吹得晃了晃。

  她看著埋頭吃飯的丈夫,看著他插在相框後的獎狀,又想起王師傅那句「靠工人的手藝」。也許…也許建剛是對的?廠里還是看重技術的?她心底那個縫紉機的夢,第一次有了點動搖,像狂風裡的小火苗,明滅不定。

  吃完飯,周建剛去自行車棚搗鼓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永久」二八大槓。

  「媽的!」他低罵一聲,又狠砸了一下,那鏈條終於「咔吧」一聲,斷開了。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青筋都繃著,汗水混著機油流下來,在臉頰上衝出幾道黑印子。他胡亂抹了一把,臉更花了,像只狼狽的花貓。

  「建剛哥,跟條破鏈子較什麼勁啊?」陳志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剛推著自己的新車出來,嶄新的「鳳凰」二六,車圈鋥亮,車把上還纏著紅塑料繩。

  他斜倚在車座上,一條腿支著地,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看透一切的似笑非笑。

  周建剛沒回頭,把斷掉的鏈條狠狠扔進旁邊的破鐵皮桶里,發出「哐啷」一聲響。

  「不較勁?不較勁它蹬不動!」他聲音瓮聲瓮氣,帶著未消的火氣,「就得砸!砸開了,捋順了,該上油上油!守規矩才能跑得穩當!」他像是在說車鏈子,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守規矩?」陳志遠嗤笑一聲,推著車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周建剛旁邊,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清晰,「建剛哥,你耳朵塞棉花了?早上廣播裡咋喊的?『解放思想』!聽見沒?解放思想!」他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手指頭在空中虛點著,「守著廠里這死規矩,守著那點死工資,夠幹啥?夠你修這破車?夠你給小海買雙新球鞋?還是夠秀雲姐扯塊像樣的布?」

  周建剛猛地抬起頭,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向陳志遠:「陳志遠!你少在這放屁!不守規矩,都像…都像那誰似的?」他到底沒說出那個名字,腮幫子咬得死緊,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陳志遠也不惱,反而笑了笑,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和嘲諷:「那誰?那是蠢!路子走歪了!可咱有手有腳有腦子,正大光明搞活經濟,廣播裡都說了是方向!死抱著鐵飯碗,就能抱一輩子?」他拍了拍自己鋥亮的車座,「看看,新『鳳凰』!靠死工資?猴年馬月!」

  周建剛不說話了,只是死死盯著地上那攤黑乎乎的機油,眼神沉得像潭死水。

  扳手被他攥在手裡,指節捏得嘎嘣響。

  回到家。

  他拎起牆角的熱水瓶,對小海說:「走,跟爸打水去。」

  小海歡呼一聲,蹦跳著跟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林秀雲一個人。

  爐火噼啪,映著空蕩的屋子。

  她看著牆上的獎狀,心裡那點動搖又慢慢沉澱下去。

  手藝是立身之本,這沒錯。可建剛的手藝再好,也只能換來一張紅紙,換不來兒子眼巴巴想要的鐵皮青蛙,換不來夜裡那盞亮堂點的燈,更填不滿縫紉機定金挖出的那個大窟窿。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不行,不能動搖!她得想辦法,湊夠剩下的錢!那台縫紉機,是她的出路!

  她走到牆角那個舊木箱邊,蹲下,解開布條,掀開箱蓋,樟腦和塵土的味道湧出來。

  她伸手進去,越過那些舊衣服,手指急切地探向最底層,摸索著那個硬硬的、裝著剩餘家當的厚布包。

  剛摸到布包粗糙的稜角,樓梯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小海清脆的喊聲:「媽!我們回來啦!」

  林秀雲心裡一慌,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

  慌亂中,她隨手抓起箱子裡最上面那件東西——正是李紅梅給的那塊簇新的深藍色勞動布!

  她想都沒想,就把那塊厚實的布胡亂塞進懷裡,用棉襖的前襟緊緊捂住!剛直起身,手忙腳亂地想把箱子蓋上——

  吱呀!

  門被推開了!

  周建剛拎著熱氣騰騰的水壺站在門口,小海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腿邊。

  林秀雲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一隻手還按在掀開的箱蓋上,另一隻手死死捂著鼓囊囊的棉襖前襟。

  心,在那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狂跳,震得耳膜發疼!血液好像都衝到了臉上,燒得滾燙。

  周建剛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

  先落在她臉上那抹不自然的紅暈上,又落在她按著箱蓋的手上,最後,定定地落在了她棉襖前襟那明顯鼓起的一大塊上!

  那塊簇新的、深藍色的勞動布,厚實挺括,隔著薄薄的棉襖,輪廓清晰得刺眼!像一面鼓起的、無法掩飾的旗幟!

  時間仿佛凝固了。

  爐火還在噼啪作響,水壺嘴冒出的白汽裊裊上升。

  小海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似乎也感覺到了那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小手悄悄抓住了爸爸的褲腿。

  周建剛臉上的那點因為獎狀帶來的、微弱的亮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秀雲無比熟悉的陰鬱,甚至比之前更沉、更冷!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戳在她捂著前胸的手上,又仿佛穿透了棉襖,釘在了那塊嶄新的、來歷不明的布上!

  他什麼也沒問。

  只是拎著水壺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塑料提手被他捏得吱吱作響。

  熱水壺沉甸甸的,壺身映著昏黃的燈光,微微晃動。

  他邁步進屋,沉重的腳步聲像鼓點砸在林秀雲緊繃的神經上。

  他沒有走向煤爐放水壺,也沒有走向牆角放工具袋。他就那麼直直地走到屋子中央,離林秀雲只有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然後,他把那壺滾燙的開水,「咚」地一聲,重重地撂在了那張舊方桌的正中央!

  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壺裡的開水劇烈地晃蕩著,發出沉悶的咕咚聲,壺嘴噴出一股滾燙的白汽,直衝屋頂!

  小海嚇得「啊」了一聲,猛地抱緊了爸爸的腿。

  周建剛沒看兒子,也沒看桌子。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釘在林秀雲棉襖前襟那塊無法忽視的鼓起上。

  額角的青筋,在昏黃的燈光下,一根根暴凸起來,隨著他壓抑的呼吸,突突地跳動著。

  屋裡死寂一片。

  只有開水在壺裡不安分地翻滾著,發出令人心焦的、沉悶的咕嚕聲,像即將噴發的火山。

  那滾燙的白汽,扭曲了空氣,也扭曲了周建剛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