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布老虎


  時間突然凝滯了。

  林秀雲半邊身子僵硬,按著箱蓋的手冰涼,而捂著布的那隻手心卻全是汗,濕漉漉地貼著那塊簇新的勞動布。

  她想解釋,舌頭卻像被凍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小海嚇得縮在爸爸腿邊,小臉煞白,大氣不敢出。

  周建剛的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線。

  他沒吼,也沒摔東西,只是那眼神,像冰錐子,刮過林秀雲的臉,又狠狠剜了一眼她懷裡那塊藏不住的布。

  然後,他猛地彎腰,一把抱起嚇懵了的小海,動作帶著一股壓抑的蠻力,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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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小海帶著哭腔。

  周建剛沒應,抱著兒子幾步就跨到床邊,把他往床里側一塞,動作有些粗魯。

  他自己也踢掉鞋子,重重地躺下去,背對著整個屋子,像一堵冰冷決絕的牆。

  被子被他猛地扯過頭頂,蒙住了頭,也隔絕了所有。

  屋裡只剩下開水壺沉悶的咕嚕聲,還有林秀雲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慢慢直起身,手指冰涼地鬆開箱蓋。懷裡那塊布,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胸口發疼。

  她看著床上那團隆起的、無聲無息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壺還在憤怒冒氣的開水,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冰冷的委屈猛地衝上眼眶,鼻尖酸得厲害。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真輸了。

  她默默地走到桌邊,小心地拎起那壺滾燙的水。

  壺壁燙手,她忍著,挪到牆角。

  又拿起抹布,擦乾淨桌上濺出來的水漬。

  每一個動作都放得很輕,生怕再驚動床上那尊沉默的火山。

  這一夜,床板中間那條無形的冰河,凍成了冰川。

  林秀雲縮在床里側,身體僵硬。

  周建剛背對著她,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熱氣都透不出來。

  小海夾在中間,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睡夢裡也不安穩,偶爾發出幾聲抽噎。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瓦片,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扎在人心上。

  第二天,陰雨綿綿。空氣又濕又冷,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周建剛起得比往日更早,動靜卻放得極輕。

  林秀雲閉著眼裝睡,聽著他窸窸窣窣地穿衣,拿起工具袋,開門,關門。

  腳步聲在濕漉漉的樓梯上很快消失。

  他走了,連一句「走了」都沒留下。

  屋子裡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卻一點沒少,反而因為他的離開,顯得更加空蕩冰冷。

  林秀雲睜開眼,看著灰濛濛的窗戶。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淚痕。

  她坐起身,腰側被撞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小海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空蕩蕩的那半邊床,小嘴癟了癟,沒敢問。

  早飯吃得沒滋沒味。林秀雲把小海送去廠幼兒園,李紅梅當班。

  李紅梅一看她臉色,就皺起了眉,把她拉到一邊:「咋了這是?眼窩都青了?跟建剛吵嘴了?」她壓低聲音,「是不是…那塊布的事兒?」

  林秀雲苦笑一下,搖搖頭,沒力氣細說,只啞著嗓子道:「沒事,紅梅。孩子…你多看著點。」

  她摸了摸口袋,裡面是昨晚悄悄數了又數的毛票,捲成一小卷。

  「幫我…給小海買倆肉包子吧,就說…就說廠里發的福利。」

  她把那捲毛票塞進李紅梅手裡。

  李紅梅捏著那捲被汗水浸得有點發軟的零錢,看著林秀雲蒼白憔悴的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成!交給我!你也…別硬扛著。」

  雨下了一整天,沒停。

  傍晚去接小海時,雨更大了,冰冷的雨點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林秀雲把小海護在傘下,自己的半個肩膀很快就被打濕,寒氣順著濕透的布料往裡鑽。

  剛走到樓下,就看見馬蘭花端個搪瓷盆在水房門口接屋檐水。

  看見她們娘倆,馬蘭花那雙渾濁的眼睛立刻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尤其在小海身上停了好幾秒,嘴角撇了撇,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穿透雨聲飄進林秀雲耳朵里:「嘖嘖,瞧瞧,這年頭,大人不安分,孩子也跟著遭罪喲!淋得跟個落湯雞似的…」

  林秀雲腳步頓了一下,傘沿的水珠滴進她脖子裡,冰涼。她沒回頭,也沒吭聲,只是把小海摟得更緊,加快腳步上樓。

  身後馬蘭花那含沙射影的嘀咕,被嘩嘩的雨聲蓋過。

  推開家門,一股比外面更陰冷的潮氣撲面而來。

  屋裡沒開燈,黑黢黢的。

  周建剛還沒回來。

  爐子裡的火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只剩一點暗紅的餘燼,散發著微弱的暖意。

  林秀雲摸索著拉亮燈。昏黃的光線下,屋裡更顯冷清。

  她趕緊把小海濕了的外套脫下來,又拿干毛巾給他擦頭髮。

  小海蔫蔫的,不像平時那麼有精神,小手也涼冰冰的。

  「冷,媽…」小海往她懷裡縮。

  「乖,媽生火。」林秀雲把他抱到床上,用被子裹好。

  她走到牆角堆放蜂窩煤的地方,發現只剩最後兩塊了,又薄又小。

  她費力地夾起一塊,塞進冰冷的爐膛,用火鉗小心地撥弄著那點餘燼,想把它引燃。

  潮濕的煤塊冒起一股嗆人的濃煙,卻半天不見明火。煙霧在狹小的屋子裡瀰漫開來,熏得人眼睛發澀。

  好不容易,一點微弱的火苗才顫巍巍地竄起來,勉強舔舐著那塊濕煤。

  屋裡有了點暖意,但依舊驅不散那股浸骨的陰冷和濕氣。

  林秀雲蹲在爐子邊,看著那點隨時可能熄滅的小火苗,心裡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她想起李紅梅塞過來的那個舊報紙包,還塞在木箱裡。

  她走過去,掀開箱蓋,拿出那個包袱,一層層打開。

  裡面是那塊厚實的深藍勞動布,還有那兩塊鮮艷的碎布頭——紅的像火,黃花布細碎明媚。

  「媽,這是啥?」小海從被窩裡探出小腦袋,好奇地看著那鮮亮的顏色。

  林秀雲看著兒子蒼白的小臉,心裡一軟。她拿起那塊紅布和黃花布,走到床邊坐下。

  「媽給你做個小玩意兒。」她聲音放柔了些,從針線笸籮里翻出針線,還有一小團舊棉花。

  昏黃的燈光下,她低著頭,手指翻飛。

  鮮紅的布剪成兩個圓溜溜的小片,黃花布剪成更小的圓,疊在紅布上,用針線細細地縫好,塞進一點舊棉花,再封口。

  兩個圓鼓鼓、亮晶晶的布老虎眼睛就做好了,黃底紅花,透著股拙樸的喜氣。

  她又拿起那塊深藍勞動布,剪下一塊邊角料,對摺,針腳細密地縫合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布口袋。

  把剩下的舊棉花塞進去,鼓鼓囊囊。最後,把那雙亮晶晶的布老虎眼睛,端端正正地縫在了小口袋的正前方!

  一隻憨頭憨腦、神氣活現的布老虎,就在她粗糙卻靈巧的手指間誕生了!深藍的身體厚實耐磨,鮮亮的眼睛炯炯有神。

  「哇!」小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忘了冷,忘了蔫,從被窩裡伸出手,「小老虎!」

  林秀雲把還帶著她體溫的布老虎塞進兒子懷裡。「抱著,暖和。」

  小海緊緊摟住那隻深藍底、亮眼睛的布老虎,小臉貼在粗糙卻厚實的布面上蹭了蹭,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周建剛回來了,帶著一身更重的濕氣和機油味。

  他沒打傘,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工裝外套的肩膀處顏色深了一大片,顯然也淋透了。

  他沉默地站在門口,像一尊冰冷的濕雕像。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爐膛里那點微弱跳躍、隨時可能熄滅的火苗上,眉頭習慣性地擰起。

  然後,他看到了床上。

  小海正抱著那隻嶄新的、深藍色底、綴著鮮亮紅黃花眼睛的布老虎,笑得一臉滿足,小臉在昏黃的燈光下似乎也紅潤了些。

  那隻布老虎,針腳細密,眼睛炯炯有神,在灰暗冰冷的屋子裡,像一小簇跳躍的、溫暖的火焰。

  周建剛的目光,在那隻簇新的布老虎上停留了好幾秒。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他只是沉默地脫下濕透的外套,掛在門後,露出裡面同樣半濕的舊毛衣。

  然後,他走到牆角,在他那堆油污的工具袋旁邊,默默蹲下。

  林秀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指甲掐進手心。

  她以為他又要鑽進那堆冰冷的零件里。

  但周建剛沒有。

  他從工具袋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來的不是扳手螺絲,而是一小卷灰白色的、嶄新的電工膠布。

  他扯下一小截,粘粘的撕拉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接著,他又從那堆破零件里,翻找出幾根廢棄的、粗細不一的舊電線。

  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就著爐火微弱的光,低著頭,開始用他那雙沾滿洗不淨油污、指關節粗大的手,極其專注、極其耐心地,把那些廢棄的電線芯,一根一根地、用那嶄新的電工膠布,仔細地纏裹起來。

  他纏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一件無比精密的活計。

  膠布纏過的地方,留下整齊的螺旋紋路,覆蓋了電線原本破舊的顏色。

  他纏了一根又一根。昏暗中,只有膠布撕拉的粘稠聲響,和他粗重卻壓抑的呼吸聲。

  林秀雲看著他沉默的背影,看著地上那幾根被他細心纏裹得煥然一新的舊電線,又看看懷裡抱著布老虎、終於安穩睡去的兒子。

  爐火微弱的光,跳躍在他寬闊卻顯得有些佝僂的肩背上。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纏電線。

  他是在纏裹這個家裡,那些冰冷、破舊、斷裂的東西。用他沉默的、笨拙的、屬於保全工的方式。

  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淅淅瀝瀝,敲打著江南漫長的冬夜。

  爐膛里,那塊濕煤終於被微弱的火苗徹底引燃,發出穩定而溫暖的、橘紅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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