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工商局的刁難


  錢是好東西,能壯膽。

  無論何朝何代,何人何地……

  有錢的都是大爺!

  看著那滿滿一鐵盒的毛票和「大團結」,林秀雲這兩天的心情像喝了冰啤酒一樣冰爽。

  腰杆直了,說話底氣也足了,踩縫紉機都帶著風。

  周建剛呢?自打那晚見了那盒錢,就跟換了個人。

  話還是不多,但那股子沉沉的悶氣散了。

  早上出門前,會吭哧一句「我上班了」。晚上回來,會瞅一眼她忙活的布料,問聲「還沒完?」。甚至有一回,看她搬一捆布費勁,還搭了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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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點變化,林秀雲心裡就跟三伏天喝了碗涼井水似的,透亮,舒坦。

  她幹勁更足了。

  白天黑夜地趕工,眼睛熬得通紅,就為了早點把答應人家的裙子做出來。

  李紅梅那件活GG太管用,訂單排到了下個月。她心裡盤算著,這批活兒幹完,能把借紅梅的錢還上一部分,還能給家裡添點像樣的東西,給小海買雙新球鞋。

  日子好像終於上了道,眼瞅著要奔好去了。

  這天下午,日頭正毒,曬得新風巷的石板路直冒煙。

  電風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林秀雲正埋頭給一條裙子鎖邊,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她也顧不上擦。

  門帘影子一晃,進來倆人。

  一高一矮,都穿著半舊不新的的確良短袖襯衫,胳膊底下夾著黑乎乎的公文包。臉上沒啥笑模樣,眼神在鋪子裡掃來掃去,帶著一股子打量和挑剔。

  林秀雲心裡咯噔一下。這架勢,不像來做衣服的。

  她趕緊放下活計,站起來,臉上堆起笑:「二位同志,是做衣服還是……」

  高個那個,瘦長臉,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手指敲了敲牆上貼的那張手寫的「價格表」:「你是這兒的負責人,林秀雲?」

  「是,是我。」林秀雲心裡那點不安擴大了。

  矮個那個,有點胖,掏出個小本本和一支英雄鋼筆,舔了下筆尖,開口了,聲音有點拿腔拿調:「我們是區工商局的,接到群眾反映啊,來了解一下你們個體經營的情況。」

  工商局?林秀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這執照辦下來沒多久,咋就把這尊神招來了?

  「哎喲,是領導啊,快請坐,快請坐,天熱,喝口水。」

  她趕緊去拿暖瓶倒水,手明顯有點抖。

  那倆人也沒客氣,拉了條凳子坐下。

  高個的接過搪瓷缸,沒喝,放在一邊。矮個的直接開始問。

  「營業執照,拿出來我們看看。」

  林秀雲趕緊從抽屜最裡頭,把那張寶貝似的、蓋著紅戳子的紙雙手遞過去。

  高個的拿著,對著光看了又看,好像能看出花來。

  「經營範圍,寫著『服裝加工、縫補』。」他抬眼,瞥了下牆上掛著的幾件做好的新裙子,「這些,都是你加工的?」

  「是是是,都是顧客拿了料子來,我收個手工費。」林秀雲趕緊解釋。

  「料子都是顧客自備的?」矮個的插嘴,筆尖在本子上懸著。

  「絕大部分是,偶爾……偶爾我這兒也有點零頭布,碰上合適的,也幫顧客搭配一下……」林秀雲實話實說,心裡直打鼓。

  「哦——」高個的拖長了調子,和矮個的對視一眼,「那就是說,你也涉及『銷售』布料了?你這執照上,可沒這一項啊。」

  林秀雲頭皮一麻:「領導,就一點點邊角料,實在算不……」

  「哎!」矮個的打斷她,用筆桿敲敲本子,「規定就是規定,超範圍經營,這可不行。」

  他接著問:「營業額多少啊?每天收入記帳了嗎?稅款都是按時足額繳納的嗎?」

  一連串問題砸過來,林秀雲腦子嗡嗡的。

  她哪有什么正規帳本,就拿個破本子記著誰做了啥衣服,收了多少錢,一天下來,錢都放鐵盒裡。

  稅……稅務所的人來過一次,定了個數,她每月按時去交,這也有問題?

  她答得磕磕巴巴,額頭上的汗更多了,也分不清是熱的還是急的。

  那倆人聽著,臉上沒啥表情,但那種不滿意,都快凝成冰碴子掉下來了。

  問得差不多了,高個的站起來,背著手又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手指在縫紉機上抹了一下,看看有沒有灰。

  「林秀雲同志啊,」他開口,語重心長,卻帶著刺,「現在國家鼓勵搞活經濟,是好事。但也不能無法無天嘛,對不對?得按規矩來。你這問題不少啊,超範圍經營,帳目不清……群眾有反映,我們也不能不管。」

  林秀雲臉都白了,手指絞著圍裙邊:「領導,我……我這小本生意,剛起步,好多不懂……您看……」

  「不懂不是理由。」矮個的合上本子,插回口袋,「這樣吧,你先停業整頓幾天。把該弄的弄清楚了,寫個檢查,等我們回頭檢查合格了再說。」

  停業整頓?!

  這幾個字像錘子,狠狠砸在林秀雲腦袋上。眼前都黑了一下。

  停了業,這些訂單咋辦?答應了人家的!那些布料錢工錢都收了定金了!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不能啊!領導!」她急得聲音都帶了哭腔,「我保證改!立馬就改!求您千萬別讓我停業,我這……這一大家子就指望著……」

  「你指望著,別人還指望著市場秩序呢!」高個的臉一沉,官腔打得十足,「就這麼定了!三天後我們再來看!要是還不行,就不是停業幾天的事了!」

  說完,兩人一前一後,撩開門帘走了。

  外面熱浪撲進來,林秀雲卻覺得渾身發冷,從頭皮涼到腳後跟。

  她呆呆地站著,看著那倆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耳朵里嗡嗡響,只剩下那句「停業整頓」。

  怎麼辦?怎麼辦?

  天好像一下子塌了。剛嘗到點甜頭,日子剛有點盼頭,就這麼完了?

  委屈,害怕,不甘心……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

  鼻子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瞬間便淌滿了臉頰

  她一動不動,站了許久,肩膀不斷地抖動。

  「秀雲?秀雲!咋地了這是?」

  李紅梅的大嗓門像顆炸雷,人還沒到,聲先到了。

  她大概是聽街坊說了工商來人了,趕緊跑過來看。

  一進門,看見林秀雲這副失魂落魄掉眼淚的模樣,再一看屋裡這冷清架勢,立馬明白了七八分。

  「操!肯定是那倆王八蛋刁難你了是不是?」

  李紅梅的火噌就上來了,叉著腰就罵,「媽的!穿身人皮就知道嚇唬咱們老實人!收好處的時候咋不見他們這麼積極!讓你停業?放他娘的狗屁!」

  林秀雲被她一罵,反而哭出聲了,斷斷續續把事兒說了。

  「……紅梅……我完了……他們讓我停業……寫檢查……三天後再來……」

  「停他奶奶個腿!」李紅梅眼一瞪,「憑啥?就憑那點破布頭?欺負人沒這麼欺負的!你別怕!有我呢!」

  「你能有啥辦法……那是工商局的……」林秀雲絕望地搖頭。

  「工商局的咋了?工商局的就不拉屎放屁了?」李紅梅呸了一口,「你等著!這口氣咱不能就這麼咽了!」

  她風風火火地衝出去,沒一會兒,又風風火火地沖回來,後面還跟著幾個同樣在新風巷做生意的攤主,都是愁眉苦臉,一看也是受過氣的。

  「大夥說說!是不是都挨過刁難?這幫人,就是餵不飽的狗!」李紅梅站在鋪子中間,揮著手臂,像要起義,「咱不能一個個等著被捏死!得想轍!」

  「有啥轍啊?人家是官,咱是民……」賣雜貨的大姐嘆氣道。

  「官個屁!比芝麻粒還小的官!」李紅梅啐道,「秀雲,你別慌。我打聽過了,那高個瘦猴姓王,矮胖子姓劉。都不是啥大人物。那個姓劉的,他小姨子就在前頭開雜貨鋪,也他媽搞代銷菸捲,超出範圍沒?咋沒人查她?」

  李紅梅消息靈通得像個小廣播:「還有,聽說他們所長,最近正頭疼他家小子找工作的事兒呢!」

  林秀雲聽著,眼淚慢慢止住了。心裡亂糟糟的。

  「紅梅……你的意思是……」

  「啥意思?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咱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李紅梅壓低了聲音,眼裡閃著光,「檢查咱寫,承認錯誤誰不會?但停業不行!咱得讓他們知道,咱不好惹!逼急了,誰臉上都不好看!」

  她湊到林秀雲耳邊,嘰里咕嚕說了一通。

  林秀雲聽著,眼睛慢慢睜大了。這……這能行嗎?太……太那個了吧?

  「怕啥!」李紅梅一戳她腦門,「你規規矩矩做生意,掙的都是血汗錢,憑啥讓他們一句話就給掐死了?就得這麼治他們!」

  傍晚,周建剛下班回來,一聽這事,臉瞬間就黑了,蹲在門口吧嗒吧嗒抽菸,半天,悶悶地說:「我就說……這個體戶不好干……盡受氣……」

  要是以前,林秀雲肯定又得跟他吵起來,但這回,她沒吱聲。

  她看著手裡李紅梅幫她起草的、寫得歪歪扭扭的「檢查書」,又想想紅梅教她的那些話,心裡一橫。

  怕沒用,求也沒用。

  要想把這鋪子開下去,把日子過下去,就得豁出去。

  第二天,林秀雲沒開業。她把鋪板關得嚴嚴實實。

  揣著那份檢查書,又狠狠心,把鐵盒裡最後兩張「大團結」拿出來,去副食品店買了兩條最好「大前門」香菸,用報紙包了好幾層。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朝著區工商所的方向走去。

  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發暈。

  她的心,又緊張又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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