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原料爭奪戰
工商所那關,總算稀里糊塗地趟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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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雲回到鋪子裡,後背的冷汗還沒幹透。
兩條「大前門」煙送出去,像割了她的肉。
那檢查書遞上去,姓王的瘦高個哼唧了半天,總算沒再提「停業整頓」四個字,只撂下一句「下不為例,規矩點!」。
鋪板重新打開,陽光照進來,她卻覺得心裡堵了塊石頭,不那麼亮堂了。
但這石頭很快就被更大的急事擠沒了——沒料子了!
檸檬黃「的確良」早就用得一乾二淨。訂單越接越多,眼巴巴等著料子下鍋呢。庫里那點零碎布頭,做件小孩褂子都勉強。
「不行,得去進貨!」林秀雲咬著牙,對剛進門的周建剛說。
周建剛眉頭擰成個疙瘩:「上市里百貨站看看?」
「百貨站?」旁邊來串門的李紅梅聽見了,嘴一撇,「那兒的布,又貴又土!全是灰藍黑老三樣!誰要啊?咱得去批發市場!城南那個!聽說上海、廣州的新料子都能倒騰來!」
批發市場?林秀雲心裡直打怵。
那地方聽著就亂,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她一個女的,去了不得被生吞活剝了?
「我跟你去!」李紅梅一拍胸脯,「怕個球!老娘啥陣仗沒見過?正好我也得去進點時髦扣子拉鏈!」
周建剛悶著頭,半天憋出一句:「……路上小心點。錢……分開放,縫褲衩里點兒。」
這話糙,理不糙。林秀雲臉一紅,嗯了一聲。
夜裡,她把攢下的錢數了又數,大部分真的用布條捆好,縫在了貼身的褲衩內側,剩下的零錢塞在外套內兜。
躺床上,睜著眼到天亮。腦子裡全是聽說來的畫面:小偷劃包,騙子坑人,地痞搶錢……
第二天天沒亮,兩人就到了長途汽車站。
那場面,差點把林秀雲嚇回來。
人!全是人!扛大包的,拎麻袋的,拖兒帶女的。
空氣里混著汗臭、煙味、劣質香水和汽油味,熏得人腦仁疼。
車門一開,人群像瘋了一樣往上擠,罵聲、喊聲、小孩哭聲攪成一團。
李紅梅一把拽住林秀雲胳膊:「跟緊我!」然後一頭扎進人堆,胳膊肘左右開弓,生生殺出一條路。
林秀雲被她拖著,擠得腳不沾地,胸口氣悶,頭髮也散了,狼狽不堪。
好不容易擠上車,連落腳的地兒都沒有。
一路顛簸,停停走走,不斷有人把雞鴨鵝甚至豬崽塞上車,氣味更加感人。
林秀雲死死捂著裝錢的口袋,臉色發白。
李紅梅卻跟沒事人一樣,還能跟旁邊人嘮嗑,打聽批發市場的行情。
熬到了市里,又倒騰半天公交,終於找到那個傳說中的批發市場。
好傢夥!比汽車站還熱鬧!
巨大的棚子底下,一眼望不到頭全是攤位。各色布料捲成小山,堆得到處都是。
喇叭里喊著價,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討價還價聲恨不得把棚頂掀了。
人流推著你往前走,想停下看看都難。
林秀雲的眼睛不夠用了。
那麼多顏色!那麼多花樣!的確良、燈芯絨、的卡、花布……還有好多她叫不上名字的料子,在昏暗的棚子裡閃著光。
比畫報上看到的還讓人眼花繚亂。
她心裡那點害怕,一下子被興奮沖淡了。這就是寶庫啊!
「別光傻看!」李紅梅扯她,「找找那種鮮亮點的料子!問問價!」
找到一個賣印花「的確良」的攤位,林秀雲相中一款淺綠底帶白色小雛菊的,清清爽爽。
「老闆,這布咋賣?」
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叼著煙,眼皮一翻:「一塊八一尺,整匹拿一塊七。」
這麼貴!林秀雲心裡一哆嗦。百貨商店才賣一塊五左右。
「能便宜點不?我要得多點……」
「多?多少啊?」老闆吐個煙圈,斜著眼看她,「十尺八尺的就算了,就這價。」
林秀雲被噎得臉通紅。李紅梅擠過來,一把抓起那布料,搓了搓,又對著光看了看:「老闆,你這布染得不行啊,色都不勻!下水準掉色!一塊五,痛快話,來三十尺!」
「哎喲我的大姐!」老闆叫起來,「您這刀也忒狠了!一塊七最低了!這上海來的緊俏貨!」
兩人頓時吵吵起來。林秀雲插不上嘴,干著急。
正爭著,旁邊響起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帶著點戲謔:「喲,這不是林大老闆嗎?也親自來上貨了?」
林秀雲一回頭。
吳宏海!
他穿著件嶄新的皮夾克,頭髮抹得鋥亮,胳膊底下夾個黑皮包,身後跟著兩個小年輕,一看就是跑腿的。派頭十足。
他也在打量她,眼神在她和李紅梅身上掃了一圈,又看看那捲綠布,嘴角似笑非笑。
林秀雲頓時覺得渾身不自在。
「宏海兄弟啊,」李紅梅倒是反應快,立馬換了笑臉,「你也來進料子?皮鞋廠也用花布?」
吳宏海哈哈一笑,用下巴指指旁邊攤位堆著的幾卷黑色人造革和棕色豬皮:「我進我的皮子。路過,看這邊熱鬧,瞅一眼。」
他目光又落回林秀雲身上,「怎麼樣林老闆,生意不錯?都跑市里進貨了。看上這布了?錢沒帶夠?要不我先替你墊上?」
這話聽著像客氣,可那語氣里的優越感和瞧不起,像針一樣扎人。
林秀雲血往臉上涌,手攥緊了:「不用!謝謝!」
那布攤老闆一看這架勢,眼珠一轉,對著吳宏海點頭哈腰:「吳老闆!您今天有空過來?您要這布?好說好說!給您最低價!」
吳宏海擺擺手,故意大聲說:「我不用。這位林老闆是我老熟人,你給個實在價,別欺生。」
老闆立刻變臉,對林秀雲笑成一朵花:「哎呀早說嘛!既然是吳老闆朋友,一塊六!不能再低了!」
一塊六。還是比預期貴,但比剛才好多了。
林秀雲心裡憋屈得要命。憑什麼他吳宏海一句話就好使?自己磨破嘴皮子都不行?她不想承他這個情!
可現實抽得人臉疼。她需要布,需要便宜的布。
她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個笑:「那就……來三十尺。」聲音乾巴巴的。
吳宏海滿意地點點頭,像是辦成了多大好事,又寒暄兩句,帶著人晃悠走了。
那背影,得意洋洋。
李紅梅衝著那背影撇撇嘴,低聲罵:「顯擺個屁!呸!」
買了布,沉甸甸一大包。兩人又去買扣子、拉鏈、縫紉線。林秀雲一路都悶悶的,吳宏海那張臉老在眼前晃。
回去的車照樣擠。她死死抱著那包料子,像抱著命根子。
擠下車時,天都黑透了。
兩人累得跟散了架一樣,坐在馬路牙子上等回錦繡市的最後一班車。
突然,李紅梅一拍大腿:「哎喲!我的錢!」
她臉唰的白了,手哆嗦著摸遍全身口袋:「我……我內兜那二十塊錢沒了!準是擠車時讓天殺的賊劃了包!」
林秀雲心裡也咯噔一下,趕緊摸自己縫了錢的內褲。
硬硬的還在,外套口袋裡的零錢……也沒少。萬幸!
看著李紅梅又氣又心疼快哭出來的樣子,她趕緊安慰:「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破財消災……」
車來了,搖搖晃晃。
李紅梅罵了一路小偷祖宗十八代。
林秀雲抱著布料,看著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心裡五味雜陳。
這一趟,開了眼,見了世面,也受了氣。買了料子,也丟了錢,見了人風光,更覺自己卑微。
但手裡這實實在在的料子,讓她踏實。
回到錦繡市,已是深夜。
周建剛居然沒睡,在巷口等著。看見她們,沒多說,默默接過林秀雲手裡沉重的大包袱。
三人沉默地往家走。
昏黃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好長。
林秀雲看著周建剛沉默寬厚的背影,又想想白天吳宏海那嘚瑟樣,心裡那點委屈和憋悶,忽然淡了點。
路還長著呢。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