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馬蘭花的「情報站」
天兒一熱,新風巷就跟個巨大的蒸籠似的,石板路烤得燙腳底板。
可再熱,也擋不住馬蘭花串門的腳步。
這女人,屁股底下跟安了彈簧,在她那小平房裡根本坐不住。
自打林秀雲的裁縫鋪出了名,馬蘭花往這兒跑得更勤了,一天能來八趟。
她來,也不空手。
有時候捏兩根頂花帶刺的黃瓜,有時候抓一把剛炒好的南瓜子,美其名曰「給秀雲嘗嘗鮮」,其實啊,就是找個由頭,來這兒紮下,打開她那個「情報廣播站」。
這鋪子,地方不大,可位置好啊!正對著巷子口,人來人往,啥也瞞不過去。
屋裡還涼快,有免費的茶水喝,簡直是為馬蘭花量身定做的「新聞中心」。
這天下午,日頭最毒的時候,巷子裡都沒啥人了。
林秀雲正埋頭給一條新裙子繰邊,累得眼皮打架。
門帘子啪一響,一股熱浪裹著個人就卷了進來。
不是馬蘭花是誰?
她穿著件洗得稀薄的白汗衫,手裡搖著個大蒲扇,臉熱得通紅,一屁股就坐在門邊的小馬紮上,那是她的「專座」。
「哎喲喂!熱死個人!這老天爺是要下火啊!」
她扯著嗓門就開始廣播,拿起桌上林秀雲喝剩的半杯涼茶,咕咚就是一口,「秀雲啊,快給我續上,渴得嗓子冒煙了!」
林秀雲無奈地笑笑,放下活兒,拿起暖瓶給她倒水。
這馬蘭花,從來不拿自己當外人。
「謝謝啊秀雲!」馬蘭花接過杯子,又是一大口,然後蒲扇搖得呼呼響,眼睛就開始放光,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哎,你聽說了沒?」
得,這就開始了。
林秀雲心裡嘆口氣,手上沒停,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支棱起來。
在這巷子裡做生意,消息不靈通可不行。馬蘭花這話簍子裡,有時候真能倒出點有用的東西。
「就前頭老劉家那二小子!」馬蘭花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林秀雲臉上了,「考上大學了!哎喲喂,可了不得!聽說是什麼……什麼機械學院!老劉兩口子嘴都咧到耳根子了,見人就發糖!嘖嘖,祖墳冒青煙嘍!」
林秀雲聽著,手裡針線慢了下來。
上大學……她不由得想起小海。
那小子最近數學又不及格,能把人氣死,人家孩子咋那麼出息呢?
她沒接話,馬蘭花也不在乎,自顧自往下說,話題跳得比兔子還快。
「還有啊,東頭那家賣炒貨的老王,倒霉透了!昨晚上收攤,錢盒子忘了拿回家,就放那小棚子裡,結果咋樣?讓人撬了!辛辛苦苦攢了大半年的百十塊錢,全沒了!哭得嗷嗷的,他老婆差點上了吊!報警有啥用?派出所來轉一圈,沒影了!」
林秀雲心裡一緊。下意識摸了摸放錢的鐵盒子。
這世道,是不太平,想想自己去市里擠車那會兒,後怕。
「要我說,就是缺德帶冒煙!」
馬蘭花義憤填膺,蒲扇拍得啪啪響,「賺點錢容易嗎?都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掙來的!讓這些挨千刀的賊偷去,爛手爛腳!」
罵完賊,她話鋒又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了,腦袋湊過來:「哎,最勁爆的,想聽不?」
林秀雲無奈地笑了笑:「你這都說了,我還能不聽?」
馬蘭花得意地一揚下巴,像是掌握了天大的秘密:「就咱們錦繡里大院!吳廠長家!知道不?」
吳宏海家?林秀雲心裡咯噔一下。手上針線徹底停了。
「咋了?」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
「鬧翻天了!」馬蘭花眼睛瞪得溜圓,「吳宏海那新媳婦,叫田琳琳那個,穿得跟個電影明星似的那個,跟她婆婆,干架了!」
「啊?」林秀雲真的驚訝了。田琳琳看著挺有涵養的,還能跟婆婆干架?
「千真萬確!」馬蘭花說得有鼻子有眼,「為啥?為錢唄!聽說田琳琳想買啥進口的雪花膏,一小瓶就好幾十!她婆婆嫌她敗家,不會過日子,叨叨了兩句。好嘛,那兒媳婦可不干,嘴皮子利索著呢,叭叭叭一頓說,把老太太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吳宏海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
馬蘭花說得眉飛色舞,仿佛當時就在現場扒著窗根聽著。
「要我說,這城裡小姐就是事兒多!」
她最後下了結論,撇撇嘴,「哪像咱們,蛤蜊油擦擦就不錯了!攀上高枝了唄,眼光高了,看不上咱這土窩窩了唄!」
林秀雲沒接這個話茬。
她想起田琳琳來她鋪子時那落落大方的樣子,還有吳宏海在批發市場那副嘴臉,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滋味,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馬蘭花咕咚咕咚又把水喝了,站起身:「不行了,得家去瞅瞅,爐子上還坐著水呢。」
她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回頭沖林秀雲擠擠眼,「哎,秀雲,你最近生意這麼火,掙老鼻子了吧?啥時候也請我們這些老姐妹下頓館子啊?」
林秀雲哭笑不得:「蘭姐,你就別拿我開涮了,掙點錢都不夠買料子的。」
「哭窮!你就哭窮吧!」馬蘭花笑著撩開門帘,一陣熱浪又撲進來,「走了啊!有啥新鮮事我再告訴你!」
人走了,鋪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就剩下電風扇單調的吱呀聲。
林秀雲卻有點靜不下心了。
馬蘭花的話,像一群蚊子,在她耳邊嗡嗡地飛。
老劉家孩子的出息,老王被偷的慘狀,吳家的雞飛狗跳……這市井百態,悲歡離合,就這麼通過馬蘭花那張快嘴,鮮活地攤開在她面前。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小鋪子,像個戲台子底下。她在這兒埋頭趕活兒,台上一出出戲咿咿呀呀地唱著,悲的喜的,鬧的靜的,她都聽著了。
這日子,不就是這麼過的麼?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丟錢,有人中彩。都在為一口飯,一張臉,一口氣,掙扎著,撲騰著。
她搖搖頭,甩開那些雜念,拿起那條快做完的裙子。
檸檬黃的料子,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鮮亮扎眼。
管別人家怎樣呢!她得把自己的日子縫結實了。
剛拿起針,門帘又一響。
林秀雲頭都沒抬:「蘭姐,又落啥東西了?」
沒人應聲。
她抬頭一看。
門口站著個面生的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樸素的藍布裙,胳膊上戴著黑紗,眼睛紅腫著,怯生生地看著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
「請……請問,」姑娘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您是林師傅嗎?能……能幫我改件衣服嗎?我娘……我娘沒了,她的衣服,我想改件能穿的……留個念想……」
林秀雲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放下手裡的檸檬黃,站起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哎,快進來。能改,咋不能改呢。慢慢說,想要改成啥樣?」
看,這戲台子上,又換新戲了。
她這小鋪子,不光是情報站,還是這煙火人間的冷暖攤兒。